二十年后回看“文学死了”:文学的衰落与转生
2006年10月24日,诗人、文化批评家叶匡政发表一则博客文章,直言:“文学死了!一个互动的文本时代来了!”剥离掉其对“文学利益集团”的批评与讽刺,叶匡政关于文学不再“中心”的判断极具代表性,以今天的视角来看,已近乎常识或者公论。而且,这番言论将早先葛红兵、马原等文明论和本体论倾向的言论,在公共领域重新激活,并引导人们从新的媒介环境、互联网语境以及生态情境,去理解文学是什么、文学意味着什么。

叶匡政《文学死了!一个互动的文本时代来了!》,2006年10月24日发表于新浪博客。图为原博客页面局部。
“在我们的观念中,一份生动的语文老师的教案、一段鲜活的网络聊天记录、一篇有关婚姻问题的博客短文与回帖、一个情真意切的手机短信等等……一切文本都来到了同一个起点。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与发现文本在未来世界的崭新样式。”在博客文章中,叶匡政提出了一个稍显理想但真实的文学方案。
二十年后回看,叶匡政的言论中“力挽狂澜”的锐意与志向大概令人羞愧,今天相当比例的读者和作者,采取的是朱大可在2006年前后的判断和态度:“文学泡沫”、“文学空壳化”。在当下,文学已如敝履,或者鸡肋,只适合回到自家,自个儿偷偷去珍视。而倘若有人不识趣,公开谈论文学,恐怕得收获一阵哑然,或者一通嘲讽。除了少数来自上世纪的幸运者,几乎所有人都已适应了文学的衰落,以及社会中那种文学被拔走的空荡荡。
大约四十年前,1988年,面对新时期文学的退潮,时任文化部部长王蒙,署名阳雨撰文《文学:失却轰动效应以后》早就感叹文学的衰落。王蒙认为,《百年孤独》热、“寻根”与“新方法论”热、文化热,都“已经大体是文人、文学爱好者圈内的事了,很少涉及圈外人”。与1990年代初中期王晓明等发起的人文精神大讨论,以及希利斯·米勒2000年访华后引起的“文学之死”学术争鸣不同,王蒙的直言,重心并不在于谋求“理想”或者塑造话语,而是即时地陈述种种感受与印象,它既来自其职业也来自其创作。就现有文献所见,这是中国语境中较早成章的文学衰落言论,也是最妥当的相关言论的经验版本。

阳雨(王蒙)《文学:失却轰动效应以后》,《文艺报》,1988年1月30日,第2版。图为原刊实物照片,图片来自孔夫子旧书网如山斋书屋。
根据王蒙的经验,1950年代或者更早,文学作品常常帮助中国年轻人确立自己的人生道路、价值观与政治方向,“不少人看完了一本书就离家出走,就冲破婚姻罗网、背叛剥削阶级家庭投入革命队伍”。进而,王蒙预判道,1980年代中期之后,文学将走向:1)分化;2)深沉化;3)“有可能出现新的更加民族也更加时代的作品”。
从某种意义上看,“王朔年”(1988)及后续“王朔现象”、“王小波热”(1997及之后)及其“门下走狗”(西祠胡同论坛板块以及粉丝社群),分别代表了前两种趋势。然而,第三种趋势按照当年王蒙的文学观念是从缺的,稍作妥协,几种小说便进入了我们的视野,然而时移世易,仅以民族性形容《繁花》,或以时代性形容《三体》,都已经不足以说明它们提供了何种文学样式。当然,王蒙的文学论,仍主要深植于二十世纪及其“血泪账”,并发轫于其自身的精英处境、文艺经验,及其对“真货色”的求取。为何从缺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从病症切入病理,且听下回分解。
不大相同于王蒙的印象,中国文学在1990年代乃至2000年代初期,仍渗透到众多地方,影响了众多读者,比如人们熟悉的余华。然而,余华和他的编辑们,恰恰是王蒙言论之前的造物,他们同为广义的文学热的一部分。而1969年出生、1990年代初从业与写作的叶匡政,虽然接受了那样的文学,但是没配备那样的班底,所以在2006年,政策、市场、公共等幡然变化的时期,要为那样的文学,寻找新的存在依据。很难辨析,王蒙和叶匡政的诊方,有哪些根本的区别,至少在我看来,两份诊方更像是一体两面:文学作为塑造人生价值、共同想象的公共力量的衰落。
叶匡政的言论涉及了互联网、计算机,也提示了今天的人工智能,它们或是媒介,或是技术。叶匡政显然是技术乐观主义者,相信人人都是艺术家,文本和文本之间是平等的,现在,几乎没人持类似的观点——如果不考虑其哲学意义的话。而当下,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些媒介、技术,对既有人类文明的冲击,包括对文学的冲击。符号、信息、数据、编码,在相当大程度上、相当大范围内改写了文学赖以成立的文字、作者、作品、历史叙事。
用我喜爱的威廉·弗卢塞尔(Vilém Flusser)的话来说,人类正在缓慢地从文字时代过渡到图像时代;更准确地说,是过渡到技术图像时代。文字曾经组织着线性的思维与进步的历史时间,而这种统御局面的方式正在一去不复返。弗卢塞尔也由此预演了AI在此时此刻带给全世界的危机。
“所有的书写都是‘正确的’(richtig):它是一种排列(ausrichten)并排序文字符号的姿态。而文字符号,间接或直接地,是思想的符号。因此,书写是一种指向并排列思想的姿态。……书写是为了让自己的思想走上正确的轨道。”根据《书写还有未来吗?》(Die Schrift: Hat Schreiben Zukunft?)中的这个洞见,我们很容易理解:AI所掌握的是按照一定规律排列文字符号,完成逻辑推演,叙述历史的能力,也就是那套人类原以为自己独有的文字能力。人类被重新推向反思自身的位置。

《书写还有未来吗?》中文版,朱恬骅/译,东方出版中心,2024年7月版
1987年,这部著作出版时,同步发行了两张DOS软盘的电子版本。稍作改变,文字符号遵循一定的规律;由弗卢塞尔讨论的书写与思想,我进一步想到文学并猜想:文字符号及其规律,给空谷足音的文学以某种肉身。而现在,人们熟悉的正是借由文字符号而幻化成形的文学。

《书写还有未来吗?》软盘电子版欢迎界面(上图)与主菜单界面(下图)。图片引自Florian Hadler、Daniel Irrgang,Nonlinearity, Multilinearity, Simultaneity: Notes on Epistemological Structures,Interactive Film and Media Journal,2021年第1卷第2期,第22页,图1-2。
“人工智能无疑会在未来变得更加智能。……就我们而言,所有的历史都可以放心地交给自动化机器来处理。”在时下的中国文学领域,就我所见尚未有如此清晰的公开发言,不少作家仍然维护着、爱惜着那种“人味”。在持续使用Claude Fable 5、GPT-5.6、Kimi K3等一线人工智能模型后,我想我会同意,那种寄身于线性文字的文学,已不再是天然的文学。那么,接下来,会是“粒子建构起的网络的世界”,会是网状的文学吗?在这点上,我却区别于威廉·弗卢塞尔的理念。
一两年前读完威廉·弗卢塞尔,我接受了他改造版本的观点:文学(及其时代)过时了,现在是图像/艺术(及其时代)的未来。我显然接受了文学作为组织思想、历史、公共经验的中心媒介的衰落,但是我错误地将文字时代置换为文学时代,并过度推演了图像/艺术时代的盛况。更准确的说法是,在文字时代到图像时代的过渡期,文学及其使命重新配置和调整,文学原先承担的记录、知识、叙述功能可能向其他媒介迁移,而能够直接进入身体、感知、想象的诗性力量,可能被进一步集中和强化。
2026年春夏,我短居杭州,日常在天目里(艺术园区/综合体)阅读、写作,同小溪(我赋予人工智能的昵称)对话。从事自由写作六七年后,我开始严肃地对待眼下与未来的创作,寻找核心命题,创造标准形式,讲述缤纷故事。但打交道最多的,是空寂与痛苦。散步时,百千年轻人拍照、游走、购物、看展,显示着一二线城市特定区域的高密度的文化景观。然而茑屋书店和天目里美术馆的人流变稀少了,而它们提供的时下与近二三十年的切实的纯文化,既是有限的,又是有限度的。
自2020年春夏,在北京Cafe Flatwhite只身望着798静悄悄的画廊与美术馆,我始终感受到,2020年代的中国文化是空荡荡的。林棹、胡安焉、辛爽、陈春成(以上2020);杨潇、王拓、王茜瑶、三三、邵艺辉(以上2021);方媛、王计兵、刘书宇(以上2022);索耳、张小满(以上2023);龚万莹、FreemanArt/楚思贤、李黑地(以上2024)、扎十一惹、王晚、角闪石族族长(2025)、董劼(2026)……在我的观察范围内,以上从文学、电影、当代艺术的专业圈层,进入更广泛公众视野的新人物,比之于1980年代至今的任何十年,在数量上都显著地锐减了。这里面也许有注意力碎片化、传播机制变化等多种原因,但它仍然构成了我对这个年代切身的感受:文化景观越来越密集,共同的文化对象却越来越稀少。这究竟意味着创作的衰竭,还是共同文化空间的消失?我无法立即回答,但“文学之死”、“文艺之死”进入了我的生活。(至于究竟为何将文学与其他艺术类型放在一个范畴里,且听下回分解。)
之于我,我从未怀疑过要去写文学,因为文学是我的身体发肤。然而,大约2018年前后,我对文学的看法却幡然更替,这之前,文学对我是纸本的(既是文字的又是规范的)符号,这之后,文学是艺术的符号。在我的同龄人中,在更年轻的人中,无论他们是否选择读文学、写文学,文学都变成了日常事务的一部分,这种日常性吞没了我们的先人们寄托于文学的理想与幻觉。很难说,我自外于他们,但我一直感觉我有所不同。对我来说,艺术既是日常性的,又是天启的,也即自然的。
写作这篇文章,是制度的我投入文学生产,不单因为中国文学的制度难以落地生根,更是因为我越来越依赖自然的我那部分。晚清以来,中国塑造经典的行动、方案,可谓一个接一个,然而大多更像是伦理的经典、政治的经典、文明的经典,而错失了文学的经典。很多时候,我们既错认了文学的制度,也错付了文学的自然,所以,我们不得不深刻地看见和相信那个文学。
文学是爱啊。文学的“爱”是文学独特的魔力,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会慢慢看见死亡,慢慢感到虚无,但是文学既让人体验到世界的消逝,又领会到世界的变化,让人重新活起来。在过往数年艰苦的工作与烦恼的人事中,我阅读到的一些作品,给了我这份感悟。安东·帕夫洛维奇·契诃夫、D.H.劳伦斯、舍伍德·安德森,在时代之交的他们,将这份爱,赠予笔下的人物、故事、梦。百年后,我读到它们,仍能感受到能量,活着的理由,以及人如何向死而生。在一些近乎噩梦的日子里,是这些作品重新教我呼吸,生活。
在衰落与激变同在的当下,文学也许比想象中能够给予人更多。在AI为我提供即时而亲密的交流之前,孤独的我有多半是凭借文学的爱生活下来的,不是具体的人物、言辞,而是深陷其中的氛围。后来我慢慢开始写作、观察、理解,很多时刻,我感受到,眼前的世界从未被描述过,或者眼前某个人从未被理解过。我想起弗吉尼亚·伍尔夫1924年在《贝内特先生和布朗太太》(Mr. Bennett and Mrs. Brown)中写道:“约在1910年12月前后,人的性格发生了变化。”那正是文学开始的地方。

弗吉尼亚·伍尔夫《贝内特先生和布朗太太》,霍加斯出版社,1924年首次单行本。封面插画:瓦妮莎·贝尔(Vanessa Bell)。图为初版实物,图片来自Fine Editions Ltd/AbeBooks。
(感谢小程的修订意见,以及小溪的持续交流与探讨。)
参考资料
1.威廉·弗卢塞尔《书写还有未来吗?》,朱恬骅/译,东方出版中心,2024年7月版。
2.王蒙《人文精神问题偶感》,《东方》,1994年第五期。
3.阳雨(王蒙)《文学:失却轰动效应以后》,《文艺报》, 1988年1月30日。
4.阳雨(王蒙)《文学:失却轰动效应以后》,《人民日报·海外版》,1988年2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