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沙记|自我一文不值:读卡夫卡《变形记》

怀剑
2026-10-14 08:01
来源:澎湃新闻

一沙一世界。

卡夫卡,1923

“某天清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一连串不安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弗朗茨·卡夫卡所著的中篇小说《变形记》的开头家喻户晓。许多读者把格里高尔·萨姆沙变成甲虫一事当成某种“基础设定”接受,想着“好吧,在卡夫卡构造的世界里,这也不是不可能”,继续读下去。我们有没有思考过,格里高尔变成甲虫意味着什么,他又为什么会变成甲虫呢?

变成甲虫,意味着变成令人厌恶的累赘,意味着变得一文不值。格里高尔是在一夜之间变成甲虫的,但这种自我的无价值感,是他的家庭一直以来持续告诉他,并被他内化为自己内心的信念的。格里高尔一直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根本不喜欢推销员的工作,这份工作太辛苦了,他很想辞职。他却认为自己必须做好这份工作,供养全家人,并且为父亲还债。萨姆沙家有一对父母和一个年轻的妹妹,在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他们只是敲着格里高尔的门,催促他起床、上班。没有人问格里高尔感受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等到格里高尔的经理上门查看情况了,母亲明明什么也没问,却信誓旦旦地跟经理说格里高尔肯定是身体不舒服,还说格里高尔不愿意承认。格里高尔的父母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这样,不过问孩子的情况、感受和想法,就为孩子预设好了“标准答案”呢?

如果格里高尔从小就体会到家人不尊重他的真实感受,那么他很自然地就学会了与自己的感受疏离——因为没有人在乎这些感受,自己说出来可能招来责骂,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去感受,用“标准答案”覆盖自己的真实感受就好了。格里高尔显然深谙此道。在经理隔着门严厉批评他的时候,他用已经无人能听懂的声音说:“我现在还躺在床上。但我已经完全恢复了,我正从床上下来。请您再耐心等待片刻!我的情况不如我预期得那么好,但是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这些话不是他真实情况和感受的表达,而是他认为最能熄灭经理的怒火、最能让家人安心的话,也就是所谓的“标准答案”。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集》,张荣昌/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3月版

当格里高尔以弄伤自己的口器为代价打开门出现时,母亲被吓得瘫倒,父亲表露出敌意,经理被吓跑。家人意识到,格里高尔变成了一只甲虫。尽管格里高尔听得懂他们的话,尽管格里高尔仍然可以思考,但没有人尝试跟格里高尔沟通,没有人尝试弄清楚其中的缘由,没有人找来巫师或是牧师,期望着有什么力量能让格里高尔恢复原状。家人在过去几年只靠格里高尔的工资过活的日子里,对格里高尔也并无多少感激,而一旦他变成甲虫,家人就将他视作累赘和麻烦。可即便这样,格里高尔仍想着要保持耐心,要体谅家人,是自己给家里添了麻烦。

妹妹格蕾特看到格里高尔在房间里四下爬行,就叫来母亲,一起把家具都搬空,好让格里高尔能不受阻碍地爬行。可格里高尔更希望保留那些家具,因为那是他曾作为人类的证明。这家人恐怕一直以来就是如此,靠着擅自的臆想做决定,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却从未过问他们的儿子、哥哥究竟想要什么。这种行为只能感动他们自己,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在为了亲人做些什么。

格里高尔被父亲扔出的苹果砸出了伤口,伤口感染让他变得虚弱。他的家人们各自找到了工作,忙碌起来。他们还把一个房间转租给了别人,租客带来了更多的家具,导致许多家具堆在格里高尔的房间里。无论是搬出家具还是搬进家具,格里高尔的想法都没有被过问。说到底,格里高尔的感受和想法,恐怕即便在他还是人的时候也从未被考虑过。租客被格里高尔这只大甲虫吓到了,要求退租。妹妹跟爸爸说:“我们真正的不幸就在于,我们一直相信它是格里高尔。但是,它怎么可能是格里高尔呢?如果它真是格里高尔,它早就该明白,人和这样的一只动物是无法共同生活的,它早就主动离开了。”而格里高尔听了妹妹的话,“甚至比妹妹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必须消失”。格里高尔这样想着,在夜里离开了人世。这不像一个温暖的家庭,倒像是一个采用了“末位淘汰制”的无情公司。他们成功“淘汰”掉了格里高尔,这个一文不值的累赘和麻烦。

《变形记》中这一家人的名字“萨姆沙”(Samsa)和“卡夫卡”(Kafka)具有相同的结构。恐怕,格里高尔的感受,与卡夫卡在自己家庭中体验到的如出一辙。与其相信这样的家庭能养出伟大作家,不如相信卡夫卡自己的说法:这样的家庭只能养出真心认为自己一文不值的甲虫。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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