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琨《历代江山图》:古典山水文脉与当代艺术语言的共生转译

2026-10-21 12:06
未知
潘琨《历代江山图》:古典山水文脉与当代艺术语言的共生转译

第一章 引言:古今交汇处,山水何以新生

第一,当我们站在当代文化的视野回望中国山水艺术,一条绵延千载的文脉始终在历史长河中起伏流转。山水,从来不是简单的风景描摹,它是中国人安放宇宙认知、生命理想与家国情怀的视觉载体。进入近现代以来,中外艺术交流不断深化,多元的艺术观念、创作媒介、观看范式涌入国内,传统山水创作随之面临长久的时代课题。长久以来,山水领域的探索大致走向两种路径:一部分创作者固守旧法,以临摹仿古为归宿,笔墨形制极尽相似,却难以和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形成共振,古典山水慢慢收缩为书斋内部的文人雅玩;另一部分创作急于寻求创新,直接挪用外来艺术的形式语言,剥离东方山水内在的哲学根基,最终只剩下山水符号的浅层拼贴,丢失了文脉本身的精神内核。两种取向,都没能完成传统山水文脉真正有效的当代延续。仿古者困于形,求新者失于魂,古与今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很难寻找到一条从容共生、双向滋养的道路。

第二,《历代江山图》作为一项长线档案式山水工程,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之中生长出来的艺术实践。它的探索路径,区别于单纯仿古复刻,也区别于简单嫁接外来形式。整套创作的核心思路,不是古典元素和现代视觉形式的拼接叠加,而是承接宋元山水正统的精神内核,以全新的创作载体、系统化的叙事框架、面向公共的审美格局,完成东方山水文脉的创造性转化。这套作品以八卷四十八篇的档案式结构,有序完成对《溪山行旅图》《匡庐图》《早春图》等经典古画的当代转译,以 “图像证史” 为法理根基,搭配时序体系和场域装置美学,构建起闭环的理论与实践体系。它不是对古人山水的复刻再造,而是在当代的时空语境之下,重新激活山水艺术里蕴藏的生生哲思,让沉淀在古籍、古卷、博物馆中的东方山水道统,获得面向当下、走向长远的生命力。

第三,本文的论述主线,将沿着古典根基、媒介革新、时空观念、价值归宿四个层面逐层展开,辨析这套长线山水工程如何守住古典山水的法理秩序,又如何依托当代的创作体系完成语言革新,进而理解古与今共生转译的底层逻辑。文章无意去做非此即彼的优劣评判,而是立足于文明传承的视角,探讨:东方山水这套独有的游观审美、天人合一的认知体系,在今天应当以何种方式存续;当代艺术的媒介、形制、传播方式,又能够为古老的山水文脉带来哪些新的可能性。山水的新生,不在于抛弃传统,也不在于固守不变,而在于在不变的精神内核之上,生长出适配时代的表达路径。

潘琨《历代江山图》:古典山水文脉与当代艺术语言的共生转译

第二章 古典之根:承续宋元山水正统的精神秩序

第一,五代至北宋时期,是中国山水艺术建立正统范式的关键阶段。荆浩、关仝、李成、巨然、范宽、郭熙六位先贤次第开拓,共同搭建起东方山水底层的法度与审美体系,奠定了此后千百年山水创作的根基。荆浩隐居太行,写下《笔法记》,提出气、韵、思、景、笔、墨六要,将山水从简单的图写形貌,提升到格物悟道的层面,确立了山水承载大道的创作根基。关仝承袭荆浩,绘北方群山雄阔苍茫,山势险峻而气韵沉厚,把山河刚毅的骨相凝于画面。李成善写寒林平远,笔墨清润简淡,意境幽远空灵,拓展了山水内敛悠远的审美边界。巨然承接李成的文脉,笔墨温润、烟云流动,写出江南山水柔和圆融的气象,和北方雄强山水形成互补。范宽以《溪山行旅图》立千古高峰,主峰堂堂,群山环护,雄浑厚重,山河恒常不移,传递出天地山河不变的正气。郭熙集前代山水理论与实践之大成,在《林泉高致》中系统阐释三远学说,把中国人流动的观山之道总结为清晰的美学法理,《早春图》便是这套时空美学最经典的视觉范本。六位宗师的探索合在一起,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山水秩序,其中既有山石林木的造型章法,更藏着一套独属于东方的宇宙观。

第二,古典山水的内核,从来不止是皴法、构图、笔墨技法。在古人的认知里,山水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宇宙。中国人看山、画山,遵循 “饱游饫看,步步移,面面看” 的游观方式,不是站在一个固定位置去凝视风景,而是以身心漫游进入山川之中,在移步换景之间,体会山川四时流转、阴阳相生的生生秩序。郭熙提出的 “可行、可望、可居、可游”,是东方山水区别于其他风景绘画最核心的特质。画面中的山河,不是一个被观者放在对面、供人打量的客观物象,而是人可以栖身、可以漫游、安放心灵的精神空间。这种审美背后,是天人合一的哲学底色:物我之间没有绝对的割裂,山河与人,同在天地生生的节律之中。山水承载的,是中国人对天地秩序的体察,对生命循环的理解,也是文人安顿自我、连通天地的精神通道。山水绘画,本质就是以图像证大道,把无形的天地哲思,转化成可观看、可体悟的视觉秩序。

第三,《历代江山图》对于古典文脉的承接,核心便落在这套认识论的延续之上,它并不追求对古画形象的原样临摹,而是吸收古人 “格物观山、观山证道” 的认知路径,以档案式的结构,系统梳理、归档历代山水的文脉谱系。整套工程按照时序脉络,依次回应六位宗师的山水体系,区分北派雄强、南派温润的不同气质,把分散在不同时代、不同作品之中的山水法理,整合进一套连贯、可溯源的长线序列之中。单幅作品各自对应一路山水法理,独立成章;全部作品串联在一起,就形成一条可视、可追溯的山水文脉长链。创作者遵循宋元山水开合、主次、虚实的造景秩序,主峰居正,辅山呼应,疏密相生,开合有度,保留宋画全景山水中正、宏大、沉静的格局。画面之中延续东方留白的气韵,不追求满铺的视觉冲击,给观者心神的漫游留下足够空间。这种承接,是法理的承接、精神的承接、秩序的承接,守住了东方山水最根本的魂魄,避免创新走向无根的漂浮。

潘琨《历代江山图》:古典山水文脉与当代艺术语言的共生转译

第三章 现代之变:媒介、形制与观看方式的当代转化

第一,材质媒介的转译,是这套作品最直观的当代突破。传统山水依托宣纸水墨,水墨在宣纸上晕染渗透,形成独有的温润墨韵,适配古人案头展卷、灯下品读的观看场景,也塑造了传统山水的审美气质。但水墨载体本身,也有它天然的边界:宣纸本身相对纤薄,尺幅受限,在当代大型公共展厅的环境之中,远距离观看时,笔墨层次容易弱化,很难传递宏大山河的磅礴力量。《历代江山图》跳出宣纸水墨的传统边界,以油画介质承载山水意境,同时采用天然矿物粉料调制颜料,形成矿物幻彩的表达体系。创作者利用矿物颜料堆叠厚涂,塑造山石凹凸起伏的肌理,把传统皴法依附于宣纸之上的笔墨质感,转化成立体、厚重的山体骨骼。矿物粉料本身的特质,让画面会随着展厅光线、观者站位的变化生出细微的色泽变化,静态画面之中生出烟云流动的动态感。这套媒介革新,不是用油画语言改造山水,而是让媒介服务于东方山水的意境,在保留古意沉静悠远气质的同时,适配当代展厅的视觉条件,让宏大的山水格局拥有更强的视觉张力,拉近古典山水和当代观者的感官距离。

第二,作品形制的革新,是档案式山水最核心的当代特质。古代山水的载体,多是手卷、册页、立轴,尺寸大多适配文人书斋的私密观赏,适合少数人慢慢品读、细细把玩,观看场景是私人化、小众化的。而《历代江山图》采用持续生长、不断延展的长线工程形态,没有预设的终点,创作的序列会随着研究与实践不断延伸,形成开放式的档案体系。每一幅作品都是一份独立的文脉档案,标注清晰、法理明确,前后作品之间有着严谨的时序逻辑,整套作品共同构筑一条不断生长的 “文脉长城”。这种创作形态,是对传统山水零散、单幅创作模式的突破。传统山水创作,大多是单幅独立,彼此之间缺少系统化的谱系串联,文脉传承依靠师徒口传心授,很容易随着时代流转出现信息衰减。档案式的长线序列,把无形的山水法理,固化成一套可视化、可查阅、可持续补充的艺术档案,让文脉传承不再单纯依附个体创作者的生命周期,形成活态、长效的传承载体。

第三,观看方式的适配,是古典山水走进当代公共文化的关键调整。古代山水对应的,是文人漫游式的静观,观者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展卷、慢慢游赏,在安静独处的状态里面和山水精神相遇。而在今天的时代环境之下,艺术的观看场景发生巨大变化:大型美术馆、公共展馆、线上图文传播,大众的观看习惯、审美节奏都和古人不同。《历代江山图》跳出书斋小范围的圈层,面向广泛的公共观者,在保留游观哲思内核的前提下,适配当代人全新的观看习惯。宏大连续的画面序列,能够支撑公共空间远距离的视觉感受,而内在流动的三远秩序,又引导观者不只是匆匆一瞥,愿意沉下心,跟随丘壑的排布,进入游观式的审美体验。它让古典山水不再是小众圈层里面的文化藏品,而变成可以面向公众、传递东方美学的公共文化载体,为大众美育提供了一条可感知的路径。

潘琨《历代江山图》:古典山水文脉与当代艺术语言的共生转译

第四章 辩证共生:古意不褪色,新意不悬空

第一,空间层面的融合,是这套作品最核心的美学坚守。虽然采用油画媒介、宏大当代形制,《历代江山图》在空间底层逻辑上,依旧沿用东方 “游观、三远” 的空间体系,并不采用西方定点透视、主客二分的风景范式。西方古典风景画,以单一固定视点建立透视关系,观者站在画面之外,作为观察者去审视眼前的风景,人和风景之间,存在清晰的主客边界。而三远体系之下的东方山水,高远仰观山巅,深远窥看山后,平远眺望无尽远山,多个视角在同一幅画面之中自然融合,没有唯一、固定的观看原点。画面里面的山川是连续贯通的,气韵流动没有断裂,观者在审美之中,心神进入山水内部,实现身心漫游,达成物我相融的体验。在《历代江山图》每一幅画面的山石排布之中,都贯彻这套流动的空间秩序,油画的肌理、厚涂的技法,都是为了更好地烘托三远层次,而不是引入西式透视逻辑。新的载体,始终服务东方独有的栖居式空间哲学。

第二,时间层面的融合,拓展了古典山水的时序内涵。古典山水本身已经蕴藏丰富的时间意识,古人画四时山水,写春生、夏长、秋敛、冬藏,一幅画里面可以容纳四季流转的生命时序,在静态画面里面装入流动的时间。而《历代江山图》把这种时序思维,从单幅画面内部的四时流转,拓展成跨越千年文脉的长线时间叙事。整套工程本身,就是一条时间轴,沿着五代、北宋山水宗师的脉络依次展开,以创作的持续生长,承载千年文脉的时间厚度。它的时间有两层维度:一层是画面内部,山水烟云、峰壑开合承载的自然时序,生生不息;另一层是整套作品序列,沿着艺术史脉络不断延伸,承载文脉传承的历史时序。静态的单幅画面,和持续生长的长线工程互相支撑,把古人山水里面蕴含的时间智慧,在当代语境之下进一步放大,让山水不只是写自然四时,也写文明绵延。

第三,创作方法论的融合,体现知行合一的实践路径。古人观山,本就是格物的过程,走进真山真水,体察山石脉络、云雨变化,再落之于笔墨,是从观察、体悟到创作的完整闭环,也就是格物观山的传统认知方式。而《历代江山图》在此基础之上,叠加了系统化、档案化、体系化的当代创作方法。它不是随性的有感而发,而是先建立清晰的理论框架,梳理清楚每一路山水的法理源流,再进入画面实践;同时持续的创作实践,反过来不断丰富、校准理论体系,理论和实践同步生长,互为印证。创作者以图像证史,以创作归档法理,以长线实践检验美学理论,实现传统格物之道和系统化当代研究方法的结合。这套方法论,区别于传统文人即兴式创作,也区别于纯粹书斋里面脱离图像实践的理论空谈,做到知行合一,让山水文脉的研究,落地在持续的画面实践之中。

第四,审美表达的边界,始终清晰自持。需要厘清的是,这套作品所有媒介、形制、方法论层面的革新,目的是延续文脉,而不是消解古典山水的精神内核。现代形式是桥梁,而不是用来取代东方山水本身的精神归宿。创新不是为了刻意求新、制造视觉奇观,媒介转换也不是为了用油画的审美改造山水。一切新的探索,最终都是为了让宋元山水的中正格局、生生哲思、游观之道,在今天更容易被看见、被理解、被传承。古为根基,今为路径,二者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互相成就。失去古典内核,创新就会变成空洞的形式游戏;拒绝时代路径,古典文脉就容易慢慢和当代社会拉开距离,失去持续生长的土壤。《历代江山图》的探索,正是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古意不褪色,新意不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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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时代回响:古典与现代相融的美育与文明价值

第一,对于山水艺术传承的参考意义。很长一段时间,当代山水创作常常陷入二元选择的困境:要么仿古,要么西化,仿佛二者只能择其一。《历代江山图》的长线实践,提供了一条可以参照的传承路径:传统文脉的延续,不需要在复古和西化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取舍。文脉传承的核心,是守住精神法理,而不是固守宣纸水墨这一种载体,也不是固守古人的画幅形制。法度、哲思、审美秩序是不变的内核,表达载体、叙事结构、传播方式,都可以跟随时代环境自然生长。这套实践证明,扎根宋元正统的山水艺术,完全可以跳出旧有的边界,在当代语境之中拓展表达的边界,同时守住东方美学的根本,为整个传统山水领域的创造性转化提供一个鲜活的样本。

第二,公共美育层面的价值。东方山水承载的天人合一、生生不息的思想,是中华美育体系重要的组成部分。但是古典古画大多收藏于博物馆之中,受限于文物保护、展陈条件,普通大众很难深入理解画面背后的哲学内涵,很多观者仅仅停留在欣赏画面好看的层面。《历代江山图》以当代视觉语言转译正统山水,宏大连续的画面序列,适配公共展厅的展陈场景,降低了古典山水和当代观者之间的感知门槛。它不需要观者具备深厚的古画鉴赏功底,也能够直观感受到东方山水雄浑中正的格局,体会游观山水、和天地相融的审美体验。它以山水为载体,面向公众传递中国人独有的自然观、生命观,让山水美育走出专业圈层,融入大众的文化生活,推动东方美学广泛、从容的传播。

第三,文明对话的意义。在全球艺术交流的语境之下,不同文明的视觉艺术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底层逻辑。西方艺术长期依托主客二分的认知体系,发展出定点凝视的风景审美范式;而东方山水以游观、共生、生生不息为根基,是一套完全独立的美学体系。《历代江山图》立足山水这个东方独有的艺术母题,以一套成熟、完整、持续生长的当代艺术工程,在当代的国际艺术语境之中,温和、平等地完成跨文化的美学对话。它不需要刻意迎合外来的审美标准,而是把东方独有的时空美学、山水哲思,以当代艺术可以理解的形态呈现出来,让世界看见中国山水艺术里面独有的生命智慧。这种对话,不是对抗,而是文明之间的互补与互鉴,为当代的跨文化艺术交流,提供源自东方文脉的思想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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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结语:守文脉之本,开当代新途

第一,回望整套长线山水工程,《历代江山图》在古典与现代之间走出的道路,可以概括为守文脉之本,开当代新途,也就是守神而变法。它牢牢扎根于宋元六宗建立的山水正统,守住三远游观、天人合一、生生不息的东方精神,守住山水 “可行、可望、可居、可游” 的造境理想,这是作品不变的根基。与此同时,它主动拥抱当代媒介、档案式的谱系结构、面向公共的宏大形制,用新的表达路径,打通古今之间的审美壁垒,让古老山水道统跨越时光,抵达今天的观者。它不是把古典和现代强行拼接在一起,而是让二者共生,古意滋养新意,新意承载古意。

第二,这套作品的长线、开放式生长属性,决定了它的文脉叙事还在持续延伸。档案式山水没有预设的终点,随着创作不断推进,这条江山文脉长卷会继续延展,对于历代山水法理的梳理、归档、转译也会持续丰富。它不是一件已经定型、完成的艺术品,而是一套持续生长、不断积累的文脉载体。古典山水的生命力,本就不在于尘封在过往的历史里面,而在于一代又一代的实践者,不断找到适配自己时代的表达方式,让山水里面蕴藏的文明精神,持续传递下去。

第三,放到整个传统艺术传承的大命题之中来看,《历代江山图》的探索告诉我们,传统艺术的新生,从来不是抛弃来路,也不是原地不动。文脉的生命力,在于流动。扎根正统,是守住文明的根;面向当代创新,是为文脉打开流向未来的通道。在古今交汇之处,山水依然可以承载中国人的山河理想,生生不息。以古法立骨,以当代为翼,这条档案式的江山长卷,既是对千年华夏山水文脉的梳理与回望,也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山水史诗,让宋元山水的中正气韵,在当代的土壤之中,持续生长、长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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