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在楼宇烈先生家的那个下午

澎湃新闻记者 李梅 编辑 黄霁洁
2026-10-21 18:07
来源:澎湃新闻
弦外|在楼宇烈先生家的那个下午

最后的采访|哲学家楼宇烈:在中国传统中,寻找时代困境的解法【点击图片查看详情】

走进楼宇烈家里时,我感到有些意外。

他是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曾师从冯友兰等著名哲学家,在北大执教六十余年,当时已92岁。尽管出发前我做了许多准备,了解楼宇烈淡泊的性格,但直到推开门的那一刻,才真切感受到他生活的简朴。

进门是几平方米的餐厅,一张小餐桌、一台冰箱。墙边空置处,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包装盒一层层摞得很高,几乎到天花板。楼宇烈的夫人说,这些纸箱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别人寄给楼宇烈的杂志、文稿;另一类是楼宇烈会零散翻看的图书。家里储物空间有限,装进箱子再堆起来,最省地方。

餐厅墙上,挂着一幅近现代大收藏家、书画家张伯驹画给楼宇烈夫妇的《寒梅图》,被高高摞起的纸箱遮住了一半。若不是采访中跟随楼宇烈先生学习多年的张素闻提及,我根本不知道墙上还挂着这样一幅名家字画。

那天是9月1日,楼先生见我来了,很温和地招呼我坐下。在书房里,我们开始了访谈。书房的名字是先生自己起的,“三不堂”——不苟为,不刻意,不执着。

那天,我准备了五六十个问题,打印出来足足有六页纸,涵盖很多当下社会关切的话题:青少年教育、博士生培养、食品安全、AI浪潮等。先生年事已高,身体虚弱,但对于我的问题,他都尽量耐心地解答。

采访中,我还听到了楼宇烈先生那些鲜少对他人提及的经历。

中学时期,楼宇烈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时,家里经济压力很大。兄弟姐妹多,凑不出学费,他一度打算放弃读大学,直接出去工作补贴家里。后来教育部门找到他,认为考上北大十分难得,放弃太过可惜,建议他申请助学金。他的姐姐每个月资助他一块钱生活费,靠着这些,他才得以进入北大读书。

在北大留校任教初期,楼宇烈曾被下放到颐和园附近的六郎庄,在粪场劳动,后来又被下放到首钢、江西的安源煤矿等单位参加劳动。在安源煤矿,楼宇烈和一众教师一同下井劳作。一次下井途中,前方矿工行进速度较快,他一时跟不上队伍,不慎在巷道岔道迷路。身处陌生幽暗的井下,整整等候一个多小时后,直到其他矿工下井,他才跟随他们顺利走出矿井。“当时心里真的会害怕,担心再也走不出矿井。”回忆起往事,楼宇烈说。

“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还能回到北大。”楼宇烈说,劳动锻炼结束后,能够重新回到北大教书,对他而言是莫大的幸运。回到北大后,由于1960年代的经济困难和随后“文革”对职称制度的破坏,职称评定工作停滞,楼宇烈做了十七年助教。

我慢慢理解了楼宇烈先生对苦难的态度,下放劳动的那些年,他白天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看书、做笔记。做助教时,身边不少人四处奔走争取待遇,他埋头教学、整理古籍。

“人最根本的是精神生活。”他说。

晚年,楼宇烈对当下社会现实依然保持观察和思索。采访现场,我和他聊起“甲醛白菜”“泡药杨梅”“抗生素牛蛙”等食品安全事件。除了监管层面的问题,他说:“其实根源在于文化生态。”他认为,当逐利变成最高的准则,缺少敬畏心和道义的约束,就会出现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现象。

“现在我们社会最大的问题就是诚敬的缺失。”楼宇烈说,“诚,诚实,不自欺,对别人要讲诚信,不能骗人;敬,敬畏,尊敬,尊敬所有的人。三人行,必有我师,不要看不起别人。”

楼宇烈儿子楼开睿对我说,从小“父亲更多是言传身教,而不是口头说教。他一直强调,与其把《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不如将其中的道理,实实在在落实到行动当中,实践远比背诵重要”。

楼宇烈的弟子沙宗平也向我回忆,每年教师节、先生生日,师门都会组织同门聚会,这么多年,哪怕弟子们很多都已经是教授、博导,所有聚会开销全部都是先生自己承担,不让弟子掏一分钱,不接受“AA”,也不允许学生请客。

临别前,楼先生为澎湃新闻提笔写下《论语·学而》里的那句:“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我没有想到,这次采访会是楼宇烈先生最后一次接受媒体采访。一个月后的10月9日凌晨,他因病辞世,享年92岁。

那一天,也是楼宇烈阐释中国传统文化的著作《楼宇烈人文四书》正式下厂印刷的日子。后来,我从国文出版社的编辑那里得知,9月5日,他们曾带着这套书的打印样书去先生家,请他验收,先生对最终呈现十分满意。当时他身体更为虚弱,终日坐在轮椅上,但仍决定接受一次专访,并亲自敲定访谈拍摄时间——他想把过去常讲的那些话,再一次说给年轻人听。

没想到,第二天,先生病情复发,出现尿血症状,要入院治疗。10月1日,出版社编辑李铠伶陪同楼宇烈夫人去医院探望。当时,李铠伶告诉我,先生状态很好,还让他帮忙剪了指甲。他们聊了书的出版工作,也聊了计划中访谈的时间,楼先生说等出院后一定安排好。

10月9日,消息传来,楼宇烈先生凌晨两点在医院病逝。那一天,出版社的编辑们在悲痛中稳住心神,把印前检查一项一项做完。这套《楼宇烈人文四书》,成了楼宇烈先生的遗世之作。

10月15日,楼宇烈先生的追悼会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许多学生、后辈从各地赶来,与先生告别,澎湃新闻记者也献上了一副挽联:“三不守真,素室穷经,何尝倦也;六艺载道,平易治学,不亦悦乎。”

弦外|在楼宇烈先生家的那个下午

楼宇烈为澎湃新闻题写的话。

-----

《弦外》是澎湃人物的记者手记栏目。所谓“弦外”,是报道的弦外之音、弦外之意,也记录报道未能穷尽之处。有报道从0到1的过程,也有故事背后的故事,还有报道者的沉思。

    责任编辑:马世鹏
    校对: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