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中本贯通的高分生们

杨帆是抱着“冲大学”的心态走进中考考场的。

最后700多分的成绩，没有辜负他初中长期的努力，够得上市重点高中的分数。但他的志愿表上，第一顺位填的是中本贯通专业——上海港湾学校与上海海事大学共同开设的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被中本贯通院校录取后，后面填写的高中志愿即失效。

杨帆的录取通知书 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中本贯通，顾名思义，是把中职学校和本科高校连起来读，学生在职校毕业时，通过转段考试即可直接升入对应的本科高校。十多年来，这一培养模式在全国各地陆续试点，除个别省份，3年中职加4年本科是普遍的学制安排。

2014年，上海启动中本贯通试点，12年间，招生计划从最初的120人扩增至2756人，从只有3所中职校、2所本科院校参与，发展至38所中职院校、18所本科院校参与，共86个专业点。扩容后，竞争却愈发激烈——2026年，超八成中本贯通专业录取线上涨，超半数专业涨幅达到20分到30分。上海商业会计学校贯通至上海电力大学的信息安全专业，今年的分数线以691.5分蝉联榜首；上海海事大学参与的两个专业今年首次招生，录取分数线分别为691分和690分。

这些年，中本贯通从“冷”到“热”，一届届学生当初为什么选这条路？他们的中职三年经历了什么？如今走在这条路上，或已经走完的人，又如何看待自己当初的决定？

我们采访了几位学生和他们的家庭，从他们的讲述中，我们看到中本贯通如何从一条少有人知的升学通道，变成越来越多家庭权衡后的“确定性”选项；也看到这种确定性背后，家庭做出的考量以及个体的取舍与成长。

全家备战的中考

杨帆的父亲博士毕业、母亲杨萱硕士毕业，两人都是高考升学的受益者。

杨帆小学时，父母没有给他补课，他的成绩也经常拿A等，但到了初中，成绩掉得厉害，母亲开始让他补习。

那时候，杨萱辅导孩子学习时常感到生气，她觉得很简单的东西，孩子上课听了，写作业却写得不好，“一个字错一学期都纠正不过来”。

杨萱以前上学时，没有家长辅导，不用补习，只是上课听讲、下课写作业，买辅导书做题，成绩一直很好。这让她一度觉得，自己的孩子要么能力不足，要么态度有问题。

杨萱读的书

后来，她给杨帆找的一个补习老师和她说，如果孩子不是特别“牛”，又没有付出很多额外的努力，凭什么比别人强呢？

她开始感受到，“以前我们学习的时候，只有孩子在竞争。现在时代在变，父母都下场了。我不下场，就等于只把孩子放到赛道上，那肯定是要输的。”

于是，杨萱也“下场”了。杨帆原本参加了学校的合唱团，还曾报过吉他课、乒乓球课。初中期间因为时间冲突，这些课外项目陆续让位给学习。他周末从8点学到22点，杨萱全程陪着。寒暑假除了安排一周家庭旅游，其余时间都是学习状态，她形容“真是弓已经拉到头了”。

杨萱并不认为700分能说明儿子是“学霸”。“我们是沾了这次考试难度偏简单的光。”她强调。

在杨萱看来，如果杨帆读普通高中，未来三年的道路可以预见——孩子初三时写作业已经要写到晚上11点多，有时超过12点；到高中会更晚，早上6点还要起来上学。杨帆初中补习物理时，老师说过一句话，但凡在难度不高的初中补过物理和数学的，高中必补。“我感觉他这个初中学习状态下来的话，去高中应该是非常受挫。”杨萱觉得。

有段时间杨帆成绩起伏不定，杨萱那时为儿子考虑过中本贯通，但看了一眼没看到心仪的专业和学校，直到了解到今年上海海事大学也参与了试点。此外，她在一个九年级家长群里看到有人说，即使考上市重点高中，也可能有一半的人上不了“一本”。

有自媒体以2023年中考数据为参照，称经测算分数线，上海中本贯通的生源水平大致与区重点高中相当。而去读区重点，有一半的可能性读不了中本贯通对应的某些高校。

杨萱知道身边有些例子，有的孩子中考拿了很高的分，最后上普通“一本”、大专；还有的孩子读高中期间不想去学校了，只能选择出国，“这让我觉得，高中读下来，不确定性还是蛮大的”。

虽然这些信息不一定全面客观，但的确影响着杨萱的决策。

她了解自己孩子的学习情况，觉得杨帆的实力去上海海事大学“是匹配的”。他们决定选择中本贯通，在帮助孩子做选择时，杨帆父亲筛选中本的专业，杨萱则进一步分析读这个专业本科毕业和研究生毕业不同的就业情况。他们询问杨帆的意见，杨帆愿意尝试。

杨帆说，如果读高中，自己可能还会再走回初中那条路——一开始学习难度高，成绩下滑，然后慢慢补上去。他觉得，选择中本贯通，可以有更多时间培养兴趣爱好、发展专业，他希望做更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而且他觉得自己不太擅长高深的数学，不想拼高考路径。他看了一些和机械相关的纪录片，对机械和绘图感兴趣。

更精准的决策

相比现在有更充分的参考信息，最早一批选择中本贯通的学生，几乎无人可问。

何宇骁是2014届中考考生，上海崇明区人。他的考分够得上区重点高中，他想着考出崇明，觉得市中心的教育资源会更好，但要跨区“只能选择（面向全市招生的）零志愿，零志愿只有市重点”。最后是学校发的招生手册让他知道了中本贯通。

这年上海首次试点中本贯通。“那时候没什么信息。”他说，“老师也不知道（中本贯通），家长也不知道。”他自己做了读中本贯通的决定，他报考了上海市工业技术学校贯通至上海第二工业大学的专业，并顺利被录取。

轮到蒋欣怡2019年中考时，中本贯通是父母提议的路径。当时作为初中生，她眼中的主流升学路径是“成绩越好，考越好的高中”。她还和同学约定要考上海黄浦区最好的高中。

临近中考，父母建议她去读中本贯通的幼教专业，因为那时全面两孩政策才实施没两年，家人觉得读幼教，毕业能进幼儿园，解决工作问题。但她内心对这个专业没多少兴趣。

不过，当父母把选择权交给蒋欣怡，让她去决定要不要考高中时，当时15岁的她有些犯难。她觉得自己不能保证上了高中成绩会怎样，“在所有人都没法对结果负责的情况下，中本贯通当时是一条更清晰的路。”

她最后和父母一起看了专业目录，选择了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家里有长辈做过相关工作，知道毕业后大概的就业方向。她回忆，中考考理科类科目的时候，做到压轴题，她索性放弃了，怕自己分考高了会后悔报考中本贯通。

到了2022年，吴俣璐中考时，选择中本贯通的理由变得更直接：无关信息差，不只是父母的安排，更是对风险的一次提前规避，“能保本科”。

她那年中考考了640多分，够得着区重点高中。但她很确定，“我读高中肯定不可能考上现在的大学……因为我觉得自己绝对没有那个毅力。”

小学时她在班上的成绩还算偏上，那时父母对她的要求也不多。到了初中，父母对她的学习抓得严了，但她在数学课上听不懂，解难题有困难，成绩不理想。心理压力之下，她初一那年休学了一年。到了初二回学校，她不想与熟悉的朋友、同学分开，选择继续跟着原班级读书，自己补初一的内容，爸爸会帮助她，但学起来一度感觉困难。

像吴俣璐一样，在中学阶段受心理问题困扰的学生不少。2022年，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面向全国24758名中小学生的抽样调查显示，有23%的初中生存在抑郁风险，39.9%的初中生存在焦虑风险。抑郁科普平台“渡过”于2025年对天津市和山东省在校高中生的问卷调查显示，75%的在校高中生存在不同程度的拒学意念。

怕孩子学习压力太大影响心理健康，这也成了很多家庭在做关于“读高中还是读中本贯通”的选择时考量的因素之一。

初中时，吴俣璐写作业常写到晚上十一二点，第二天上课会犯困。不过，返校后，她的心态相比休学前放松了一些，“放过自己”了。了解到中本贯通试点中有税收专业，可以通向上海第二工业大学，她觉得这个路径挺好的，“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觉得，自己那一届，中本贯通还不像现在这么“吸睛”。“我那一届考中本的，我们班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同学，一共两个人。”

家庭决策的变化，也被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主任、教授匡瑛看在眼里。她说，之前家长选择中本贯通时，“信息不那么透明，大家对中本贯通不太熟悉，很多普通家庭可能没有很多信息去做理性决策”。

而现在，“大家对确定性的未来是有追求的”。匡瑛说，过去家长看学校层次——市重点、区重点、一般高中，现在更多看孩子个体情况：在学生群体中的排位、未来的发展区间。在这样的选择过程中，决策可能会更加精准。

另外，匡瑛提到，随着最早的中本贯通学生毕业，“大家看到这和中职不太一样”，学校把最好的资源、师资投给这些学生，“这些正向反馈也会给到做选择的家长一定的推动力”。

职校生活

中本贯通在多数省市是一条七年一贯制的路径：中职三年，本科四年，中间要通过一场转段考试。

2022年中考的吴俣璐回忆起那场转段考试说，文化课满分300分，考到180分即可；专业课满分300分，成绩要达到班级平均分的70%，理论和实操不低于平均分的60%。“这个考试通过率很高”，她只听说隔壁电子商务班有1个同学因为语文作文偏题，文化课成绩没达标，导致没通过转段考。

何宇骁觉得他经历的转段考试是合格性考试，要能通过，不是高考那套竞争排名的思维。

何宇骁收到的中本贯通转段通知书

不同于高中三年由高考目标驱使，中本学生的头三年是怎么过的呢？

2019年中考的蒋欣怡觉得，中职的作息并不松：6点半亮灯起床，7点左右出早操，之后早读、上课，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傍晚6点开始晚自习，到晚上7点半，中职第三年延到晚上8点半——一小时讲课、一个半小时自习。语数外学习贯穿三年，用的是高中教材。

不过她和吴俣璐都提到，中职三年，作业很快能写完。吴俣璐还说，不会像初中那样缺觉了。何宇骁感受到中职三年与以往不同的学习感觉，语文老师“会专门空个一两节课让我们写诗”，因为“他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不同专业的学生会上各自专业的实操课。何宇骁说，老师带他们接触了当时新的技术，比如3D打印、五轴加工中心。蒋欣怡在准备职业资格证时，学了建筑材料化学分析实验、水泥物理制品工实操。就读中职没多久，她就去工厂参观过，厂里有人讲解。吴俣璐则学了财税基础实训、企业成本核算等课程。

在职校，参加比赛是一个热门话题。吴俣璐读中职的时候，班上一半的同学报名了关于智能财税的比赛，通过选拔有四五个人去参赛。她个人对Photoshop有兴趣，报了电子商务的社团，参加相应比赛。学校从外部找了老师给他们做培训，她就一直在机房练做图速度，并自学剪辑视频。中职时参加比赛获奖，让她对自己在初中的低谷表现有所释怀，也让她感到在擅长的领域同样可以发光。

吴俣璐和学长学姐参加电子商务比赛前，大家在黑板上写的激励话语

左二为吴俣璐

蒋欣怡觉得中职三年有种集体感。他们班是那所职校的第一届中本班，备受关注。她觉得自己是属于这个新集体的一分子。

选择的代价

不过，蒋欣怡也感受到读中本贯通的另一面。

职校三年，她记得几乎每年都有教委的领导来调研，询问学生对师资和课程改革的意见。同学们提得很具体：中本的教材比普通中专难，师资能不能跟上；学材料专业，物理化学非常重要，能不能多排课时、安排更优质的老师。

她也提到，不同于在高中和大学同学一般相处三年、四年，她的同学们要一起相处七年，矛盾也随之而来。另外，她觉得，作为中本生，不是所有老师都认可他们。蒋欣怡感受到，有老师认为，她之前拿奖是因为中本班有资源倾斜，并不是她凭实力得来的。

蒋欣怡从初中到本科毕业的奖状与证书

到了本科阶段，她想读研究生的时候发现学校没有保研名额，同时职校的基础学科安排不足，这使得她在考研备考时，有些科目要从头学起。不过，她得知这个问题在之后学生的培养计划上得到了改善。

目前，各地的中本贯通学生一般是不能转专业的，那读了才发现不感兴趣怎么办？

蒋欣怡就知道有个外校同届的中本贯通学生，学习汽修专业，“读得非常痛苦”，最后三战考研考上了法学硕士。

何宇骁说，当年就读时，他了解到“有些同学是被（家长）安排来的，对读中本班不感兴趣，觉得是埋没了自己”。

这种被动感并非个例。上海市经济管理学校金融教研室的教师罗今吟在今年发布的论文《信息不对称规避视域下中本贯通人才培养模式研究》中也提到，“通过线上和线下测试、面对面访谈等形式，发现80%及以上进入中本班的学生，在中考志愿填写时，以遵从家长意愿为主，对即将进入的长周期七年学制学习处于一种被动接受状态……学生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规划，普遍存在较强的模糊感，缺乏方向性的计划。”

现在蒋欣怡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和中本贯通相关的经验帖，发现底下留言咨询的很多都是家长。她觉得，在十四五岁那个年纪，能想清楚长远问题的孩子很少，更多是父母在主导孩子的决策。

匡瑛也发现，“初中毕业生（做选择时）是有点蒙的，甚至高中毕业生也是。”她提到，现有的教育体系里，孩子小的时候几乎没有职业启蒙，她说，在德国，幼儿园阶段会有一到两周，让孩子跟着父母去单位，看看父母的工作环境、工作压力、要完成的任务；到十四五岁，孩子已有主体意识，大致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往哪里发展。

何宇骁回忆，读到后期，大家的就读感受还好，毕竟与普通高中相比不怎么吃苦，会更早思考未来要做什么。他那届的学生本科毕业至今有5年了，他说还待在原行业工作的同学，大概有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他本科毕业是专业对口就业的，目前也转到了其他行业。

蒋欣怡二战考研上岸，目前在研究生实习阶段。她觉得自己未来大概率不从事和研究方向高度匹配的工作，目前实习做EHS（环境、健康和安全）方向，日常工作包括活动组织、急救箱管理、劳保用品采购等。

新热门赛道

匡瑛认为，中本贯通这些年越来越热，有其必然性。

“知识和技能是人类文明的两个轮子。”她说，过去大家对知识的推崇远高于技能，“技能一直是被遮蔽的”，随着实体经济发展、国家对技术技能人才日益重视，“中本贯通越来越吃香是一个必然过程，技能也是未来可以成才的一个主要方向”。

她觉得，中本贯通的火热会引发大家去了解职业教育，原来职业教育在大众心里有些被污名化，但现在更多的人知道了学生在职校里学什么，也进行了选择，这是有积极效应的。

何宇骁觉得，在高中学的50%左右的知识，可能就业不会用到，可以把相关的时间、精力、补课的钱省下来用在别的地方上。他觉得，选中本贯通的学生是对资源分配重新做了规划，不是说考的分数就没用了——正是因为考了高分，才有资格去选择。

蒋欣怡则看到另一面：很多家长看清了现实，拼尽全力读个好高中、好本科，毕业未必也能找到好工作，中间还要花大量时间、金钱去补课，不如读中本贯通。她觉得，成为热门选择后，中本贯通录取分数线上涨，也要从两面看——一方面，要培养应用型、技能型人才，需要好的学习能力；另一方面，“大家挤破头选这条路，到底是想让孩子学一技之长，还是只想混个本科文凭？”

蒋欣怡本科毕业照

今年选择中本贯通的杨帆已经开学了，他听说学校社团很多，之后想多参加社团和比赛，丰富阅历。报到那天，职校的老师对新生说，希望大家有了富余的时间后进行更多自学，不要荒废。杨萱对此很赞成，“我们不想让孩子在被动的学习状态里消耗，被拉着走”。

杨萱依然对当年的高考经历记忆犹新，她也因此更能综合考虑孩子将要面临的处境。她认为，“在中本也不是躺平，只是换了一个赛道，在这个赛道上努力，去掌握主动权。”

（应受访者要求，杨萱、杨帆、何宇骁、蒋欣怡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