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名鬼：王阳明在阴间当阎王？｜奇谭新语

《上海书评》播客全新子栏目《奇谭新语》上线。潜入志怪典籍，打捞人间世情。这档节目由《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志怪研究人黄晓峰主播，他将带领听众从时事热点出发，返回古籍中的志怪现场，在古今对照中探寻人性与社会的幽微之境。

人们似乎总有一种冲动，想知道那些曾在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死后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如何。秦桧是不是还在挨罚？嵇康的《广陵散》有没有传下去？关帝庙里享用供品的真是关公本人吗？志怪小说里，帝王将相、文人墨客频频现身阴间——或受审于地狱，或夜哭于宫阙，或传艺于幽室，或坐堂于冥府。

这固然有借名人效应宣讲因果的用意，但更深一层，阴间的名人命运，其实是阳间价值秩序的一面镜子：谁该受罚，谁该被怜惜，谁配做阎罗王，背后都是一时一地的公正想象与情感寄托。本期节目，有鬼君将带我们游历名人出没的幽冥世界，看那些熟悉的姓名如何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上演人间的恩怨、不甘与念想。

以下为文字精编，详情请点击音频条收听，或【点击此处前往小宇宙App收听】。

【本期主播】

@黄晓峰（有鬼君）

七〇后，本科修中文，硕士读哲学，偏好历史。曾执教鞭于中学，后供职于出版社，现为《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平生偏爱志怪作品，常年游走于古代笔记小说的幽微之境。著有《见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天下无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里的鬼与精怪世界》等。

@林柳逸

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收听指南】

《见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有鬼君著，东方出版社，2020年3月出版，368页，58.00元

【文字精编】

这一期播客，我们来谈谈历史名人在阴间的生活。应该说，古代有很多名人鬼的故事，我想，这是因为可以利用名人效应更好地传播。鬼故事的主旨是讲因果报应、转世轮回、惩恶扬善等，一个大家都熟知的历史人物在阴间的命运，可以激发或渲染更为强烈的情感和意识，可以加深读者或听众的感受，更为有效地植入一些基本观念。

所以，鬼故事中帝王将相的内容非常多，特别是参观阴狱类型的故事，有点像以前常见的“警钟长鸣”之类的警示教育。比如《庸庵笔记》“山东某生梦游地狱”的故事，讲一个山东老儒生，生性嫉恶如仇，觉得世上很多事不公平，一读史书就拍桌子怒骂。有天被阴差带到冥府见阎罗王，阎王对他说：“你爱憎分明，值得赞许。可是你读书的时候，就知道抱怨天道无知。你的弟子和晚辈听到这番话，就会打消行善的念头，反而助长他们作恶。你不知道，天地造化，是依据人的善与恶来施行报应的，一丝一毫都不差。有的是前世造下善、恶，到今生来受报应；有的是今生所作善、恶，到来生承受果报。另外还有种种善恶报应，有的报应落在自己身上，有的报应应验在子孙后代。报应的情形千差万别，不能拘泥于简单的想法。世上确实有罪大恶极之人，自身享受荣华富贵，福泽还流传给后代子孙。不只是你为此抱不平，古往今来世人都对此感到不平。所以特地召请你游历一趟地狱，到时把所见所闻传达给世人。”

这儒生跟着阴差游历了十八层地狱，见到了无数古代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在阴间受罪，单单逆臣之狱，就见到寒浞、王莽、董卓、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石虎、萧道成、萧鸾、高澄、高洋、侯景、武三思、安禄山、李希烈、朱温、石敬瑭等，都是阴谋篡位颠覆政权的。这些人在阴狱中常常几十个人戴一副长木枷，锁住双手，铐住双脚，用刑具夹住嘴巴。身子稍微一动，就会互相拉扯、牵制。判官说：“这些人活着的时候，都喜欢独断专行、把持权势，所以死后就要受到捆绑、拘禁，让他们得不到半分自由。”至于奸臣之狱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刑罚，那就更多了。老儒生看完之后，终于意识到了因果报应真实有效，还阳之后到处宣讲。

要说到在阴狱中受罪最多的，大概要算南宋奸臣秦桧了，这当然反映了民众朴素的民族意识和情感。

《八相图》之秦桧像，南宋，故宫博物院藏。

据《坚瓠集》记载：明朝万历年间，京口人邬汝璧到杭州游历。看见屠夫杀猪，把猪毛褪洗干净之后，猪的肚皮上显出五个字：秦桧十世身。也是万历年间，凤阳城三十里外的朱家村，一头白牛被雷震死，雷火烧光了牛毛，牛背上有“秦桧”两个字，字迹深深印在皮肉里面。还有清康熙年间，震泽有个人去武陵游玩，正好碰上屠户杀猪。猪蹄和气管上面都写着“秦桧”的字样，这人果断把猪买下，叫仆人把猪蹄、猪肺煮熟，带到岳王庙，领着众人列队跪拜，对着岳王神灵祷告。祷告完毕，大口吃了这些肉。大家听说此事，无不拍手称快。秦桧死了六七百年，还要投胎做猪挨宰杀、变牛遭雷劈。这些故事在志怪小说中非常多，至少在民间的历史、民族观念中，秦桧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是没什么疑问的了，所以我们不妨称这类作品为爽文志怪。

当然，吃秦桧转世的肉并非没有风险，明代奇人董说创作的奇幻志怪小说《西游补》中，也有吃秦桧的情节，但结果却不那么好：

故事说的是孙悟空在取经途中机缘巧合，进入一个平行空间，在冥府审案，见到一份《秦桧恶记》的卷宗，于是根据秦桧的罪行，对他反复用刑，一会是“一百五十名铁面鬼即时应声，取出六百万支绣花针，把秦桧遍身刺到”；一会是“白面精灵鬼一百名得令，顷刻排上五丈长一百丈阔一张碓子，把秦桧碓成桃花红粉水；水流地上，便成蚂蚁微虫，东趱西走”；一会是“天煞部下幽昭都尉把秦桧滚油海里洗浴；拆开两胁，做成四翼，变作蜻蜓模样”；“金爪精鬼取锯子过来，缚定秦桧，解成万片”。到了最后，用莲花洞金角大王那里骗来的葫芦将秦桧化为血水。然后请也在阴间的岳飞饮用秦桧的血酒，岳飞拒绝了，说：“那乱臣贼子的血肉，为人在世，便吃他半口，肚皮儿也要臭一万年！”孙悟空就将血酒赏给一个执行刑罚的赤心鬼吃了。没想到，这个赤心鬼喝了血酒，立刻心性大变，提刀跑到司命府，刺杀了对他有恩的上司判官，自行出了鬼门关投生去了。

在阴间对历史上大奸大恶之人的反复折磨，甚至连其血肉也被人唾弃，这类故事极大地强化了人们对因果报应的应许和期待。当然，并非所有帝王将相在阴间都会受到类似的审判，有些人在阴间的命运不无滑稽色彩，也令人唏嘘。据《清稗类钞》“煤山有白发鬼”的记载：

自从清朝建立之后，每逢皇帝、皇后驾崩前一两个月，就会闹鬼。有一个身穿明朝衣冠的白发老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煤山各处游荡，忽远忽近，呜呜地哭。有时还在皇宫殿宇中各种穿行，一边走一边哭，哭声断断续续，隐约可以听得出声响。宫里的人在月色皎洁的夜晚常能见到。有人好奇且胆大，会在老人身后追赶，他就跑得飞快，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大约过了一会，哭声又会响起来，甚至更加凄厉。宫里人传说：这老人如果穿白衣，就预示皇帝将要驾崩；如果穿红衣，就预示皇后将要驾崩。

我们都知道，这老人，显然就是著名的明思宗。他大概对自己亡天下的结局始终想不通，所以才会反复现身。

明思宗朱由检画像，故宫博物院藏。

其实，阴间经常出现历史名人，也不完全是由于因果报应。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前，春秋时期的子产就解释过闹鬼的原因：

当时郑国的一个贵族伯有在政治争斗中被杀，死后各种作妖作祟，子产想办法安抚了他，子产解释说：一个人生前享用的物质生活优渥，精气充足，魂魄就会强盛。即使是普通的老百姓，如果遭逢横祸非正常死亡，他们的魂魄都能够依附在别人身上，化为作祟害人的厉鬼。更何况伯有，他家三代都是执掌国家权柄的贵族，最后死于非命，他能够变成鬼作祟，是理所当然的。

那些生前生活富足的人，死后也有能力为厉鬼作祟，这也是历史名人在阴间较为活跃的原因。所以，有些鬼故事并不是为了灌输因果报应的伦理要求，而只是为了描述阴间的生活状态。这类故事似乎文化名人较多。比如《幽明录》记载：

会稽人贺思令，擅长弹琴。晚上经常在月光下，迎着晚风弹奏。有一次正在抚琴，来了一个人，身材魁梧，身上还戴着刑具，神色凄惨，听贺思令弹完，称赞他弹得好。两人交流起来，那人自称是嵇康，对贺思令说：“你弹琴落指的速度太快，不符合古法。”于是将《广陵散》这首琴曲传授给他。贺思令认真学习技法，《广陵散》也因此没有失传。

《晋书》记载，嵇康因为触犯了司马昭被杀，在东市受刑，临刑前要来一张琴弹奏，说：“从前袁孝尼曾经向我求学《广陵散》，我太吝惜了，不肯教他，从今往后，《广陵散》就要失传。”这个故事为了弥补这一遗憾，造出了嵇康成为鬼魂后传授《广陵散》的故事，当然只是美好的愿望。

清代任熊绘《嵇康锻铁》

唐代著名诗人李贺，二十七岁就早夭，大家都很惋惜，所以《夷坚志》的一则故事也是为了化解这种情绪：

李贺死后，他母亲郑氏思念儿子难以排遣哀伤。一天夜里，梦见李贺回来了，对母亲说：“我虽然过早离世，但这是天帝的旨意。最近天帝迁居到月圃，建造了一座新宫殿，命名叫‘白瑶’。召我和几位文人，一同撰写《新宫记》祝贺。又修建凝虚殿，让我们填词作曲。我如今做了神仙，生活十分安乐，希望母亲不要挂念我。”说完便告辞离去。他母亲醒来后，想到儿子能在天上逍遥，心情也就逐渐宽慰了。

明代《列仙传》里的李贺

还有一类历史名人，死后在阴间做了冥官，继续管理冥府，也是一种出路。这类冥官，大家最熟悉的莫过于担任阎罗王的那些名人。《五杂俎》卷十五曾有简单的统计说：

世间人死后担任阎罗王的，有韩擒虎、蔡襄、范仲淹、韩琦这些人，这类事迹见于各类传记记载。明代的海瑞、赵用贤、林俊，也有人说在阴间见到他们做冥府神明。

做阎罗王，当然对生前的要求高一些，不过，说到最适合这一职位的，莫过于明代在立功、立德、立言方面都达到顶配级别的王阳明。《耳谈》卷七“山阴诸生”的故事说：

万历年间，浙江山阴县的一个秀才死后复活，他讲了自己神奇的经历。他死后到了地府，碰到一位早已去世的熟人，那人很吃惊：“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不过很巧，某阎王爷正要给他的儿子请家庭教师，我待会向他举荐你。”这位秀才果然被选中了，进了阎王府教育他的一众弟子，跟阳间一样日常读书，地府为他准备的饮食也和阳间一样。大约这人教得比较好，阎王挺满意，有一次对他说，你想见见五阎王吗？就是你的同乡著名的王阳明先生。秀才当然很高兴，拜见了王阳明，寒暄一阵后，王阳明命令下属核查他的寿数，发现还有十年的阳寿，于是送他还阳，并给了五十两银子。

王阳明在阴间做阎罗王，这并不稀奇，有意思的是那位不知名的阎王，不仅地位似乎比王阳明低，而且自己的儿子还要参加科举考试，连加分照顾都没有，实在不可思议。

王阳明弟子蔡世新所绘王阳明肖像，上海博物馆藏。

虽然王阳明名气大，但说到影响力最大的，大概要算关羽，也就是关圣帝君了。明清时期，各地最多的庙宇就是关帝庙和土地庙。百姓对关羽的崇拜我们在这里不多讨论，只想讲一个假冒关羽的鬼故事：

清代流行扶乩，稍有点文化的秀才都喜欢扶乩请神，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都问。有一位秀才扶乩请神，运气好，请来的竟然是关羽大帝。秀才就问了他《春秋》中的一段话，乩盘上面批写的答复清楚明白，迅速解决了秀才的疑惑。秀才回到家中，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关公义薄云天，早就封神了，单凭扶乩时一张符咒，怎么可能请到他呢？”他也是个比较死心眼的人，觉得自己被骗了，打算写一篇奏章，焚烧给上天去告发此事。正在写的时候，耳边传来声音：“相公请先停下笔。”秀才问：“你是什么人？”对方回答：“我就是白天降临乩坛的鬼，其实我是唐朝的秀才。当年被乱军杀害，魂魄就留在关帝庙大殿，每天打扫殿堂。关帝怜悯我劳苦，让我享用庙里祭祀的供品，我并不是真正的关帝。”秀才又问：“那关帝究竟会不会降临乩坛？”鬼魂答道：“关帝只有一位。天下各处庙宇的祭祀供品，大都是我们这些作为替身的魂灵来享用。只有天子举行祭祀大典的时候，关帝才会亲自降临。”

简单地说就是，天下的关帝庙都是实行代理人制度，由当地的鬼魂打着关帝的名义代行职责。当然，一般小地方的百姓也不会有太要紧的事咨询或祈求关帝出面。这些小事普通鬼魂就能处理，用佛教的说法，我们不妨称作“月印万川”。

成都武侯祠中的关羽塑像

名人在阴间的故事，更多的是让我们对于幽冥世界的生活有了更为鲜活更有流量的想象。实际上，按照佛教的说法，人死之后，生前的一切功名利禄、鲜花掌声都会被擦去的，但我们人类又需要这些故事和念想，算是提供某种情绪价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