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再现石虎30年艺术探索:从百读不解到百看不厌
石虎(1942—2023)是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中国画坛革新标志性人物,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即以《非洲写生》影响巨大,晚年隐居山村,以重彩、水墨、书写等构建其艺术体系。在石虎去世三周年之际,如何真正重看石虎?
10月20日,“百读不解 百看不厌——石虎艺术大展”在金陵美术馆开幕,这是石虎2023年去世后规模最大的综合性艺术展览,汇集其从1990年代开始的30年间创作的纸本重彩、布面重彩、布面油画、纸本水墨、手稿等七十余件(组)作品。展览期间同步举办两场专门学术研讨会,围绕石虎的艺术探索、书法实践及其对中国艺术现代转型的巨大意义展开讨论。

金陵美术馆展厅现场,巨幅《天铭图》前

石虎(1942—2023)晚年在广东山村
何以从“百读不解”到“百看不厌”
80多岁的艺术学者彭德早在石虎生前就把他定位为“中式现代艺术典范”,有着巨大的探索性,并指出他“反对新潮美术照搬西方,反对守旧派照抄传统”。此次展览的标题“百读不解”,其实首先指向石虎一直持续的艺术探索。1978年《非洲写生》以中国泼墨嫁接西方写实,在当时已让画坛既惊且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他转向“字象”实验,消解语法、拆解汉字,诗“完全无法释读”;孔雀毛笔的汉字书写与重彩手法,更使物象隐匿于层层叠叠的线色之下。每一次探索都超前于既有范畴,面对这样的作品自然会带来“不解”。

展览开幕现场

《朵凝图》 67×45cm 纸本设色 2011年
“百看不厌”则源于其艺术的内在魅力。石虎的线条苍浑有力,且缠绕繁复、如割如饮,色斑驳灿然、若霞若光;看似抽象的巨幅,退后静观则人物、动物、植物尽显,像动画般活化。这种“不解之解”——靠得越近越迷离,退得越远越清晰——使观看成为持续调整感知的过程。不解催生追问,追问延长观看;观看越久,越觉其“元浑”之气不可穷尽。故“百读不解”是入口,“百看不厌”是归宿。策展人、金陵美术馆特聘馆长刘春杰说:“石虎一生都在寻找新方式,探索个我艺术语言,建立独自理论体系。他从民间艺术与传统文化中寻找理论依据和精神寄托,以古为新,化古为己。他的艺术是自我的、自觉的、鲜明的,自上世纪80年代石虎就不缺知音,从未孤独,众人懂他,实属幸运。他独步艺坛,生猛、鲜活、智慧、多变、深刻,是当代艺坛的勇士。”

《秋千图》展出现场

水墨作品展出现场
展览的学术主持、知名文化学者王鲁湘从展览现场石虎所书的“只有书道,才能赶走身边的庸俗与压抑”说起,认为石虎去世后产生的巨大影响并不是偶然的,他是一位以全球意识为视野、以寻根意识为根基、以“图像化的大地人类学”为方法、以“自我放逐”为生命姿态,试图构建具有文明综合性“世界绘画”的艺术家,“他的探索彰显艺术的自由的本质,是一位更猛,更远,更极端的艺术家,也是中国现代艺术史中一个巨大的存在,只要百看一定会有所解。”
江苏省国画院名誉院长赵绪成说:“我还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石虎在南京办展,我曾到场致辞,当时展览反响热烈。我今年已是八十六岁,和石虎一样,我认为中国书法拥有极为伟大的艺术价值。石虎胸襟开阔,艺术造诣达到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恒邦艺术中心代表王一乔向金陵美术馆捐赠作品《朵凝图》,南京书画院副院长、金陵美术馆副馆长张雪婷接受作品捐赠,南京书画院特聘院长、金陵美术馆特聘馆长刘春杰颁发收藏证书。
从《玉人图》《黄山图》到石虎书
展览清单的时间跨度从1992年的《玉人图》(纸本重彩)一直延伸到2022年的《倾筐图》,三十年间的创作被并置在同一空间里,而不是按“油画时期—重彩时期—水墨时期”分厅陈列。这种共时性并置的逻辑,恰恰是石虎“生长性”的物证。

《玉人图》局部
石虎自己说过:“我的创作其实没有阶段,是一直延续的。”他有一个极为传神的说法——“反扫荡”:“我们一辈子都在搞‘反扫荡的工作’……所以要反扫荡,来来回回痛苦挣扎,其实艺术的里程就是这样。”每一次风格成型,对他而言都是一次被惯性捕获的危险;每一次“生长”,都是一次主动的挣脱。展览中1995年的布面油画《翠塘图》(75×75cm)与2018年的布面重彩《晴芳图》(124×163cm)彼此对照,1992年的《玉人图》与2017年的《靛仰图2021年的《倾筐图》等同处一室,媒介之间的边界被有意模糊了。石虎不是从油画“进步”到重彩,也不是从重彩“回归”水墨,而是在多个媒介之间来回撕扯、彼此激活。

《耕黍图》 119×77cm 布面重彩 2015年

《靛仰图》125×164cm 布面重彩 2017年

《玄雀图》 169×162cm 纸本重彩 2020年
对于展出的晚年重彩作品,策展人刘春杰描述石虎的重彩手法是“因势利导、意外生发”,“用多种材料塑形,刮、漏、印、刻、堆叠,截取、转译、增加厚度与难度”。这些作品中的“抽象”与“具象”之间存在着一种动态的观看机制:被解构重组的物象与跳动的符号像“障眼法”般迷惑观者,许多人误以为它们是豪情洒脱的抽象作品;但稍微保持距离、静心观赏,那些隐匿在层层叠叠表象之下的各色人物、动物、生物、植物便会尽显,千姿百态,祥云浮动,“像动画般活化”。这种“距离性的耐心”,本身就是石虎艺术方法的一部分。

石虎水墨《静姝图》局部

展出的《黄山图》
水墨作品则呈现出另一种线的品质。展览中2013至2014年的黄山系列——《黄山图》《笔墨山川图》《黄山松图》《纹山图》《万古松烟图》《点线黄山图》,均为纸本水墨——其中《点线黄山图》的释文极为关键:“线不呈物界,点亦写万类,是我山水。”线不负责呈现物象的边界,点也不负责描摹万物的外形,线与会点共同构成的是“我山水”——一个以心性为本体的山水,而非对黄山的再现。
展览后半部分集中呈现了石虎2000年前后的巨幅水墨文字作品:《一切为心造》、《金刚经句》、《穹思》(《星花集叙》,以及2012年创作的近十米长卷《玄巢》,这些作品既非书,也非画,只是书写见证着艺术家的豪气与人文思考,如《玄雀》释文是一首完整的诗:“不父而谁,悉北两袖清,今南天玄翠,欲拥惊去羽,空对天降类,知醒两界惊,恐尺瞩辰星,道是巴厘魂,父言龙潭。”诗与字象彼此缠绕,字既是诗的载体,又是诗的视觉化身体。《星花集叙》释文仅“星花集叙鸟符云”七字,却占据146×149cm的巨幅——字象的体量本身就在言说,而言说的内容恰恰是不可被转述的“鸟符云”。

《玄雀》 145×144cm

《话语录:书道》
展览中体量最大的是2000年的《天铭图》(219×149cm×9,纸本重彩),九联巨制,与2012年的《玄巢》(97×917cm)近十米长卷共同构成了一种体量上的“元浑”。石虎生前接受澎湃专访时曾说过:“秦汉、生猛、元浑,这几个字说得一点都不错。我的艺术,一直想追溯这种精神。”这里的“元浑”不是风格上的雄浑壮阔,而是一种拒绝被“古代”或“现代”、“东方”或“西方”所切分的整全性,是心性在摆脱一切既定坐标之后的那种持续生成。《天铭图》的九联并置,不是单幅作品的雄浑,而是作品与作品之间、媒介与媒介之间、时期与时期之间的那种拒绝被切分、拒绝被归类的整全感。

《天铭图》展出现场
展览中也呈现了石虎自制的孔雀毛笔与大量手稿。石虎的完成作品往往呈现为“不可控”的意外效果,这与其对工具的改革有关;而手稿则暴露了这种“不可控”背后的持续劳作——不是构思草图,而是心性在纸面上的反复试探。

展出手稿

石虎自制的孔雀毛笔

石虎手稿展出现场
重看石虎艺术探索对现当代艺术的影响
展览期间,主办方专门举办了主题为“墨彩——石虎创作中的图式与精神性”的两场学术研讨会。上半场研讨会由王鲁湘主持,围绕石虎独特的视觉图式、墨彩语言、线条建构与材料实验展开梳理辨析;下半场由顾村言主持,探讨石虎作品背后承载的精神内核、艺术思想以及对现当代艺术创作带来的启示。与会学者与评论家们从不同研究视角展开思辨交流,结合展览作品剖析了石虎艺术的探索路径及其产生的影响与启示。

学术研讨会现场
江苏省文联原副主席、南京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徐惠泉说:“石虎的艺术启示当代画家,不要被画种身份束缚局限。虽然艺术家已然离世,但期待后继者接续这条探索道路继续向前。”
南京艺术学院教授顾丞峰认为,石虎以其探索精神在现当代美术史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可以说,古人讲‘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石虎恰恰就是逾矩,很难规范他。”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副馆长林书传论述了石虎创作的时间差与方法论,并对此前的“石虎书”策展进行了再阐释,“石虎书”不是要告诉我们什么,而是要让我们去经历一次“书”的重新开始。
云南大学教授管郁达认为,石虎对于重新发现认识中国传统有着独到的眼光,“可以说他是一位孤勇者。”
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海派艺术馆馆长李磊说:“我早年便喜爱石虎艺术,也曾在上海艺博会上见识过他气势宏大的作品,还收藏过他的作品集,其艺术突破常规训练的局限。石虎作品难以模仿解读,是生命能量的绽放,他的艺术跨越时空文化,可称得上是中华民族献给世界的艺术礼物。”
评论家石建邦结合他与石虎的人生交往说:“石虎人生有着巨大的传奇性,他的艺术与他的人生一样,野性,凶猛、迷人,共有的特点都是‘放得开,收得住’。”
参加学术研讨会的还包括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陈向迅、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副馆长林书传 、上海海派艺术馆执行馆长张建华、云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贺昆、安徽省书画院副院长陈明哲、广东美术馆原副馆长蒋悦、中国美术学院教授王犁、中国美术学院教授王晓明、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魏祥奇、山东财经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王子庸、雅昌艺术网艺术头条主编裴刚、艺术评论家杜曦云、王源等。

学术研讨会现场
80多岁的艺术评论家、学者、西安美术学院教授彭德在展览期间通过访谈表示,石虎一生始终有着叛逆精神,“很多艺术家一辈子固守单一风格,石虎却一直在演变,变化的过程之中,也不会否定自己过往的创作,如同旅行的人抵达新的地域,但并不排斥曾经走过的风景,内心依旧认可年轻时的艺术追求。石虎一生,君视天下,我行我素。尤其在水墨人体画和重彩人物画领域,可谓前不见古人。”
此次展览由南京书画院、金陵美术馆主办,中国美术学院校友会与恒邦艺术中心协办,将持续至11月29日。

石虎创作于2000年的《天铭图》(219×149cm×9,纸本重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