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森:以“别处”入文学

康诵石
2026-10-10 10:56
来源:澎湃新闻

在数年居各大博彩公司赔率榜前三甚至首位后,安妮·卡森,于瑞典斯德哥尔摩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终于接到了来自瑞典学院常任秘书长英格丽德·卡尔贝里的电话。在冰岛雷克雅未克,现任丈夫罗伯特·柯里用手机拍下了在厨房通话的安妮·卡森——这张照片被诺贝尔奖官方X账号采用,并得广泛转帖。照片中,安妮·卡森睁大的眼睛几欲从红色眼镜框挤出,右耳紧贴着有红色壳的手机,左手掌扶上额角与眼角,身体下意识在头部搭建了一个稳固三角形。

安妮·卡森在电话中得知自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表情

“为当代文学创造了一系列新形式”,瑞典学院的官方授奖辞如是写道。但这段文字之前的“与古典传统的游戏性对话”,与真实的境况存在着不小偏离,进而使得再之前的“大胆而富于创造力”,明显失真。

关于“与古典传统的游戏性对话”,安妮·卡森肯定会给出很多聪颖的反驳,我认为主要存在以下问题:安妮·卡森的古典学是她的材料、经验,以及身体意识,而不只是对话意义上的文学大类型;安妮·卡森除古典学之外,对各类现代经典与异典也相当痴迷或好奇;“游戏性对话”无论从贬义、褒义,还是延伸义,都压缩了暂且称之为当代与古典/经典的这组关系,它曲解和遮蔽了比如其在《巴黎评论》访谈中提及的古希腊文学的异质性。当然,更重要的是,真的存在这样一种当代吗,它同诸多经典、古典存在着彻底的断裂?不。我认为,真实的当代,只存在于那些成为古典/经典的当代,或者只发生于成为古典/经典的那些时刻。

一种广阔的致意

人们热议着围绕安妮·卡森的一切,诸如具体作品、个人趣闻、诗的解析与阐释,以及其同现实的关联。有项议论,似乎超乎了常规,但却引发了悠长的涟漪:安妮·卡森的大学教职履历。这是段并不顺遂,甚至令人心碎的故事。据推测,大约1987年,普林斯顿大学拒绝了安妮·卡森的终身教职申请,当年安妮·卡森转赴埃默里大学任教。1997年,麦吉尔大学撤销独立古典学系,安妮·卡森2002年离校并随后转赴密歇根大学。此后亦跌宕起伏,2009年任纽约大学创意写作项目杰出驻校诗人等职,大略标志着古典学重心的下移。在诺奖公布后,普林斯顿大学、麦吉尔大学都在第一时间发表了官方贺文。

像童年与少女时代在加拿大安大略省各城镇迁徙,以及生涯在大约十所学院(具体数额随长期任职、短期访问教学等衡量统计而不同)的“流窜”任职一样,安妮·卡森的写作与出版也是极其流动、游击的,然而其中要温情、玄妙得多。

安妮·卡森

1995年以来,安妮·卡森大部分著作都由新方向出版社、阿尔弗雷德·A. 克诺普夫出版社这两家典型的经典文学首位出版社出版——前者具独立出版资质,后者是正统名门——首版仅有《复有的经济学:阅读西莫尼德斯和策兰》,以及综合、特装、限量等出版物,三五例例外。新方向出版社、阿尔弗雷德·A. 克诺普夫出版社的分工也相当清晰,前者负责另类、特装、古典,后者负责精品、典型、高端,偶有交叉。

这佐证了吉赛尔·萨皮罗在论文《诺贝尔文学奖的象征经济:它如何抗衡或再生产支配关系》的洞察: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出版主要集中在具较高象征资本的出版社。而与此现象相关的出版业的寡头化、文学代理人统御化,则是另需展开的话题。

约1986年,伯纳德·诺克斯从哈佛大学希腊研究中心退休前后,致信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称赞《爱欲这苦甜》为“……卓越的作品……通篇措辞完美无瑕……机巧严谨守度……”,并准确地界定安妮·卡森为诗人(其时伯纳德·诺克斯还未阅读过安妮·卡森的诗歌)、批评家(额外用“精妙”一词修饰)、学者的叠合作家。在这封信的加持下,这部古典学与文体学兼美的作品,安妮·卡森的第一部著作,得以在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

据安妮·卡森回忆,很可能是伯纳德·诺克斯——或时任普林斯顿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兼比较文学系创系主任罗伯特·费格尔斯——向其推荐了本·索南伯格。本·索南伯格是《格兰德街》的出资人、经营者,以及主要编辑(1981-1990)。本·索南伯格在任期间,《格兰德街》杂志发行量约3000册,以开放度著称,并享有颇高美誉度。旋即,盖伊·达文波特关于《爱欲这苦甜》的评论,刊发于《格兰德街》第6卷第3期。随后的三四年时间,安妮·卡森四件作品出现在《格兰德街》,分别为行旅散文、批评随笔、组诗、古典诗歌翻译。其中,第四次也即最后一次,安妮·卡森同罗伯特·费格尔斯、伯纳德·诺克斯同列,后两者版页相连。

安妮·卡森诗集《夜》

从伯纳德·诺克斯到本·索南伯格,是古典学与学院学术、“实验”杂志与核心读者两组四套系统,对安妮·卡森的共同推荐与促成。而古典学的精要、“实验”杂志的旨趣,不仅意味着安妮·卡森作品的规格与品质之高,还意味着安妮·卡森以“别处”入文学。

1988年、1990年、1992年,安妮·卡森三篇作品入选刚创刊不久的《美国最佳散文》《美国最佳诗歌》,分别为安妮·迪拉德、乔丽·格雷厄姆、苏珊·桑塔格客座主编的《1988年美国最佳散文集》《1990年美国最佳诗歌集》《1992年美国最佳散文集》。1992年,安妮·卡森第一部诗集《简谈》由专营诗歌的布里克出版社出版。职业与自立这两股线在安妮·卡森处交汇。在它之前是黑山派、垮掉的一代、纽约派、语言诗等战后诗歌流派,在它之后是新方向出版社、阿尔弗雷德·A. 克诺普夫出版社,以及以麦克阿瑟天才奖、诺贝尔文学奖为代表的象征资本。

一切散文诗

1995年,《素水:散文与诗》《玻璃、讽刺与神》先后由阿尔弗雷德·A. 克诺普夫出版社、新方向出版社出版。这两部文选兼诗选分别包含以下几组作品或文本:古典学综合文本、散文诗、叙事长诗、组诗、综合文本;含艾米莉·勃朗特研究综合文本、组诗、组诗、行旅综合文本、叙事长诗、综合批评。若用综合文本选集、实验文本选集概括,有大而无当的嫌疑,不如用散文诗选集概括——注意,这里的散文诗取的是广义范畴。某种意义上,安妮·卡森唯一的文体即散文诗。

安妮·卡森诗文集《素水》

在世界文学史,存在四波散文诗浪潮,安妮·卡森身处以战后美国为主导的第四波,另有罗伯特·布莱、查尔斯·西米奇等。第四波浪潮的散文诗承接并融合了前三波散文诗:以松尾芭蕉为代表的俳文,它继承并吸收了中国汉赋、六朝骈文、唐代古文、日本纪行文、日本草庵记、俳谐连歌等文体;阿洛伊修斯·贝特朗《夜之加斯帕尔》副题《伦勃朗与卡洛风格的幻想曲》与夏尔·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又称《散文小诗》,它们扩展了媒介与主题;典型的现代主义黄金年代前后的散文诗,该文体第一次兑现了它的世界主义内质。

《简谈》(后亦收录于《素水:散文与诗》)是标准的散文诗:每首散文诗论题不限;篇幅相对短小,《简谈》则收缩在一个段落的篇幅;将空间提升到主要位置;富有旋律和乐感;在语言、叙述、论说表现以回旋和眩晕感;高精密且高技法。简言之,散文诗是极致美学的文体,而《简谈》的两次出版都未公布随诗的画作,也是一大遗憾。难怪巴斯塔·达妮埃拉(Basta Daniela)的热帖,“(这样的)诗歌……太资本主义”,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简谈》谈及并涉及了诸多作家,几乎都与散文诗有关:波德莱尔、格特鲁德·斯泰因、保罗·克洛岱尔;荷尔德林、卡夫卡、艾米莉·狄金森;西尔维娅·普拉斯、奥维德、弥尔顿、勃朗特三姐妹;巴门尼德——分别为狭义散文诗、广义散文诗、诗、残篇四类。

倘若将萨福、斯特西克鲁斯、西摩尼得斯、卡图卢斯及其作品——《爱欲这苦甜》《红的自传》与《红文档》《复有的经济学:阅读西莫尼德斯和策兰》《夜》的大规模对话对象——都视作散文诗,或者散文诗的古老前身,安妮·卡森就是散文诗的集大成者,而那些原本看似分散与驳杂的媒介、文体等也就统一在了一个视域之内。

《红的自传·丈夫之美:安妮·卡森诗选》

一直以来,现代主义属于战前,后现代主义属于战后,但仔细辨析却未必充分成立。我反而认为,以1920年代为高峰、跨越1900至1930年代的现代主义为第一波现代主义,它完成了大规模的形制/形式(FORM)发明,但形制尚不稳定,或未被确立。直到以1980年代为高峰、跨越1960至1990年代的第二波现代主义,通过对类型、范型(Type)等的重新配置与组织,才得以促成如今人们所见那种稳定的形制,或曰可辨认、可分析、可展示、可传播的形制。而安妮·卡森的散文诗是理解第二波现代主义及其内核的重要案例之一,安妮·卡森始终关心着诗歌如何发生——几乎每隔几行便重走一遭。其所给予的恰恰是诗歌在形制意义上的深底与直白的本来面目与本来环影——而自然,诗歌是没有本来的。

如何再次发明自我

安妮·卡森是全能当代经典。在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前,已在诸多方向实现了经典化,包括互联网。多年来,@carsonbot、@sapphobot等已经积累了相当规模的数据。有人甚至称其为第一位获诺奖的腐女,足见其已渗透整个社交媒体。因此,当圣地亚哥·利亚奇发帖称几乎收藏了安妮·卡森全部著作,我们不再区分其为粉丝或者为读者,因为所有互联网都是安妮·卡森的出版商,所有算法都是安妮·卡森的书店。

1990年代互联网落地至今,安妮·卡森及其作品如何传播,请您用AI工具,开始一次安妮·卡森考古学。安妮·卡森作品的诗体、形制、意味,以及其效力与影响,也请您用AI工具,开始一次安妮·卡森诗学。而当代社会如何消化了安妮·卡森及其经典,并吻合于“如何再次发明自我”这样的阐释,也请您用AI工具,开始一次安妮·卡森批评。这里有个安妮·卡森数据库供您参考:https://unlost.uwaterloo.ca。而后您会意识到,安妮·卡森本身无法被AI捕获,甚至很难被人类的语言捕获。接下来我要进行一个更为要命的谈论。

2019年我完成并发表了安妮·卡森的介绍文章——其中不乏将“glass”翻译成“草”等无知错误——在这之前,安妮·卡森已有相当数量的读者,其不少作品已有汉译并发表在微信公众号和豆瓣网。此次,安妮·卡森获诺奖后,她的中国读者恐怕比不上石黑一雄、韩江的多,但中国文化界、诗歌界大概要激昂一阵儿。但就文学、诗歌而言,安妮·卡森在中国大概不会像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那般赢得各类读者与研究者的一致认同,而将会成为一种亚文化现象。

但安妮·卡森的诗歌与诗学,只是其当代经典与当代价值之一。更重要的是,安妮·卡森如何与具体的生活、具体的你我、具体的语言与诗歌发生联动。而在中国有更少的伯纳德·诺克斯、本·索南伯格的情况下,如何写诗、读诗便将不只是单纯的诗歌与诗学问题,而将是语言与处境的问题。我们既遭遇着现在的汉语的不完全性,也遭遇着汉语的孤独性。请不妨考虑这般的现状,如何与那连安妮·卡森都惊叹的中日古典诗歌在瞬间见生灵的能与美,再次重逢。盼你我走出这渊深,造就汉语的当代经典。

    责任编辑:臧继贤
    校对:施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