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大卫”韦陀及伽蓝护法的前世今生
前不久在北京举办的“遇见吴哥窟——柬埔寨国家博物馆文物特展”上，有一尊湿婆之子战神塞犍陀乘孔雀石的坐像，少年神将威风飒飒。战神塞犍陀就是韦陀，传入中国后，常以威武的天将之身站立在弥勒菩萨之后。
“中国韦驮造像之最”在山西平遥双林寺的千佛殿中，被誉为“东方的大卫”。像高1.6 米，体格魁伟，身披甲胄，左手拿金刚杵，右手握拳，昂首挺胸，站成丁字步，如同京剧的武生，雄姿英发，一亮相就有不动而动的势能。
战神塞犍陀乘孔雀石 柬埔寨国家博物馆藏
这尊战神塞犍陀是公元10世纪贡开风格，曾被柬埔寨国家博物馆珍藏。事实上，塞犍陀就是韦陀。
战神韦驮天石像 公元8-9世纪 高58cm 大英博物馆藏
大英博物馆收藏有一尊8-9世纪的战神韦陀天石像，坐在孔雀上，右手拿着兵器，开屏的孔雀尾羽根根清晰，令人想起京都仁和寺藏的北宋《孔雀明王图》，孔雀抖擞着精神，双翅外展，尾羽壮丽华美。
孔雀和大象、龙王、九色鹿、凤凰一样，寓意丰富，从中可见圣贤的美意；如尾羽上的眼状花纹常被视为“智慧之眼”或“觉悟之眼”，象征慈悲与智慧；能食毒蛇、蜈蚣等毒物而不中毒，孔雀消除毒害、疾病和灾难的能力，被引申为“转烦恼为菩提”之用；开屏的绚丽光彩常被隐喻为破除无明黑暗、显发智慧心力。在《本生经》中，“金曜孔雀王”是释迦牟尼的本生之一。
孔雀明王图
【韦陀菩萨】
到中国之后，战神塞犍陀并不以孔雀为坐骑，而常以威武的天将之身站立在弥勒菩萨之后，守护大雄宝殿，守护修行人，和满面春风满怀笑意的弥勒菩萨构成鲜明对照。
山西平遥双林寺 韦陀菩萨
双林寺 韦陀菩萨（局部）
“中国韦驮造像之最”在山西平遥双林寺的千佛殿中。这尊明代的精品彩塑，被钱绍武教授誉为“东方的大卫”。像高1.6 米，体格魁伟，身披甲胄，左手拿金刚杵，右手握拳，昂首挺胸，站成丁字步，那转身的勇猛，注目的威严，从头到脚的S形曲线，如同一张拉开的长弓；那飞舞的衣带，扭曲的手臂，跨出的半步，在静立的身姿中彰显出运动的力度和态势，如同京剧的武生，雄姿英发，一亮相就有不动而动的势能；而那紧锁的眉头，明亮的眼睛，紧闭的双唇，又让人看到威武中透出智慧与明察。“二目乃日月之精，最要传其生动”，双林寺韦陀全神贯注，最能让你想起他的全称：普眼菩萨，法眼通明，普观一切。
浙江天目山为韦驮菩萨的应化道场，这里的韦陀常为坐像。如昭明禅寺的韦驮菩萨，禅源寺的千尊韦陀和四面韦陀，都是坐相。人们如此诠释：回到自己家了，当然可以坐一坐。仿佛韦陀菩萨是个忙碌的总督，只有在自己家里才会歇一歇。
韦驮手中的降魔杵有三种姿势，其实是三种待客的语言。如果韦陀将降魔杵扛于肩上，便是肩扛式，寓意该寺为“十方丛林”，规模较大，气象恢弘，欢迎各地云游僧众参学，可以挂单（投宿）3天或7天，也可常住。如果韦陀双手合十，双腕将降魔杵横托于胸前，便是平端式，寓意该寺中等规模，通常可挂单1天或3天。如果韦陀双手扶握宝杵，降魔杵垂直拄地，便是杵地式，寓意该寺是小庙，财力有限，通常不接待外来云游僧人投宿，仅欢迎短暂停留。
韦驮菩萨的天职是看护大雄宝殿，护法驱魔，寓意着警觉、勇武、明智地看护好我们的心。广州光孝寺的韦陀塑像很高，金色的天大将军身，需仰视才能见其神采，视角的选择使菩萨轩昂的气宇当头笼罩，观众心头会被猛然提振。光孝寺乃是六祖惠能出家的地方，也是《楞严经》的译经场，唐风的大殿极庄严，中间端坐华严三圣。从热闹的都市转入古老的寺院，常有如梦如幻之感。安徽安庆迎江寺也是古寺，今年暑假发现韦陀菩萨的眼睛特别黑，黑漆的瞳仁在金身和正午的阳光中神彩非凡，也令人想起“普眼菩萨”。
北京法源寺明代铜铸韦陀坐相
【经典依据】
北凉昙无谶翻译的《悲华经》中载：韦驮菩萨过去世跟释迦牟尼佛等人同为兄弟，都是过去劫转轮圣王的儿子，千人学佛之后各各立志，当韦驮菩萨听完大家的志向之后就说：“你们修行成道，弘扬佛法的时候，我给你们做护法，护持你们，等你们全部成佛之后，我最后一个成佛。”这就是贤劫千佛的来历，释迦牟尼为第四尊，韦陀菩萨成就最后一尊，名楼至佛。
“普眼菩萨”是《圆觉经》中十二位重要的请法菩萨之一，在《普眼菩萨章》里，隆重地请教佛陀：修行的渐次、思惟、住持及开悟方便。普眼菩萨代表“慧眼”，法眼洞明，能观真妄，帮助大家破除迷惑，明辨正确的方法，找到正确的道路。
在《金光明经》中，韦陀常护世间，与其他天神一起昼夜不离的护国利民，如释提桓因、日月天、阎摩罗王等护法神，都是韦陀菩萨志同道合的同事。韦陀菩萨的十大愿中，除了“末后成佛愿”的随喜心令人动容，还有“劫难度众愿”令人钦敬：愿在刀兵劫、饥馑劫、疾疫劫等灾难时，教化众生安住善道，灭除劫浊、命浊等，令众生远离灾祸、烦恼，断除疾疫。战乱之世，灾疫之中，他在所不辞，勇猛承担，可以说，韦陀菩萨真是宇宙级勇士。
佛教四大护法天王和天龙八部神众，包括帝释天、龙神、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等。双林寺中，韦陀菩萨和与诸天护法神众的关系恰好就是韦陀菩萨和同事们的立体呈现。
【伽蓝菩萨】
北京香山卧佛寺有两尊韦陀。一尊在弥勒菩萨背后，站立着守护大雄宝殿；另一尊为坐相，在伽蓝殿内，与印度的波斯匿王、给孤独长者和祇陀太子，还有关羽关平一起，似乎在开会。
全国至少有几十家寺院的伽蓝殿里供关羽，如广州光孝寺，上海玉佛寺，北京八大处灵光寺等。关羽生前诚信忠义、义薄云天，恩怨分明，勇武刚毅的形象与人们内心的向往内外相合，所以关公信仰遍及全球，目前已有3万余座关帝庙。
洛阳关林中关公冢前的 懿行碑
洛阳关林中 读《春秋》的关公
洛阳关林中 红脸的关公
早期的关公信仰带着祭祀特征，中国有三大关帝庙，一在河南洛阳；二在山西运城；三在湖北当阳。河南洛阳的“关林”是国内唯一的“冢、庙、林”三祀合一的古建群。冢为坟墓，庙为奉祀祖宗、神佛或前代贤哲的地方，“林”为圣人墓的尊称，后世尊关羽为“武圣”。因为山西运城是关羽的故乡，所以运城关帝庙被誉为“武庙之祖”。湖北当阳是关羽葬身之地，原称“大王冢”。这三大关庙共同构成“头枕洛阳，身卧当阳，魂归故里”的关羽纪念体系。那么关公如何变成了佛家“护法神”，并常在寺院的伽蓝殿呢？
洛阳关林中的对联
洛阳关林中的对联
在佛教看来，关羽的死属于横死，并不吉祥。在儒家看来，身首异处，也有违于《尚书》所讲的“五福”，所以有心魂不安的隐忧，有关公“显灵”的传说。隋代，天台宗高僧智顗在湖北当阳玉泉山建寺，因关公显圣的传说将其收编为佛教的“护法神”，并奏请晋王杨广，将关羽正式封为“伽蓝菩萨”，关公因此正式进入佛教殿堂。
当智者大师将关羽正式纳入佛教的护法体系，关公“伽蓝菩萨”的身份便在佛教界得以安立。唐代神秀禅师在玉泉寺时，也将关羽立为玉泉寺伽蓝，巩固了关羽“伽蓝菩萨”的地位。自隋唐起，佛教寺院纷纷将关公作为佛教的右护法，与左护法韦驮菩萨相对，将关羽塑像供奉于伽蓝殿，常伴佛法僧。
关羽变成“伽蓝菩萨”的过程，是佛教中国化、本土化与民间信仰融合之后的现象级案例。“铁肩担道义，热血铸忠魂”的关公被宋徽宗封为“义勇武安王”；明代万历皇帝封关公为“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关公登上了“帝”位，与“文圣”孔子并列；清代的康熙封关帝陵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林”。关公还被赋予“武财神”的封号，与“文财神”范蠡并列。
历代帝王都有建国君民的责任，民众也都需要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的榜样，勇武忠义的关羽就是历史时空中的正能量，值得被重新看见，并且反复提起。可见，诚信忠义是中国人最根本的精神财富，可以引导民众的精神建设。
【印度护法】
北京卧佛寺伽蓝殿里正面是须达多长者、舍卫国的波斯匿王和祇陀太子。浙江天童寺、庐山东林寺的伽蓝殿也是这三位，衣冠经过汉化，像是古中国的国王、太子和员外。
庐山东林寺给孤独长者、波斯匿王、祇陀太子
中间主位的波斯匿王是㤭萨罗国国王，居住在舍卫城，舍卫城是憍萨罗国的都城，因都城之名，也常被泛称为“舍卫国”。波斯匿王多次向佛陀请教治国、为人之道。他供养了竹林精舍，让僧团有了稳定的空间，佛陀在此安居约7 次，讲了《般舟三昧经》等经典。
波斯匿王和摩揭陀国的国王频婆娑罗王是佛陀时代护持佛教的两大国王。两国毗邻，国王们曾结拜兄弟，并结为姻亲，憍萨罗国公主嫁给了频婆娑罗王，成为频婆娑罗王的王后——即韦提希夫人。因此，波斯匿王是频婆娑罗王的大舅子，频婆娑罗王是波斯匿王的妹夫。
当时的印度国事家事错综复杂。阿阇世王子也曾经桀骜叛逆，与舅舅波斯匿王结仇，经常大打出手。当波斯匿王抓住怒气冲冲的外甥，并没有杀害他，也没有报复他，而是慈悲地将他释放。佛陀连声赞叹：“善哉，善哉！负则生忧惧，胜则怀欣庆，汝今放彼王，二俱生欢喜，若能息胜负，最妙第一乐。”亲友本非亲友，敌人本非敌人；止息胜负之心，能得最妙之乐。
这三个人关系紧密，两人是君臣，两人是父子。给孤独长者是波斯匿王的大臣，即孤独长者，名须达多。长者为憍萨罗国的都城舍卫城的富商，释迦牟尼成佛后第六年，长者听闻佛法，发心供养，看中了祇陀太子清净幽美的园林，但太子并不缺钱，所以不想卖地，戏谑道：“除非你用黄金铺满整个园林，否则不卖”。给孤独长者倾尽家财，用黄金铺地，祇陀太子被其诚心感动，放弃了高价，将未铺满的地献出，并将园中林木供养佛陀。相当于给孤独长者和太子两人共同出资、同心协力共建了一所规模宏大的学校：有讲堂72 所、房屋3600间、楼阁500重，佛塔12座。
【经典依据】
《贤愚因缘经·须达起精舍缘品第四十三》中，佛告阿难：“今此园地，须达所买；林树华果，祇陀所有。二人同心，共立精舍，应当与号‘太子祇树给孤独园’，名字流布，传示后世。”故称“祇树给孤独园”。祇陀太子出生时恰逢波斯匿王战胜敌军，故名“祇陀”，意为“胜”，所以祇陀太子又名胜太子，波斯匿王便是胜军王。祇园精舍和竹林精舍并称为佛教最早的两大精舍。
印度祇园旧址
佛陀曾在祇园居住约二十五年，宣讲《金刚经》、《阿弥陀经》，还有阿含部的经典、巴利文的经典等，还有一本专门为波斯匿王讲的《佛说胜军王所问经》——玄奘翻译为《如来示教胜军王经》。祇园是佛陀授课以来安住最长时间的道场。唐玄奘曾到此处圣地，当时还有一尊佛陀时代的文物，在《大唐西域记》卷六中载：室宇倾圯唯余故基。独一砖室岿然独在，中有佛像，昔者如来升三十三天为母说法之后，胜军王闻出爱王刻檀像佛乃造此像。
波斯匿王、胜太子、给孤独长者最能代表上下一心的觉悟和奉献，是佛教史上早期的真实护法代表。如同儒家的子贡，道家的伊尹，这些立心行道的人，默默地为圣贤之道的传承与传播作出了巨大贡献，也可见不同的文化之间也可以在互鉴互融中共生共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