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东城市生态修复中摸爬滚打的我们，搜集了一些乡土植物的表现情况
最近在上海浦东金海湿地散步的朋友们可能注意到了，南园又多了一些乡土植物和对应的几个科普牌：
金海湿地科普牌，摄影/宋悦心
不过，乡土植物在的城市景观的利用率并不高。这其中的缘由复杂，苗源稀缺是其中一个关键瓶颈——从研究收集本地种质、繁育到实践运用，乡土植物的广泛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幸的是，许多伙伴已经在探索搭建供应链的路上。
最近几年，我们在上海及周边的城市生态修复项目中陆续尝试了多种乡土植物。它们有些特别争气，种下当年就开花结果；有些却适应得磕磕绊绊，种群逐渐缩小。比起单纯列举推荐使用的物种，我们更希望能记录自从被种下，它们后来怎么样了。
希望我们的尝试、观察和记录能够为城市生物多样性提升补充实践经验，也为种质资源研究、景观设计、苗圃供应和绿化管理提供方向。
灌木、小乔木
河北木蓝 Indigofera bungeana
豆科 木蓝属
身为豆科植物的河北木蓝不仅能改良土壤，项目中的表现也非常亮眼：栽种当年就开了花，而且很受传粉昆虫和鸟类的喜欢。它的自播能力也很强：深秋种下后，第二年夏天我们就在周围看到了自然萌发的小苗（小苗也在开花！）。
河北木蓝
不过因为河北木蓝枝条较为纤细，几场台风过后，部分植株出现了倒伏——灌木被吹成了“地被”（还活着）。城市景观中栽植河北木蓝最好选择排水好的背风位置，尽量避免在空旷的区域孤植。
蓝额疏脉蜻停歇在河北木蓝枝头；直盾蜾蠃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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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胡枝子
Lespedeza thunbergii subsp. formosa
豆科 胡枝子属
美丽胡枝子同样是豆科成员。种植后老枝经过冬天后枯死，等到开春，植株基部会萌发新枝，一个夏天过去已经有一人高了。目前项目中的美丽胡枝子还没开花，不过似乎很受螳螂青睐，回访时经常能够看到它们停留在植株上。
生态修复的项目中，我们常常强调要多栽种食源蜜源植物。但是，植物群落的形成、植物与生物的其他互动形式同样值得关注。
隐蔽在美丽胡枝子里的大刀螳（若虫形态）与狭翅大刀螳，可能是同一只在这里安家长大
紫珠 Callicarpa bodinieri
唇形科 紫珠属
紫珠的表现非常稳定，在多个场地、以及半阴、偏潮湿的土壤环境里也保持了不错的生长状态。紫珠花期吸引了多种传粉昆虫，果实成熟后观赏性也很好，是城市景观比较容易接受和推广的一类乡土植物灌木。
黄胸寡毛跳甲访紫珠花
臭牡丹Clerodendrum bungei
唇形科 大青属
臭牡丹在老式园林景观中运用较多，近年来的生态修复项目中也常出现，原因不难理解：枝叶茂密、花期长、花量大、适应性强、扩散迅速。不过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扩散能力强也意味着需要更多管理。臭牡丹一旦获得适宜的生长条件，蔓延速度会非常快。原本只是种下几株，一个生长季后不仅入侵植物被挤没了，其他栽种的植物也快被盖没了，就剩下臭牡丹。
臭牡丹
城市生物多样性恢复项目使用它们时，不仅要关注其生态价值，也应选择合适的种植环境、考虑扩散的风险。以及每次介绍臭牡丹时我们都会忍不住说一句：臭牡丹本身不算“臭”（得名是因为叶子有股怪味），主要是名声比较臭——但仍然是非常优秀的蜜源植物！
从左至右依次为间色腹土蜂和淡脉隧蜂；蓝灰蝶；蚂蚁；曲纹紫灰蝶；异色瓢虫；玉带凤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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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常山
Clerodendrum trichotomum
唇形科 大青属
臭牡丹的同属亲戚臭梧桐——海州常山运用于园林景观也不是新鲜事，但整体规模不大。它同样适应性很强、生态价值颇高，花期长、可以吸引多种传粉昆虫，相对高大的株型还能为许多生物提供庇护空间。
海州常山的花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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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它的蔓延性和臭牡丹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不论土质酸或碱、潮湿或干旱、光照充足或半阴、高温或低温等条件下都可以自由生长（土壤肥沃时长势常难以控制）。因而在需要固坡、保持水土的情况下，规模种植海州常山和臭牡丹都会是值得考虑的选择。
海州常山上停歇的蝽
蓬藟 Rubus hirsutus
蔷薇科 悬钩子属
蓬藟在长三角地区的郊外和山野很常见，早春开花、吸引各种蜂类，果实也很好吃。但它的枝条疏生皮刺，并不适合在所有城市公共空间中使用。
项目中的蓬藟主要种植在游客不进入的保育区域。经过几年生长，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群落，为不少传粉昆虫和小鸟提供了口粮。对于这类有刺的植物，如果我们能选择合理的使用场景，依旧可以充分发挥它们的生态价值。
蓬藟的果实
醉鱼草 Buddleja lindleyana
玄参科 醉鱼草属
城市景观里常见的“醉鱼草”大部分是大叶醉鱼草（Buddleja davidi），和醉鱼草并不是同一个物种（识别要点：醉鱼草的花冠管是弯的，大叶醉鱼草是直的）。醉鱼草本种在长三角地区有自然分布，就景观植物需要的观赏性和适应性而言，它的表现并不逊色于已经被广泛应用的大叶醉鱼草。
项目中种植的醉鱼草年年爆花，尤其受鳞翅目昆虫的欢迎。
斐豹蛱蝶、隐纹谷弄蝶、玉带凤蝶访醉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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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背叶 Mallotus apelta
大戟科 野桐属
项目中的白背叶栽下当年就开花了，叶片基部的腺体吸引了不少蚂蚁。有资料显示多种昆虫会利用白背叶完成生活史，不过项目中的植株生长时间尚短，其生态功能和生长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白背叶
厚叶石斑木 Rhaphiolepis umbellata
蔷薇科 石斑木属
石斑木属植物在景观中已有运用，不过长三角有自然分布的厚叶石斑木相对少见。
种植一年后回访时，植株整体生长情况良好，已经开始结果了。相比周围飞扬跋扈、气势汹汹蔓延的臭牡丹和海州常山，厚叶石斑木的植株看起来十分安分守己。另外，常绿的它们在秋冬季节还可以为小动物提供庇护所。
厚叶石斑木与厚叶石斑木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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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茉莉 Styrax japonicus
安息香科 安息香属
野茉莉是我们曾寄予厚望的一种植物。安息香科的许多植物对土质有一定要求（偏酸性、不积水），在城市景观中的应用也十分有限。我们希望可以在项目中尝试种植，弥补城市生态拼图上一直空缺的类群。
野茉莉
当时植株栽下没一会儿，就有棕背伯劳飞来巡视、停落。不过可能由于种植位置土质和光照条件不够好，一年后植株整体状态有点落魄，但仍然坚强地结了果。
停栖在野茉莉上的棕背伯劳
草本
羽裂毡毛马兰（市场上也称裂叶马兰）
Aster shimadae f. pinnatifida
菊科 紫菀属
毡毛马兰与城市中常见的野花——马兰（Aster indicus）十分接近。至于为什么常见还要专门种植，那是因为在城市环境里，它们常常还在“马兰头”阶段就被当野菜挖走、或者当杂草清理了。“城市里有野生种群”与“种群能稳定存在”是两回事。
11月底的毡毛马兰仍有花开放，吸引来了东方蜜蜂
从项目中的表现看，毡毛马兰非常适合营造自然清新风格的景观，维护需求也低；而且花期非常长，各种类型的昆虫路过都会来做做客。不过，因为毡毛马兰的枝条可以长到一米多高，如连片栽植、且防止台风后倒伏，最好也种植在背风处或穿插在强壮植物中间。
与毡毛马兰互动的昆虫们：广鹿蛾；弯腹叉茎管蚜蝇；东方粗股蚜蝇；泛泰盲蝽；蓝色九节跳甲；铜色隧蜂和小长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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苎麻 Boehmeria nivea
荨麻科 苎麻属
苎麻不仅适应性强，也是很多蝴蝶、蛾类的寄主植物。但它的问题也同样明显：长得实在奔放，条件合适的环境身高直冲两米。在强调整洁和秩序的城市景观中，这样的表现未必会被接受。不过换个角度看，苎麻也很适合用于强调野趣和季相变化的空间。（注：季相变化指的是植物群落因叶、花、果等形态或色彩随着季节更替呈现不同的外貌特征）
如何在生态价值和城市景观管理需求之间寻找平衡，也是我们一直思考的问题。
苎麻
丹参 Salvia miltiorrhiza
唇形科 鼠尾草属
鼠尾草属植物应用非常广泛且频繁，从家庭园艺到公共空间的花境都能看到各种园艺种。相比之下，同属的丹参则更常以药用植物的身份为人熟知。近年来，中国原生鼠尾草属植物的园艺价值逐渐受到关注，丹参就是其中一种。项目中种植的丹参整体表现不错，花期较长，吸引了多种类群昆虫的访问。
丹参与拟黄芦蜂、隧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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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
忍冬 Lonicera japonica
忍冬科 忍冬属
忍冬——就是我们熟悉的金银花，也是城市角落容易见到的野花，但似乎作为景观植物应用不多。相比一些花色艳丽的园艺藤本植物，忍冬外形显得素雅。不过从适应性来看它毫不逊色，也有比较强的攀爬能力，同时不会如厚萼凌霄、紫藤、络石等藤本一般，生长旺盛到影响被爬的乔木。此外，忍冬属于半常绿藤本，在冬季能为城市景观增添一点绿意。
爬上围栏的忍冬与忍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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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尾菜 Smilax riparia
菝葜科菝葜属
我们一直希望将菝葜科植物尝试引入城市景观，于是在项目中选择了牛尾菜（我们猜测，由于菝葜科常见的种花朵不太显眼，且茎枝带刺，所以很少进入城市景观，不过我们选的牛尾菜没有刺）。刚种下的前半年，牛尾菜的叶片太受欢迎，以至于被虫子们啃得千疮百孔。但经过一个生长周期，植株逐渐强壮、顺利攀爬上了支架，还开了花。
左：爬高的牛尾菜
右上：被啃的牛尾菜；右下：牛尾菜的花
大籽猕猴桃 Actinidia macrosperma
猕猴桃科 猕猴桃属
和牛尾菜类似，大籽猕猴桃粗看没有强观赏性的外形，并不是种一眼就会被认为适合城市景观的藤本植物。但仔细看，有些叶片上长有水渍状的斑纹，这使它们在光照阴暗处也能吸引昆虫。
大籽猕猴桃叶片上的水渍纹
项目中的大籽猕猴桃种植在了低维护保育区。一年后植株整体长势尚可。据说花期时花量大、芳香，果量也颇丰。我们将持续观察记录，看看它们是否能发挥其蜜源、食源的潜力。
爬藤的大籽猕猴桃与牛尾菜（还有葎草）
马兜铃 Aristolochia debilis
马兜铃科 马兜铃属
近年来，马兜铃因为是红珠凤蝶、灰绒麝凤蝶等蝴蝶的寄主而受到了更多关注。作为长三角地区常见的野生藤本，马兜铃在城市绿地中却不容易稳定留下。原因之一是，养护过程中通常会把非种植的藤蔓植物当做杂草清理掉。常见的藤蔓如三裂叶薯、瘤梗番薯、圆叶牵牛等都是入侵植物，而本土的葎草、乌蔹莓也生长极快、扩散能力强。日常管理中清理这些藤蔓并没有问题，但这也导致了同为藤蔓的马兜铃被波及。
我们在项目中种植的马兜铃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刚开始爬藤便被当成杂草清除了，而且不止一次。另一方面，马兜铃植株刚长出新叶会很快被蝴蝶幼虫啃食殆尽——茎杆子都不留的那种，导致其长势很差。我们在工作站做实验栽植的马兜铃小苗也是，被红珠凤蝶宝宝吃得死一阵活一阵的。
所以，如果希望在城市空间中种植马兜铃，除了种下植物本身，还需要为它预留稳定的低干扰生长区，等种群慢慢形成规模就不怕蝴蝶幼虫们大快朵颐了。
马兜铃
地被
马蹄金 Boehmeria nivea
旋花科 马蹄金属
马蹄金经常在树池、低维护草坪等城市角落自行生长。从适应性和景观效果来看，它其实已经具备了成为优秀地被植物的很多条件，尤其适合用于在汀步周围等自然风格的空间。
项目中种植的马蹄金表现不错，在与入侵植物的战争中没落下风（需种植初期人工清理入侵植物），不过扩散速度没有想象中的快。
马蹄金
蛇莓 Duchesnea indica
蔷薇科 蛇莓属
蛇莓同样属于“城市里太常见以至于被认为不需要种”的植物类型。它们生长速度快，适应性也强，耐踩踏，还是蜜源和果源，是优秀的乡土地被植物，非常有开发潜力。项目中种下的蛇莓仅一个春天就铺满了地块，从春末到盛夏，一直陆陆续续开花结果。
蛇莓的果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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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血丹 Glechoma longituba
唇形科 活血丹属
活血丹也是城市中比较常见的本土植物。不仅叶片圆润可爱、观赏效果好，还是重要的早春蜜源。项目中，我们种在林下遮阴地块的活血丹很快形成了覆盖。
活血丹的花与铺满地块的活血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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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也许会有人说，不扰动才是最好的，土壤自然萌发的植物比额外种下的更自然。但城市这样一个长期、高频受人类活动影响的生境，“什么都不做”并不意味着自然会按照我们期待的方向发展，反而更可能因入侵植物的快速扩张，挤占本土植物的生存空间、因化感作用抑制本土植物的生长（注：化感作用指的是植物释放化学物质对周围其他生物产生影响）。虽然理论上更适应本地气候，但乡土植物并不是“种下去就万事大吉”的选项；它们需要我们在已经剧烈变动的生境里，先创造一片适宜它们成长的环境、再多给一点耐心。
我们并没有预设理想的群落，而是希望在物种演替的过程中给本地植物多创造些机会，让它们重新参与这片土地上的竞争与选择。至于哪些植物留下或被淘汰、最终会形成怎样的群落，没人有标准答案。我们能做的是保持敬畏，边走边看，在实践中持续观察，耐心等待，自然会告诉我们答案。
致谢
以上的乡土植物种植工作，分别在金海湿地城市生态修复项目、南京奥体生物多样性调查与恢复项目、欧莱雅DONA厂区提升项目展开。感谢浦东新区林业站对金海湿地城市生态修复项目的指导及欧莱雅（中国）的支持；感谢南京奥体中心、华泰公益基金会、华泰证券对南京奥体生物多样性调查与恢复项目的支持。
感谢各场地方和管护单位的支持，以及城市荒野工作室、大城小虫工作室、嘉善县笠歌生态科技有限公司在植物选种、苗木提供、养护经验、物种鉴定、科学审核等方面的帮助；感谢参与过建设和维护的志愿者们的辛苦付出！
另外，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公益基金会的支持下，我们通过“与自然共生——上海校园生物多样性行动”在上海多所学校进行了小微生境提升的试验，由于种植周期尚短、表现情况有待观察，暂未进入本文。随着植物的生长，未来将有更多乡土植物在城市生态修复中的表现等待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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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花椒桑
乡土植物供图/花椒桑
科学审核/郭陶然、林田（陆梦霞）
物种鉴定/大城小虫工作室
排版/赵博雅
*本文来自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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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中提到的乡土植物均为狭义，即自然分布、与当地气候和生态系统协同演化上千年的植物种类，不包含生态功能不完整的栽培种及引入的归化种。
作者介绍
花椒桑
园艺废柴、景观设计苦手、手抖的自然爱好者，最近沉迷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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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在华东城市生态修复中摸爬滚打的我们，搜集了一些乡土植物的表现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