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味|九月半，江南端出一桌秋

九月半，江南端出一桌秋

10月23日，秋天交出最后一个节气——霜降。今年的霜降落在农历九月十四，三百多年前，客居金陵的李渔在《闲情偶寄》里给农历九月、十月另起过一个名字，叫“蟹秋”。九月过半，蟹秋正当时。

对江苏来说，秋天从来不只是“蟹”。眼下，淮安淮阴区的72万亩水稻刚开镰半个月；常州溧阳的48万亩还在收割，南渡镇被称作“江苏第一方”的示范田，这两天正等着大面积动镰；苏州夏末手剥的鸡头米，多半已进入老吃客的冰箱，等着过年煮一碗糖水。

常州溧阳南渡镇稻子丰收 图源视觉中国

在金陵，农历九月十月唤作“蟹秋”

李渔在南京住过不少年，园子叫芥子园。他一生写作很多，写吃是其中一件。《闲情偶寄·饮馔部》里谈蟹的一段：“予嗜此一生。每岁于蟹之未出时，即储钱以待，因家人笑予以蟹为命，即自呼其钱为‘买命钱’。”

钱要提前攒好，就为等蟹上市。他还造了一串词：农历九月、十月，叫“蟹秋”；专门酿酒糟蟹的瓮，叫“蟹瓮”；勤于事蟹的丫鬟，改名叫“蟹奴”。至于为什么对蟹痴迷，他说：“至其可嗜可甘与不可忘之故，则绝口不能形容之。”后世反复引用的那句：“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之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或许能说明缘由。

他还留了吃法，今天读来仍有道理：蟹“只合全其故体，蒸而熟之”“贮以冰盘，列之几上，听客自取自食”，而且必须自己动手——“旋剥旋食则有味，人剥而我食之，不特味同嚼蜡。”

今年的“蟹秋”，水面上的声音似乎有点乱。10月上旬，“大闸蟹全线崩盘”的话题冲上热搜。10月19日，苏州市阳澄湖大闸蟹行业协会发布公告回应：外界传言与阳澄湖产区真实供需格局并不相符；2026年全年，阳澄湖大闸蟹地理标志保护范围内总产量预计1.01万吨，受供给总量限制，当前湖区出水价、塘口结算价与近三年正常年份同期基本持平。

泗洪县程老四专业合作社养殖户刘峰养了十几年蟹。他表示，今年气候和水环境条件利好，螃蟹死亡率低，规格、品质、产量都有所提升，是个实实在在的丰产大年；洪泽湖普蟹的价格比去年便宜10%到20%，精品蟹则基本持平。苏州市阳澄湖大闸蟹行业协会副会长顾敏最近每天要发出四五百份蟹，他说中高端蟹受丰收年影响小，但确实有部分卖低端蟹的蟹农犯难，他让自己的合作社收购一部分，帮着纾解；在他看来，蟹农该把业态做得多元些，从单纯养殖延伸到加工、乡村文旅，做大“蟹经济”的附加值。

书里一茎白，如今还在甪直塘里

1923年9月7日，客居上海的叶圣陶写了一篇短文《藕与莼菜》。文章很短，只是由藕想到莼菜，再由莼菜想到苏州。他写故乡的莼菜是从太湖里捞来的，“在每条街旁的小河里，石埠头总歇着一两条没篷的船，满舱盛着莼菜”“取得这样方便，当然能得日餐一碗了”；写到上海，想吃却“非上馆子就难以吃到”。写到这，笔锋一沉，“向来不恋故乡的我，想到这里，觉得故乡可爱极了。”顺着这句往下，“所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故乡了。”一个不轻易说想家的人，却对两样水里的吃食缴械。

叶圣陶早年在水乡甪直执教，脚下的这片塘泊，今天成了“水八仙”的重镇。据了解，甪直镇鸡头米种植总面积达5796亩，产能占据苏州半壁江山，全镇近2000户农户靠“水八仙”产业增收，精品手剥鲜米每斤卖到120至180元，亩均产值可突破1万元。

早在500年前，苏州人就为此做过产地志。明代《姑苏志》载：“芡实，叶似荷而大，俗名鸡头，状类鸡首也。出吴江者壳薄色绿味腴，出长洲车坊者色黄，有粳糯之分。”同一颗芡实，隔着一道江、几方塘，被吃出两副脾性。

藕也是这样。夏天起的藕脆，宜凉拌、宜清炒；霜降前后出塘的藕沉，淀粉在水底的淤泥里攒了整整一季，宜慢煨——一锅筒骨或排骨笃到汤色发白，藕块夹起来粉得能拉出丝，“藕断丝连”说的是这时候的藕。苏州人还把糯米灌进孔里，加红枣、红糖一路煨到枣红，切成薄片，是糯米糖藕。

一碗新饭，托起“天下足”

蟹是水里的荤，饭是田里的素。少了后者，江苏的秋天就少了一半。

10月8日，淮安淮阴区三树镇张桥村的连片稻田已经泛金，72万亩水稻陆续进入集中收割期。收割机一遍过去，割稻、脱粒、清杂一次完成，全区115个粮食烘干点提前完成保养调试，从地里出来的湿谷随时可以进仓。常州新北区西夏墅镇东南村的106公顷水稻在10月6日动镰，主打品种“南粳46”，今年亩产1500到1600斤；溧阳48万亩水稻错峰开镰，武进近6万亩也在抢收，预计11月下旬全面完成。

南宋前后，江南民谚里已有那句“苏常熟，天下足”。陆游《常州奔牛闸记》里：“方朝廷在故都时，实仰东南财赋，而吴中又为东南根柢。语曰：苏常熟，天下足。”苏州人范成大在《吴郡志》里写下另一句：“谚曰：天上天堂，地下苏杭，又曰：苏湖熟，天下足。”

新米最讲究“新”字：刚碾出来的头茬米，淘的时候水是浑白的，下锅之后，锅盖上那股甜香是陈米给不出的。苏南人的咸肉菜饭、常州一带的萝卜干炒饭，都是为一碗新米饭才做的配搭。范成大在《秋日田园杂兴》里写道，“租船满载候开仓，粒粒如珠白似霜”。

10月，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发布2026年主要农作物审定品种目录，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培育的香粳385、香糯688、香软玉296、武香粳366共4个水稻品种全部通过省级审定。这支扎根田野六十余年、历经三代人的育种团队，累计育成稻种134个，推广面积超过4.3亿亩。

江南时报记者 钱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