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论|时隔11年再度斩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中微子研究到底有多特别
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今天尘埃落定,82岁的比利时裔美国物理学家弗朗西斯·哈尔岑(Francis Halzen)独享本届奖项,表彰他主导搭建冰立方(IceCube)中微子天文台、发现天体物理源高能中微子的开创性贡献。这份奖项不仅是对一项数十年科研工作的认可,更让沉寂11年的粒子物理领域重回诺奖视野。
以现在人类的技术,想要探索宇宙,是不可能亲自奔赴宇宙深处进行观察的。但是,宇宙深处却向人类所在的地球发送来了许多种宇宙 “信使”,使得人类可以在地球上了解远方天体的信息。这些信使包括质子、电子、重原子核这类带电宇宙线;可见光、X 射线、无线电波等电磁辐射;还有中微子与引力波。不同信使各有局限:带电宇宙线会被宇宙磁场偏转,丢失原本的方向信息;电磁波与带电宇宙线还会被宇宙尘埃、星际介质遮挡,很多剧烈的宇宙事件就此隐藏在黑暗之中。而中微子和引力波不受磁场偏转,也不容易被星际物质阻挡,能够带来完全不一样的观测视角,帮助我们窥见电磁波看不见的极端宇宙。

中微子被称作宇宙中的“幽灵粒子”,它质量极小、不带电荷,几乎不与任何物质发生相互作用,能够轻松穿越恒星、星系乃至整个地球,踪迹极难捕捉。而它又无处不在,太阳、核电站中、地球内部铀、钍等元素的衰变都能大量地产生中微子,甚至每秒钟会有超过100万亿个中微子穿过你的身体,因此,对中微子的研究很重要,能让我们理解我们所在的宇宙一些更底层的自然规律。
宇宙中最剧烈的天体活动,比如黑洞吞噬物质、星系爆发、超新星爆炸等,会带来一些能量远超太阳和地球中微子的超高能中微子,它们不受遮挡、不被偏转,能直线传递宇宙最原始的高能信息,是解锁极端宇宙奥秘的全新密钥。
想要捕捉这些“幽灵粒子”,难度堪称天文级。普通探测器无法捕捉中微子的微弱反应,想要捕捉到中微子撞击某些原子核产生的信号,需要尽可能多的原子核“靶”,因此,中微子探测实验通常都需要建造的非常巨大,装有5万吨超纯水的日本超级神冈实验和装有2万吨液体闪烁体以及4万吨超纯水的中国江门中微子实验都是现代中微子实验的代表。
但是,想要探测那些来自宇宙的超高能量的中微子事件,直径几十米的中微子探测器就显得有些不够用了,因为来自宇宙的超高能中微子产生的带电粒子,能轻易穿过上千米的空间。而哈尔岑凭借超前的科学远见,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把南极的天然冰层当作巨大的“靶”,并利用纯净至极的南极冰层搭建巨型探测器。南极冰层深处杂质极少、环境稳定、无人工干扰,是地球上观测中微子的绝佳天然介质。而巨大的南极冰层,可以让有效的探测体积达到立方千米的级别,这成为了探测超高能中微子信号的绝佳场所。
历经数十年攻坚,哈尔岑带领团队在南极冰层下构建起体积达一立方千米的探测网络,植入5160个高精度光学传感器,建成了全球独一无二的“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

这套特殊的探测系统工作原理十分精妙:当来自遥远宇宙的超高能中微子穿透地球、撞击南极冰层中的原子核时,会产生一些高速运动的带电粒子,比如电子和缪子。这些带电粒子在冰层中以超过冰层中的光速运动时,会产生微弱的切伦科夫闪光。深埋冰层的传感器会精准捕捉这些转瞬即逝的微光,科学家通过分析闪光的位置、强度和时间,就能反推中微子的能量、来源方向,最终锁定其对应的宇宙天体源。依靠冰立方的持续观测,哈尔岑团队首次确凿探测到来自天体物理源的高能中微子,终结了百年以来宇宙射线起源的谜题,正式开辟出高能中微子天文学这一全新学科领域,让人类的宇宙观测迈入“多信使天文学”新时代。在冰立方实验开始之后,位于俄罗斯贝加尔湖的Baikal-GVD实验、位于地中海的KM3NeT实验、位于中国南海的“海铃”实验等类似的高能中微子望远镜实验陆续开始建设,成为了观测宇宙的重要手段。”

本届诺奖是粒子物理学时隔11年再度斩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上一次粒子物理相关领域获奖是2015年的中微子振荡研究,十余年间,诺奖物理学奖多聚焦于量子信息、凝聚态物理、宇宙学等领域,此次哈尔岑的获奖,让沉寂已久的高能粒子物理重回大众与学界视野。
这也是诺贝尔物理学奖第五次颁发给中微子实验相关的研究,前四次分别是:1、 1988 年,莱德曼、施瓦茨、斯坦伯格:发现μ (缪)子中微子,证明中微子不止一种,建立中微子束实验方法,确认存在不同 “味道” 的中微子。2、1995 年,莱因斯:直接探测到中微子(电子反中微子)。3、2002 年,雷戴维斯、小柴昌俊:探测太阳中微子,并且小柴昌俊的神冈探测器捕捉到 1987A 超新星爆发的中微子,开创宇宙中微子观测。4、 2015 年,梶田隆章、麦克唐纳:发现中微子振荡现象,证明中微子具有质量。这是第一个超出粒子物理标准模型的实验证据。
中微子领域一次次摘得诺奖,也足以说明这个 “幽灵粒子” 的分量:从发现中微子本身,到中微子振荡,再到如今探测来自遥远天体的高能中微子,人类对中微子的每一步重大突破,都在重塑我们对微观粒子和整个宇宙的认知。
其次,这是近半个世纪极为罕见的单人独享物理学诺奖。现代物理学重大突破很多都依托合作项目,科研成果多为团队协作产物,诺奖也形成了多人共享的惯例,21世纪以来物理学奖还没有单人获奖的情况。上一次物理学家独自斩获该奖项还要追溯到1992年,时隔34年。
粒子物理实验,向来是诺贝尔物理学奖的 “困难户”。现代粒子物理实验动辄需要成百上千名科研人员协同工作,探测器建造、数据采集、分析都离不开庞大合作组。但诺奖有一条硬性限制:每个奖项最多只能由三人分享。这条规则,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了很多大型粒子物理实验拿到诺奖 —— 哪怕成果本身达到诺奖级别,贡献分散在数百上千人当中,也很难从中选出符合要求的获奖者。
但这条路并非完全封死。如果一项大型实验,存在一位无可替代的灵魂人物,从最初构想、方案论证,到推动项目落地、持续引领整个实验,奖项就有机会授予他。哈尔岑就是典型代表:冰立方是大型国际合作项目,但诺委会认定,整个实验的原始设想与推进,都源于他,因此将奖项单独授予他。
同类型经典案例,就是日本神冈 / 超级神冈中微子实验。当年诺奖同样是授予实验的核心灵魂人物,而非整个合作组。
从长远价值来看,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建成和高能中微子的发现,彻底打破了人类传统的宇宙观测边界。此前我们“看宇宙”靠光,如今我们可以依靠中微子穿透黑暗、直击宇宙最极端的高能事件。这项成果不仅帮助人类揭秘宇宙射线的起源、探索极端天体物理过程,更为未来探测未知宇宙现象、破解宇宙演化终极谜题提供了全新路径,为人类探索宇宙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口。
(作者陈缮真,系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青年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大型强子对撞机LHCb实验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