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泉水比纯净水好？喝水这件事，被生意搞复杂了｜《科友问答》Vol.10
科友问答
2000 年，一场发布会用两盆水仙花“证明”纯净水有害。从此“该喝什么水”就成了大众争论不休的问题。本期问答将为你拆解：喝水到底在喝什么？矿泉水中的矿物质，值得多花钱吗？
科友提问
本期问题来自：
美国禁用的甜蜜素，中国却允许使用：娃哈哈这次到底冤不冤？
科声回答
关于“纯净水好还是矿泉水（矿化水）好”的问题，其实是有些大的。尽管已经被说烂了，但可能还是存在相对普遍的误解。我不是汪诘老师，但不论是甜蜜素的文章还是这个回复，我都是作者，并为内容负责。虽然我对这个问题相当有把握，但是既然被问了，还是进行了认真的查证，以确保知识是坚实且更新的。
关于“矿泉水更好”的故事先从 20 多年前的一场发布会说起：
2000 年 4 月，杭州一场新闻发布会上，饮用水厂家农夫山泉公布了一组“科学实验””：分别用纯净水和天然水浇灌水仙花，7 天后，纯净水中的水仙根须只长了两厘米，而天然水中长出了四厘米；40 天后差异更加明显。厂家当场宣布：“科学实验证明，纯净水对人体健康无益，我们将停止生产纯净水，只生产天然水[1]。”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当时以娃哈哈为首的 69 家纯净水企业组成“生死同盟””联合声讨，指责这是诋毁竞争对手的商业炒作。这场“水战””最终闹到了政府部门，厂家因不正当竞争被处以罚款 20 万元[2]。但在商业世界，哪怕输了官司，赢了认知那就是“赢”——我相信，所有市场营销的老师都会这么说。于是，“纯净水不能长期喝”的说法，从此深入人心，谁赢了认知战，谁就能抢到相应的市场份额[3]。
事实上，至少在前几年的上海 AWE 展上，我依然看到了这个水仙实验。很显然，一个直观的水仙实验说服力远胜于摆数据、讲道理。而真正的科学实验往往又不那么直观，不具备专业能力的人看不懂。所以在传播力上，科普真的不占优势，但没关系，我继续说。
植物靠水，人不是
水仙花属于球根植物，种球中储存了大量养分。在水培条件下，这些储存的养分足以支持其早期生长开花[15]。农夫山泉的实验显示，天然水中的水仙根须比纯净水中的长得更长，但实验并未证明这是因为水中的矿物质被水仙吸收所致，也可能是水质差异（如 pH 值、微量元素等）影响了根系发育。更重要的是，即使水中矿物质对水仙生长有某种影响，这种影响机制与人体通过饮食获取矿物质的生理过程也完全不同——人体获取矿物质的途径是一日三餐，而不是喝水。
中国营养学会制定的膳食营养素参考摄入量显示，成年人每天需要约 800 毫克钙、330 毫克镁[5]。这些矿物质从哪里来？一杯 250 毫升的牛奶含钙约 150 毫克，一把绿叶菜就能提供几十毫克镁。相比之下，即使是市面上矿物质含量较高的矿泉水，每升含钙通常也就 20~80 毫克，每天喝两升，只能提供每日钙需求量的 5%～10%[6]。换句话说，你喝一个月矿泉水补的钙，可能还不如多喝两杯牛奶。
WHO 报告到底说了什么？
支撑“纯净水有害论””者最常引用的“科学依据”，是世界卫生组织 2005 年发布的报告《饮用水中的营养素》[7]。这份报告确实存在，但它的结论被许多营销者严重断章取义了。
报告讨论的核心场景是：一些地区用海水淡化技术生产饮用水，完全去除了矿物质，而当地居民膳食中钙镁摄入本就不足。在这种情况下，研究者建议考虑往水中添加矿物质。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针对“极端缺水地区+营养不良人群”的公共卫生建议。而且，那矿物质也得是添加的，才能更好地定量。
该报告和 WHO 2009 年的后续研究都没有说过“健康人群喝纯净水会导致疾病”[8]。恰恰相反，WHO 的《饮用水水质准则》中，纯净水完全符合安全饮用水标准[9]。而且我们摄入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主要来自食物而非水。喝水这件事，最大的功能就是补水。
矿泉水里的矿物质真的有用吗？
客观地说，矿泉水并非毫无价值。有研究发现，水中的钙和镁以离子形式存在，可能比食物中的更容易被人体吸收。比如 2002 年《欧洲临床营养学杂志》的一项研究就显示，矿泉水中的钙生物利用度与牛奶相当[10]。对于某些特殊人群——比如长期膳食结构单一的人、某些地区的老年人——含矿物质的水确实能提供一点补充。
另外，流行病学调查发现，长期饮用硬水（含较多钙镁的水）的地区，心血管疾病发病率略低[11]。但这个关联性研究存在争议，而且效应量很小——你多运动半小时、少吃一勺盐，对心血管的好处都远大于换水喝。而且，一方面它的作用被夸大，另一方面风险又被压缩了。
长期只喝矿泉水也有风险
事实上，高钠矿泉水对特定人群是真的不利。部分矿泉水钠含量较高（可超过 200 毫克/升），对高血压、心血管疾病和肾功能不全者来说，长期大量饮用会增加钠摄入，不利于血压控制。德国联邦风险评估研究所（BfR）等机构建议，婴幼儿饮用水的矿物质总量应控制在较低水平（钠低于 20 毫克/升），因为高矿物质水会给婴幼儿尚未发育完全的肾脏带来负担[12]。所以对于这些人而言，喝纯净水的风险更小。
还有特殊人群的禁忌。患有慢性肾炎、高血压、心脏病并伴有浮肿的病人，不宜长期大量饮用矿泉水。矿物盐摄入过多，会加重肾脏代谢负担，甚至可能加重浮肿。所以，矿泉水未必比纯净水好。
那这时候，肯定会有人心想：“我没有高血压，也不属于相关风险人群，那长期喝矿泉水总是加分的，不至于给健康减分吧？”
是的，大体是加分。但得看加多少。就如同我说：“不论去哪里，出门就戴安全头盔，步行也戴，那总是给安全加分的吧？”是的。是加分。但这是否值得就仁者见仁了。我不会反对别人这么干，只是希望尽可能说清楚相应的效用和风险。
如果就是担心矿物质摄入不足呢？
世界卫生组织从未将“含矿物质”列为饮用水的健康标准。如果真对全体人民有益，那我也只会支持“先把饮用水做纯净了，然后再添加可定量的矿物质””，而不是主动追求天然矿泉水。
每天 200 毫升以上牛奶或等量酸奶、常吃豆制品和绿叶菜、适量吃坚果。这些才是真正有效的补充方式。如果实在担心摄入不足，那哪怕平均每天多喝一口牛奶，或者多咬一口鸡蛋，也比喝水强。或者一周点一杯无糖奶茶好了。
真正需要注意的，反倒是那类“水仙花实验”，本质上就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商业攻击，利用的是公众对“天然”二字的天然好感。26 年过去了，它制造的恐慌至今仍在影响消费者的选择。
喝水就是为了补水。把简单的喝水问题复杂化，往往不是科学需要，而是生意需要。
责编：珍豆
撰稿：冰海
排版：湘阳
参考资料
[1] 农夫山泉“水仙花实验”事件始末。 维基百科。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86%9C%E5%A4%AB%E5%B1%B1%E6%B3%89
[2] 农夫山泉被罚款20万元。 《环球人物》-人民网。 http://paper.people.com.cn/hqrw/html/2013-05/16/content_1241298.htm
[3] 某夫山泉天然水“水仙花生长”对比广告与国内纯净水企业不正当竞争系列案
https://www.zeda.net/case/90926485380005952.html
[4] 中国营养学会。 《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 http://www.cnsoc.org/dietaryguidelines.html
[5] 中国营养学会。 中国居民膳食营养素参考摄入量（2023版）。 http://www.cnsoc.org/dri.html
[6] Galan P, et al. "Contribution of mineral waters to dietary calcium and magnesium intake in a French adult populatio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Dietetic Association, 2002.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2425979/
[7] WHO. Nutrients in Drinking Water. 2005. https://www.who.int/water_sanitation_health/dwq/nutrientsindw.pdf
[8] WHO. Calcium and Magnesium in Drinking-water: Public health significance. 2009. https://www.who.int/water_sanitation_health/publications/publication_9789241563550/en/
[9] WHO. Guidelines for Drinking-water Quality, 4th edition. 2011. https://www.who.int/water_sanitation_health/publications/2011/dwq_guidelines/en/
[10] Magnesium bioavailability from mineral water: a study in adult men. European Journal of Clinical Nutrition, 2002.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2425979/
[11] Rylander R. "Drinking water constituents and disease." Journal of Nutrition, 2008.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8708386/
[12] BfR (German Federal Institute for Risk Assessment). Health risk assessment of mineral water with very low mineral content, 2020. https://www.bfr.bund.de/cm/349/health-risk-assessment-of-mineral-water-with-very-low-mineral-content.pdf
[13] Xeni C, et al. "Epidemiological evidence on drinking water salinity and blood pressure." Environmental Research: Health, 2023.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7437654/
[14] Costopoulos E, et al. "Adverse health outcomes associated with drinking highly saline water." European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2025.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0654-025-01234-x
[15] Wisconsin Horticulture Extension (UW-Madison)
https://hort.extension.wisc.edu/articles/forcing-bul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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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矿泉水比纯净水好？喝水这件事，被生意搞复杂了｜《科友问答》Vol.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