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师”的四川雷波县:平均受教育年限6.8年,近12年考出8名清北学生

2026-10-21 17:28
北京

8月26日,四川凉山州雷波县秋季教育行政会散会前,20余名中小学教师被请上主席台。他们所教班级的期末平均分,初中不到15分,小学不到30分;身后大屏上打着两个大字:“耻辱”。

50多天后,这次引发争议的合影有了处理结果。10月16日,凉山州通报,时任县长郑洪波受党内警告处分、调离县长岗位;次日,雷波县宣布免去其县委副书记等职务。

“辱师”的四川雷波县:平均受教育年限6.8年,近12年考出8名清北学生

一张合影终结一位县长的任期,却没有回答照片背后的问题:一个班级的平均分,为什么会低到15分以下?翻开雷波的经济、财政、人口与教育账本,答案远比“教师不尽责”复杂。

这个退出贫困县序列不过六年的县,人均GDP只有全省一半出头,七成财政支出靠转移支付;六成人口是彝族,不少孩子入学后才开始系统学习普通话;五万多人常年在外,留守孩子的学业多半只能托付给学校;控辍保学把流失的孩子劝回课堂,也把他们的分数算进了班级均分。

也是在这个夏天,雷波中学一个班57人全部上本科线,还有学生考进清华。雷波的孩子并不笨,差的是条件。把考试均分低的账记在教师头上,掩盖的是一个县在经济、人口、语言与资源分配上的欠账。

“辱师”的四川雷波县:平均受教育年限6.8年,近12年考出8名清北学生

县长去职有人叫好有人叫屈

凉山州工作组的通报还原了经过:雷波县每学期召开一次教育行政会,这次秋季会议因安排了教学成果现场观摩,首次把期末平均分较低的科任教师纳入参会范围。议程结束后,县政府主要负责人临时提议,本人、相关领导干部、低分科任教师及所在学校校长一起上台合影;相关县领导“片面理解‘知耻而后勇’”,将“耻辱”二字设为背景。

照片流出后,舆论分成两派。一派替县长鸣不平:班级均分不到15分、30分,教师难辞其咎,县长亲自到会抓教育,恰恰说明重视。在他们看来,即便是少数民族地区,均分30分以下也说不过去……

“辱师”的四川雷波县:平均受教育年限6.8年,近12年考出8名清北学生

另一派则认为,这是一场以分数定荣辱的公开羞辱,县长难辞其咎。教育部严禁以考试成绩对教师进行排名奖惩,同类禁令早在2024年就已写入负面清单,雷波的做法与之直接相悖。

两派观点针锋相对,却共享一个前提:考试均分是一个可以单独归责于讲台上那个人的数字。不过,这个前提是否成立,要先看雷波是一个什么样的县。

“辱师”的四川雷波县:平均受教育年限6.8年,近12年考出8名清北学生

平均受教育年限6.82年

用四川全省平均水平作尺子,雷波的经济与人口教育素质指标大多只有五到七成。

雷波位于凉山州东部、金沙江北岸。2025年全县地区生产总值105亿元,增速8.1%,居凉山州第一,但拉动增长的主要是磷矿开采与磷化工:当年规上工业磷矿产量416万吨,同比增长39%。

经济总量在涨,人均仍远低于全省。按常住人口估算,2025年雷波人均GDP约4.3万元,只有四川全省(8.1万元)的53%;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1万元,不足全省3.6万元的六成。

比收入差距更硬的约束在财政。2025年雷波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2.51亿元,支出40.87亿元,财政自给率约30.6%。办学的钱,很大程度上不由县里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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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受教育程度的差距更明显。2020年七普数据显示,雷波15岁及以上人口文盲率11.94%,是全国(2.67%)的四倍多;平均受教育年限6.82年,低于凉山(7.41年)、四川(9.24年)和全国(9.91年)。四川落后全国,凉山落后全省,雷波又落后凉山。

换句话说,2020年时15岁及以上的雷波人,平均没有读完初一。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正是今天雷波学生的父辈和祖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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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成户籍人口在外地

家庭是孩子的第一所学校,但在雷波,不少孩子很难每天和父母待在一起。

2025年末,雷波户籍人口29.89万,其中彝族占61.52%;常住人口24.4万,城镇化率29.51%。户籍比常住多出约5.5万人,约占户籍人口的18%,这部分人大体长期在县外生活、务工。

县里没有公开留守儿童数量,但一线教师的描述指向同一个方向。据川观新闻今年7月报道,雷波中学班主任邓中云说,他班上学生大多来自偏远农村,不少是留守学生,学业主要靠老师督导和自身自律。中科院心理所2021年的调查显示,乡村儿童抑郁检出率为25.2%,留守儿童达28.5%。

语言是另一道门槛。不少彝族孩子以彝语为母语,入学后才开始系统学习普通话。2019年,国务院扶贫办和教育部把“学前学会普通话”行动试点现场推进会放在雷波召开,足见问题的分量。

家庭托不住的部分,最终落到学校。2025年末,雷波共有中小学70所(小学57所、初中11所、普通高中2所),在校生5.4万人,其中少数民族学生占75%;专任教师3189人,生师比约16.9:1,高于四川全省的13.8:1。

2025年统计公报显示,雷波“学龄儿童入学率100%”,这个数字来之不易。2019年,雷波投入17.78亿元“实施教育扶贫,落实义务教育免补政策”,推进控辍保学,当年初中净入学率还只有95.1%。

几年间,流失在外的孩子被一个个劝返回校。这是义务教育的成绩,但这些基础薄弱的孩子同样走进了期末考场,进入了班级平均分的分母。

“辱师”的四川雷波县:平均受教育年限6.8年,近12年考出8名清北学生

升学预期也在影响课堂。按学制折算,2025年雷波初中每个年级约5660人,普通高中只有约1850人,约为初中的三分之一;同年,成都全市中考人数15.59万,普通高中招生计划10.69万名,比例约69%。即便雷波的统计未计入中职和到县外就读的学生,落差依然说明:初中课堂里的大多数孩子,不会在县里继续读普通高中。他们的期末分数,是在这样的预期里考出来的。

教师端的压力同样具体。媒体报道,当地师资流动大,教师常常一人身兼多科、横跨多个年级。当地教师告诉澎湃新闻,学校为了“培优”按成绩分班,学生基础本就不均。被拉上台的,很可能正是“培优”之后剩下那些班的科任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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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波中学12年走出8名清北学生

同一个县、同一年,既有均分不到15分的初中班,也有全班57人都上了本科线的高中班。

2026年高考,雷波中学邓中云所带班级57人全部上本科线,其中600分以上10人、特控线以上44人;一名学生以681分被清华大学录取,位列凉山州物理类总分第一。

2014年,雷波本土首次有学生考入清华;至今,雷波中学已有8人走进清华、北大。2020年,学校首次同年考出清华、北大学生,本科上线402人,本科率34%。而在2010年前后,“雷波中学能考上一本院校的学生,只有个位数,考上本科的也只有几十人。”

这些成绩背后,是持续的外部投入。2003年起,雷波中学接入成都七中全日制网络直播班,与七中同步上课、每周联合备课;浙江宁波开展“组团式”帮扶,派驻教师和管理团队;“十三五”期间,全县教育总投入40.87亿元,其中对口帮扶资金超过10亿元。

高分出现在资源集中投入的地方。在一个只有两所普通高中的县,直播班、尖子班难免吸走最好的生源和注意力,剩下的班级交给流动最快、负担最重的教师——把后者的分数称为“耻辱”,等于把资源分配的结果记在个人账上。

把时间拉长看,雷波的教育这些年并非乏善可陈:入学率补齐到100%,本科上线人数从几十人增至400多人,清北录取一再出现。可这些成绩靠的是十几年的持续投入。对劝返回校、成绩落后的孩子来说,同样需要时间。“耻辱合影”无论出于“唯分数论”,还是“爱之深、责之切”,本质都是急于求成,与教育的长期主义背道而驰。

撰文|北塱

编辑 | 钱琪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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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辱师”的四川雷波县:平均受教育年限6.8年,近12年考出8名清北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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