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美现场丨王川:看山还是山



2009年初,王川在等一场雪。
那一年,他正在推进“燕京八景”的拍摄,“西山晴雪”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景。可2008年的北京,整个冬天迟迟没有一片雪,拍摄计划眼看落空。
直到2009年春节后,雪花才落下来,然而留给拍摄的时间已然十分有限。日光一旦升起,雪景的视觉状态便全然不同。
摄影,就是这样一门与时间博弈的媒介实践。
王川和它,已经打了三十多年交道。
无趣之处,方见真章
拍照的人,几乎都遇到过这样的时刻:举起手机,取景框里一切都恰到好处,偏偏路边立着一根电线杆。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了快门,然后打算回去修图,把它一点点抹掉。
摄影教给我们的第一课,往往就是这种“取舍”。山要退到荒寂的远处,水要留出空白的前景,最好连路过的行人也没有。久而久之,我们便以为这就是风景本来的模样。
可风景必须是“好看”的吗?
当所有人追逐审美化的风景,那些被舍弃的现实景象又该置于何处?
王川带着这个追问去叩响了摄影之门。在《赵地—无趣的风景》中,乡间公路、民居、电线杆与树木被平铺直叙地收纳进画面。“赵地”是指古代赵国所管辖的北方地域,而“无趣”是艺术家主动做出的选择。他在寻找另一种诗意:一种不靠光影与构图撑起来的诗意,一种从生活本身长出来的诗意。

王川,《赵地-无趣的风景》,56×75cm,2017
在他看来,物象的取舍取决于创作者想表达什么。物象一旦被镜头捕获,便获得了被观看的价值。它们不追求视觉上的赏心悦目,而是看重照片是否承载着更多的个人化思考。
这场在现实里的个人化搜寻,他一走就是几十年。从山脚走到山顶,转身回到林间盘旋的路,再到长城脚下的广告牌。古典山水的文化记忆,就这样与能源、交通、旅游这些当代经验,汇集到同一个视觉现场。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单独看是照片,并置在一起便生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长期大量的拍摄里,一个人的思想是连续的,这是摄影表达的基础。
看得越久,越能咂摸出这些“无趣”画面里的深意。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求财、求禄、求寿,是中国人心里最朴素也最恳切的愿望。龙的骨架停在施工现场,麒麟彩灯置于室内一角,几枚硬币散落在石龛前、嵌进古木的纹理里。它们就散落在街道与工地之间,始终带着一股烟火气。
但实际上,中国人向来不把祈愿挂在嘴边。愿望太郑重,说破了怕不灵,于是都安放在物件里。



王川,《道场》(局部),40×60cm,2019
通过王川的摄影作品,我们看见的,是一位创作者对时代变迁的持续凝视。
承认,需要勇气。看见,需要坦诚。几十年间,城镇翻新,街巷易容,历史遗存被置于展柜成为被观看的对象;与此同时,摄影从银盐走向数码与算法,图像的获取由此变得便捷。在这样的时代里,王川难免陷入困顿的状态。旧有的观看逻辑逐渐失效,新的表达路径尚不明晰。他只能将所思所想付诸镜头,在不断相遇与拍摄中摸索前行。
庄子说,道在瓦甓。最深的道理,就藏在最寻常的角落里。所谓真章,从来不在远方奇境,也不在于画面的奇崛夺目,而在于艺术家和现实之间彼此不离不弃的关系。不远不近,不俯不仰,以平视的姿态在场。
数十年创作,一条思考线索贯穿始终。
看见了,就拍下来,仅此而已。
山水有清音
“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西晋左思在《招隐》中写下这一句,意思是:无须丝竹管弦,风吹过林壑,水淌过石滩,天地之间原本就有声音。
说来也巧,王川的名字里就藏着一片山水。川,本指贯穿流淌的水,也泛指山川大地。在长期的摄影创作中,山川水色始终是他反复观照的对象,仿佛冥冥中自有呼应。
在古代,山水关乎人的修养。
荆浩隐于太行,写松数万本,方有《匡庐图》的巍然;范宽遁入终南,终日危坐,一片山色尽收于《溪山行旅图》。古人作山水,本意在于安顿自己。功夫下在纸外,下在山下,养的是那颗从容之心。

[五代] 荆浩,《匡庐图》,185.8x106.8cm,现藏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明白了这一点,再看王川的摄影便有了着落。他作品里那股水墨气韵,既取材于自然,也是自然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展厅中庭,便是最接近古意的时刻。
《风从高处刮过》,一组刻意抽离色彩的黑白片段,以不同高度和尺寸散布在墙面上。这组作品的展陈构想,源于学术主持渠敬东教授的启发,王川在其基础上加以整合,最终化为眼前的格局。观众必须在移动中将碎片重新串联——如同展开一卷长卷,视线在关隘、峭壁、水流与岩间游移。

王川,《风从高处刮过》,微喷爱普生哑光油画布
在观展期间,大家言语间总有一种近乎偏爱的喜欢,却又讲不出所以然,只觉得气象上有山水的味道。其实缘由并不难解。颜色退场之后,枝叶的疏密、岩石的纹理便浮现出来,现实的野山显现出笔墨的气息。站在照片前,人们看到的已不仅是眼前的风景,而是记忆深处那片可以栖居的山水。偏爱由此而来。
北宋郭熙论山水,讲“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南朝宗炳晚年老病,不堪远行,索性将山水图于壁上,卧以游之,澄怀观道。这两种观看,皆不必亲临真山。眼前的作品亦然,观者循影像而进,如循画中山径。

[南宋] 李氏,《潇湘卧游图》(局部),现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
这组作品的名字,比颜色更耐人寻味:风。
唐人李峤咏风,通篇不着一个风字,只写“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风本身无迹可寻,落笔处全是风过之物。
摄影也是如此。这门技术留下的从来是痕迹,而非事物本身。快门抓得住斜伏的草、摇动的枝,却抓不住使它们斜伏、摇动的那阵风。

王川,《风从高处刮过》(局部),微喷爱普生哑光油画布
这正是《风从高处刮过》的妙处所在:画面留住了风过之后的世界,文字留住了正在刮过的风。明明万籁俱寂,却处处是风。
山水入眼,清音入耳。
越是阻滞,越要较劲
看王川的像素系列作品,第一眼时常有片刻的迟疑。影像作品被拆解成模糊不清的方块,远看是形体,近看是马赛克。观者的目光在这两种状态之间来回徘徊,始终落不下来。
然而,人们对过去的记忆不正是这样吗?记忆本身就像一张低分辨率的巨型地图,依稀可辨,却无法深究。

“非常之常——王川作品展” 展览现场
王川对此有清醒的判断。当整个数码影像行业把像素视为亟待消除的技术缺陷,他却抓住了数字影像的本来面目,并将这个被普遍忽视的层面,从技术环节提升为一种自觉的视觉语言。
摄影术诞生以来,一直在为“真实”辩护。人们相信照片,因为它看似对现实的忠实复制。桑塔格在《论摄影》里说道:“照片既是虚拟的现实,也是一份缺失的表征。”奇怪的是,恰恰是这种坦白,让画面离真实更近了一步——细节退场之后,观者反而开始追问:眼前这个模糊的龙,究竟是什么,又从哪里来?

王川,《再聚焦:龙 - 3》,70×105cm,2011
王川说过,像素化图像的整个技术实现过程充满煎熬,却也让人有源源不断的干劲。越阻滞,越较劲。像素从来不是创作的目的,更像是基于现实生活的表达方式。
那些尚未说尽的部分,恰恰构成了他继续按动快门的理由。
故事未完
王川给自己的作品命名,向来是件郑重的事。
《归去来》《结庐》《行路难》《无字碑》《旧亭台》,这些名字里没有一个匆忙的词汇,它们从陶渊明的诗行里来,从李白的歌行里来,从千年的碑铭与公案里来,一路走到今天的展墙上。一个现代人把自己的目光交给了古代的词句,让它们替自己说话。人说文如其人,起名亦然:从这些标题里,你能读出一个创作者的心事,他心里装着一个完整的文明。

王川,《文化层-行路难》,200×65cm,2025
在他眼中,历史从来不是展柜里的标本。那些没有陈列于博物馆的,依旧活在婚丧嫁娶、衣食住行之间,抬头可见,转身即遇。他把这两者看作同一条河的上游与下游:过去的事物流到今天,或化作庙宇里的香火,或化作街市上的龙灯,或化作一件历经风化的造像,静静坐在那里,等一双看得见的眼睛。
王川坦言:“传统首要的是完成自我消化,再与之展开对话、呼应与追问。”他将脚下的土地视作未经翻检的手稿,一页页重读。并接纳这个时代的所有新变,也为伴随新变而消融、淡化的东西隐隐不安。这份不安被他妥帖地化为作品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实与虚幻混杂在一起,执着与迷失,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归去来》里的道路通向归隐之地还是返回现实,《无字碑》上空白的石面留给后人怎样的评说。学问上讲,他早已把道理想得透彻;性情上讲,他偏偏隐藏着自己的锋芒,只以温和的方式,与时间对坐,与来者对谈。
这份克制底下,是滚烫的深情。
展厅的末尾,挂着一件看似最不起眼的作品——《故事未完》。同一片旷野,人物已然退场,只余下田畴与连绵远山。过往或许会远去,而历史与传统沉淀在山河大地之间,等着后来的人继续发现、体悟与书写。

王川,《故事未完》,50×75cm,2017
书未终卷,事未尽言。对一个以文明为心事的人来说,每一次快门都是重逢,也是新的启程。
【壹美·现场】

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
他眼中的山已然带着风、带着烟火、带着川流,回到了日常的“常”里。
只是这一次的“常”,早已不是出发时的那个“常”。
END
-One Art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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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鹿珈漩
海报:林佳璇
摄像:罗玉萌
审核:王鑫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