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者:甜美梦乡的局外人
▌黑白颠倒,“成全自己”


“夜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白天没有办法深入思考。”郑潇在读大二的时候决定转专业,下定决心的那两天,他彻夜未眠,黑白颠倒的生活作息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只要不上课,郑潇从晚上开始“活动”,直到上午九十点时候才睡觉。中午饿醒就点份外卖,然后又睡过去。夜间他偶尔去网吧通宵上网打游戏,或是看电影,阅读与专业相关的书籍。郑潇觉得深夜时大脑清醒亢奋,万籁俱寂无人打扰,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间。
去年郑潇和父母沟通转专业的想法,母亲因此大动肝火。从小到大,郑潇一直被认为是“别人家的孩子”,父母期望儿子能沿着他们所认为的稳当的人生轨迹行进,然而这并不是郑潇所希冀的生活。他感觉身边很多人都在过着所谓的“正常作息”,但他们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郑潇明确知道自己不想过按部就班的生活,因此选择了黑白颠倒的作息,打破了常规,也成全了自己。
转专业后,对教学感到失望的他决心申请国外学校。面对学业上的重大抉择,郑潇深感压力,紊乱的作息又不断加剧他的焦虑。郑潇调侃自己,成全了属于自己的黑夜,但同时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最直接的例子是,22岁的他,已经无法坚持跑完学校规定的1000米体测。


▌半梦半醒的而立之年


张大西每周总有四五天会在半夜三点左右惊醒,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怕吵醒枕边熟睡的爱人,他会默默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一会儿,直到犯困后再次睡去。
近一年来,张大西始终处于半夜易醒的浅睡眠状态。迷迷糊糊间半梦半醒,清醒后残存在记忆里的是一些杂乱无章又荒诞的梦,要么就是工作上的琐事。他很难记起上一次深沉的睡眠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只记得有次周末出门骑了很久的车,第二天不用上班,大量运动后的他睡得很好。工作日里,张大西的睡眠勉强够五个小时,他在清晨六点醒后会在小区附近遛狗,这成了他日常中惟一的运动。
“很多失眠情况是因为身处大城市,太压抑,所处的大环境是没办法改变的,除非找到释放自己的方式,这是无法规避的现实。”一年多来的浅睡眠让张大西觉得记忆力衰退,注意力涣散。现在的他很难完整地看完一本书或是一部电影,也没有认真考虑如何改善失眠,在他看来,这依然是道无解题。
▌当抑郁来敲门


四年以来,每天三到四小时的睡眠已成为宁哲的作息常态。每天七八点下班,再消磨到十二点左右,这时本该睡下,但思绪一旦涌来,就再难入眠。像心理实验“别去想那头粉红色的大象”一样,越是不想失眠就越难以入睡。宁哲说,身体在午夜是疲惫的,大脑却不停地运转着琐碎又无意识的片段。
“即便太阳照常升起,但今天依旧是糟糕的一天。”宁哲说起自己有遗传性的轻度抑郁症,天性悲观,他觉得生活日复一日,白日喧嚣是属于他人,只有静谧的黑夜才属于自己。宁哲偶尔会想起小学时,因为喜欢坐在他前排的小女孩,每天放学后对第二天都充满期待。而如今,沉陷在无眠之夜的他对明天已经没了期待。


长期失眠之初,他服用治疗失眠的药物,但副作用带来的影响依然没有消解,甚至之后一段时间开始抽大麻。“我珍惜自己的皮囊,否则我也不会迷途知返”。宁哲在一连串的不良生理和心理反应后,最终戒断了大麻和所有抗抑郁和失眠症的药物。
今年才26岁的宁哲在饱受四年的失眠痛苦后,最担心脑子会因长期的失眠而坏掉,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和反应能力已明显衰退。


像宁哲一样,从事编辑工作的千芊也饱受抑郁焦虑情绪引发的失眠的困扰。去年5月千芊换了一份工作,工作压力大,并且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所在,这之后每当她准备入睡时,纷乱的思绪就像杂草一样蔓生,当悲伤情绪涌来被无限放大时,就会崩溃哭泣。她常常梦见自己因为失眠而上班迟到,最后被领导开除。
愈发严重的失眠症状严重影响到生活和工作,去年11月症状最为严重时千芊去咨询了心理医生,被诊断为轻度抑郁与焦虑症。随后医生给她开了一些缓解焦虑抑郁的药物。在吃了半年的抗抑郁药物后,千芊的失眠有明显好转。她说,从前的焦虑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平庸,现在得到缓解也许是从接纳自己开始的。
“经历了长期失眠,我好像突然长大了。”千芊说起药盒里的药片差不多空了,这段时间她没有再继续添加治疗失眠的药了。(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大西、王铎、郑潇、王小丁、宁哲、千芊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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