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希特的“失败之作”,为何在今天重获新生?

成咏
2026-10-30 06:51
来源:澎湃新闻

进入剧场,舞台空寂,金世佳登场,却径直告诉观众,这是布莱希特学生时期一部失败的作品,是他尚未接触中国戏曲并发展出陌生化理论前的作品。

话剧《诗人之死》最近在黄浦文化中心·大上海剧场上演。这部改编自布莱希特被遗忘的早期作品《巴尔》,由北京当代话剧团、抱风屿、香港艺术节、荷兰艺术节和锡比乌国际戏剧节联合制作,爱尔兰正点剧团艺术总监班·奇德与布雪·摩加西担纲剧本改编工作。今年3月,该剧登陆香港艺术节,其后在多个国际艺术节巡演后,终于在10月抵达沪上。

金世佳饰演布莱希特本人。有赖于爱尔兰正点剧团的改编,《诗人之死》拥有了近乎元戏剧的表现形式。当巨型屏幕垂下,将舞台一比一横切成两半,金世佳进入那屏幕的笼罩范围,而放浪形骸的诗人巴尔登场。

布莱希特的“失败之作”,为何在今天重获新生?

话剧《诗人之死》剧照|摄影:Ka Lam @ On The Pape

《诗人之死》由此进入明暗两线的交织,明线是《巴尔》剧本所涉及的情节,暗线则是戏剧家如何介入、修改并干涉剧情进展,如何挖去原剧中的粗俗台词,如何用马赛克将巴尔“取消”。屏幕的引入,让写作、修改与观看的过程同时在舞台上呈现。它足够异质,可以中断观众对舞台表演的移情,提示其本质的虚构性。

毕竟,戏剧的大部分时间,舞台上唯有蓝幕特效,场次切换全然依靠屏幕画面的瞬间转换。观众意识到,金世佳或许并没有一人分饰两角,而是两个角色都融在一具身体里,布莱希特从未撤回到幕布之后,恰是他在扮演巴尔,而他的表演行为正印证着书写的发生。舞台与屏幕的关系也变得微妙,不单是舞台需要屏幕来完成,屏幕里发生的事件,也反过来侵蚀了舞台。

于是,每一次场次转换,就都如同舞台与屏幕在争夺向观众言说的权力。有时,屏幕让舞台显得像一个粗糙潦草的特效片场,几乎无法单独被观看,更多时,舞台上角色的精准卡位,那些情绪爆发时突然消音,仅用表情与肢体动作完成的表演,那些身穿蓝色特效服融化在屏幕里的角色,显示出一种更当代的剧场感。

舞台与屏幕即彼此争夺,也彼此对话。它们隐喻着我们这个世界图像时代的符号再生产,如同柏拉图的穴喻论,舞台本身即是由现实的碎屑所拼凑出的符号,屏幕却又反刍符号,并逐渐在符号的逻辑中变得封闭、自洽,像空转的车轮,脱离与现实的一切联系。艺术成为对自身的指涉,它唯有不断神圣化自身的存在,才能获得其合法性。

这正是布莱希特后来否定《巴尔》的原因,剧作家曾说:“归根结底,这是个缺乏智慧的剧本。”布莱希特生前,《巴尔》只有过极少数几次演出,除1923年12月8日在莱比锡老剧院的首演外,就是1926年2月14日柏林意志剧院的一场下午场演出。

这出戏剧被流行文化征用,汇入浪漫化恶棍故事潮流之中,变成一部犯罪类型剧。1981年,BBC将《巴尔》改编为同名电视剧,大卫·鲍伊饰演主角。这位炙手可热的摇滚明星为该剧贡献出《巴尔之歌》《追忆玛丽·A》《冒险者之歌》等歌曲,并于当年9月,在柏林墙边的汉萨录音室,将它们灌录为迷你专辑《巴尔》。

布莱希特的“失败之作”,为何在今天重获新生?

话剧《诗人之死》剧照|摄影:Ka Lam @ On The Pape

《诗人之死》中,金世佳的布莱希特谈及这部作品,直言大卫·鲍伊的个人魅力会产生一种奇异的致幻效果,让观众迷失在角色的音乐和语言中,悬搁道德判断。剧作家告诉观众,《巴尔》的早期文本和大卫·鲍伊版电视剧一样危险,它太过华丽,无意识间既承袭了狂飙突进时期的天才崇拜传统,又隐隐呼应着尼采的超人哲学。这部戏剧首作,或多或少带有青年布莱希特的自我投射,他对身为有产者的父亲的厌恶,对音乐与文学的热爱,都浓缩在这位年轻主角身上,可这些特质却如同光线经由舞台这柄放大镜的聚焦,蔓延成一场火灾。

这的确是一个老套的艺术家故事,一位天才如何在庸俗的市民社会的绞杀中走向自我毁灭的故事。BBC翻拍时,采取了类似的思路,于是,罪恶被提纯,成为艺术的必要代价。

而《诗人之死》的构作理路,其实更接近1970年西德导演沃尔克·施隆多夫执导、赖纳·法斯宾德主演的同名电视电影。虽然这部电视电影因为布莱希特遗孀海伦·魏格尔的反对,一度尘封,存留在锈迹斑斑的无标记罐子中,但2018年时,该片重见天日。

这版《巴尔》绝少粉饰主角沉迷酒精与情欲的行为,法斯宾德的演绎也更露骨,更激烈,更少让人沉溺于巴尔的才华。这部剧已经在抹去原版中作为天才的巴尔,只留下一具不断被欲望吞噬的肉身。

《诗人之死》将1970版《巴尔》所做的一切推向极致,屏幕中,甚至这具肉身也被用马赛克遮挡。在“取消文化”流行于西方文化界的当代,正点剧团透过“取消”巴尔在屏幕中的显像,把他推入了最终的遗忘。

布莱希特的“失败之作”,为何在今天重获新生?

话剧《诗人之死》剧照|摄影:Ka Lam @ On The Pape

结尾处,屏幕撤去,角色似乎终于能够裸露在彻底的真实之中。他们在一个相当传统的戏剧舞台布景中出现,背后是幽暗的森林,眼前是用烟雾效果铺设出的一条冥河。巴尔泛舟在冥河之上,因他而死的所有角色一个个登场。他们身上的伤口,原本为蓝色,可以在银幕中呈现为一个空缺特效,仿佛预示着巴尔并非仅仅伤害了他们的肉体,也掠夺并抹杀了他们最为本质的精神存在。

但在这最后一场中,这些空缺变成了真正的伤口。角色们却完全不记得巴尔,不知道他如何在罪愆中浪费了自己的天分,只能靠搜索引擎得知,他是一个杀人犯、强奸犯以及诗人、音乐人。

巴尔终于在现实中被“取消”了,他坠入河中,像水融化在水里。但戏剧没有由此变成某种道德教化,它只能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结尾,让观众追问,“取消”巴尔之后,艺术是否真的变得更纯粹?

    责任编辑:徐美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