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副刊不“副”,参天大树
王蒙先生上月在《人民日报》撰文,提出副刊要追求 “气韵生动”,守住人文精神园地,发挥温和而有力的文化引领作用。话题引发众多媒体和作家的热烈讨论。
我做了二十多年报纸副刊的读者、作者、编者,对王蒙先生的意见深以为然。副刊不“副”,它不是报纸的边角料,而是一张报纸的定海神针。副刊的定力,使其成为参天大树。
一
许多人说到,很多大作家最初是从副刊的园地起步的。其实,作为文学爱好者之一,我的文学道路,也是从副刊起步的。
1995年,我在杭州念书,班级里就订有几张报纸,我每天雷打不动要翻一翻《杭州日报》和《杭州日报下午版》。正是从那时候开始,作为一名医学生的我开始尝试着给报纸投稿。记得我把六七百字的短文,抄在方格稿纸上,偷偷寄给《杭州日报下午版》,也偶尔会把一两篇短文寄给家乡的《衢州日报》。
两三个月后,一张十二元的汇款单寄到学校,传达室老头在小黑板上写了擦、擦了写,几乎要把这张汇款单退回去——因为我没有留下真实姓名,汇款单上写的是笔名,这张汇款单自然也无人认领了。直到很久以后,有报纸寄来,我才知道自己的习作真的刊登了出来。
在那之后,我有许多文章在《杭州日报下午版》刊登。我记得副刊版叫“迟桂花”,版面编辑“林之”。1997年,我在紫阳山下的杭州市第四医院实习,每天下午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偷偷溜出医院,穿过狭窄的弄堂里四处飘荡的臭豆腐和炸油汀的香味,去报摊用3毛钱买一份下午版。每天一个版的迟桂花,成了抽血化验间隙里最提神的下午茶。而报社偶尔寄来的每篇30块钱的稿费,成为我学生生涯里最大的外快,美好地补充了我有限的生活费。
记得刚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在老家等待分配工作的消息。百无聊赖又焦虑的日子里,我最喜欢听到的是乡村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因为他会捎来远方的消息,也会带来一张张过期几天的报纸。报纸上的副刊文章,正如山涧清泉,令焦渴之人心旷神怡。
一篇篇小豆腐块的文章发表,也像大洋彼岸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许多年后,我离开机关,做了记者,又绕了很大的圈子,从衢州到杭州,成了《杭州日报》副刊的一员。我也有幸,与当年编发我文章、给我写信改稿的林之老师、莫小米老师等成为了同事。
在此期间,我的通信地址变过很多回,每个地址都接过许多封编辑林之老师的信。大多数时候是退稿信,用圆珠笔写,字体圆润温厚,有时几行字,有时半页纸,有些是鼓励,有些是对稿子不足之处提出的意见。“这篇文章写得虚了一点……虚实结合得好,文章才可读。”类似这样精到的点评,使我至今想来仍觉温暖。
经常有人说,报纸副刊是许多作家最初的出发地。在阅读物稀缺的年代,它的确是无数普通人的精神家园。
二
副刊的文章,首要的得接地气。副刊是给读者看的,选稿标准一定是鲜活的、精短的、说人话的、不装的、真诚的。这恰恰是副刊的好处——它逼着你把话说明白。当然,它也有局限。受篇幅所限,受读者群所限。
而我印象里的好副刊,恰恰都是在“局限”里做出大文章的。
《人民日报》的“大地”副刊、《光明日报》的“光明文化周末”,都是国内一流的副刊,许多文章读后令人口齿噙香。而上海的《解放日报》“朝花”副刊、《文汇报》的“笔会”副刊,都非常大气宽阔,书卷气浓,文化味重,海派风格,海纳百川。近几年我也有幸在“朝花”和“笔会”发过很多文章,包括有六千多字的整版文章《沙海来信》。
《新民晚报》的“夜光杯”,是中国报纸中历史最悠久的综合性副刊。1982年《新民晚报》复刊后,“夜光杯”保持每天两个版面的格局,左版偏雅,右版偏俗,雅俗共赏的分工延续至今。它的版面风格几乎没变过,穿插蜿蜒,细密咬合,弯弯曲曲,任你各报的版面怎么改版创新,它始终以不变应万变——真不知道这种定力从哪里来(坚持下来,又是多么精彩)!
《衢州日报》是我家乡的报纸,它的“橘颂”副刊,是中国大地上大多数地市级报纸副刊的代表。有散文,有诗歌,有小小说,有国画。贵在坚持,每周一版,数十年如此。
《杭州日报》的“西湖”副刊,有两个拳头产品:一个是“倾听·人生”版,开办近三十年,每周一期一个版面,六千多字,口述体,讲述一个普通人的人生故事。这个版面的文章,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的一等奖,前两年还获得了中国新闻奖“名专栏奖”。
另一个拳头产品是“城纪”版,也办了二十多年,每周一版,打捞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碎片,一篇一篇,构成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的基石,建筑出一座城市文化的高地。这个版也是“浙江省名专栏”。
还要提一笔,《杭州日报》副刊从2010年发起的“拯救民勤·绿色传递”社会公益行动。那年民勤遭遇十七年来最强黑风暴,我刚好在现场采访,回来后在副刊部领导建议下,“西湖”副刊发起了公益行动,号召杭州市民每人十元,在沙漠里种一棵梭梭。第一年,杭州市民捐了十二万多元,种下一百二十四亩“杭州林”;此后年年增长,到2025年已经累计种梭梭超过一万亩。每一笔捐款、每一个捐款者的名字,都真名实姓登在我们的副刊版面上。一座江南水乡城市,与两千公里外的西北荒漠,因为梭梭紧紧相连。
这就是副刊的另一种“发声”:不靠一篇爆款,靠日复一日。
三
那么,今天媒体的副刊应当怎么办?我没完全想好,但有几个理解。
第一,副刊文章是经过编辑筛选、体现编辑思路的。这与大多数自媒体不同。一张报纸、一个版面,用几年、几十年时间长期坚持一种风格、一种选稿标准,时间一长,就体现了它的价值观。人们能感受到它在倡导什么、试图影响什么。副刊真不是靠一篇文章、一个版面做出贡献的,而是靠漫长的时间,慢慢影响社会。今天,AI可以生成无数篇文章,但生成不了一个编辑、一个编辑部几十年如一日的价值取向。
第二,副刊不必追逐新、快、潮流。一张报纸上,新闻版面负责新、快、潮流,副刊负责定力、价值观和缓慢。这是分工。热门话题当然要发声,但副刊的发声不是抢时效,是亮明观点、澄清谬见、建构认知——用王蒙先生的话说,是“亲切与成熟的引领”。今天,短视频可以给你情绪,AI可以给你效率,但是报纸副刊,给你判断,给你审美,给你精神力量。
第三,今天,当无数媒体在追逐快速高效,所以我们更需要副刊。不是需要副刊文章的风花雪月,而是需要它的日复一日,需要它所坚持的理想,需要它持续的价值观输出,需要它的水滴石穿。它是宁静与缓慢的坚持。
第四,副刊不仅在纸面上。今天人们的阅读,已经不分网上网下。比如澎湃新闻把《上海书评》《私家历史》等纸媒时代厚重的副刊,都搬到了客户端上,受到学界和读者欢迎;其“夜读”栏目,每晚会推出一篇小随笔,一两千字,紧扣当下热点和生活,成为许多读者夜间固定的精神后花园。在我看来,正是报纸副刊的美好转身。
副刊居“报尾”,而向“潮头”。副刊不“副”,正因其慢,而成参天大树。在互联网环境下办好副刊,是媒体生命力的呈现,也是媒体社会担当的表现。想想看,副刊同仁们是怎么办副刊的?任它东南西北风,只管把这版面一期一期地办下去。时间长了,意义自然就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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