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丨“纸上丝路”：从跨文化理解到跨文明合作
公元8世纪中叶，中国造纸术在古丝绸之路的枢纽城市撒马尔罕传入阿拉伯世界，新的纸张很快取代昂贵的莎草纸和羊皮纸，为知识的记录与传播带来极大便利，助力阿拉伯文明进入黄金时代。几乎在同一时期，阿拉伯世界开始大规模翻译古希腊、波斯、印度的哲学、文学、数学、医学、天文学典籍，最终汇聚为影响深远的“百年翻译运动”。沿着古丝绸之路向东，博采众长后的阿拉伯知识又传入中国，对中国古代数学、天文、医学等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经由翻译，不同文明共同绘就了古丝绸之路上交流互鉴的壮阔图景。作为对历史文脉的接续，当代的中阿人文交流合作正在铺展出一条全新的“纸上丝绸之路”，为推进世界文明多样化发展，以及促进中阿两大文明的民心相通、构建更高水平中阿命运共同体贡献力量。
互译与共释：从跨文化理解到跨文明合作
西谚有云“翻译即背叛”，意在凸显在不同语言和文化之间进行翻译转换的困难。2008年5月，中国—阿拉伯国家合作论坛第三届部长级会议确定启动中阿典籍互译出版工程，致力于把中阿优秀作品呈现给双方读者，构建现代文化的丝绸之路。在这一文化工程上，我们看到了新的探索——“翻译即阐释”。翻译不只是字词之间的机械对应，而是在跨语言、跨文化的思想对话中，进行特殊的理解与阐释。
一个核心概念如何进入另一种语言体系，一部经典如何在新的文化土壤中再次绽放，都需要译者在两套语言系统与知识体系间反复推敲。中阿资深学者联袂将《老子》《论语》《孟子》等中华传统经典翻译为阿拉伯文，就是一次文化上的强强联手。中国学者深谙汉籍原典的思想脉络与文化意蕴，阿拉伯学者精通母语表达、熟悉读者认知。双方在字斟句酌中，让“仁”“礼”“道”等中国核心思想概念，既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意，又在阿拉伯文化语境中得到更为清晰流畅的呈现。这一探索既让语言得到了更好的转换，更是对彼此文明的携手研究与共同阐释。
对现当代文学作品的翻译同样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埃及青年汉学家米拉翻译《推拿》时，曾深入研习原作的文化背景和思想特征。为了精准还原人物的生活底色与情感肌理，还专门去观察和感受盲人的生活、工作和心理，让不同文化中的日常经验与生命情感，在新的语言中重新激活。翻译《笑的风》时，她也是反复和作者王蒙沟通打磨。可以说，每一处翻译的推敲，都是在更好地深化跨文化理解；每一次思想的转译，都是在更好地实践跨文明合作。
历史与当代：在连续性中理解整体中国
“纸上丝绸之路”既注重传统经典，也关注社会生活。“文学是一架飞机，它必须贴近地面飞行，才能看清人间的烟火。”除20多种中国优秀典籍外，中阿还互译出版了数十部现当代文学作品。《红高粱家族》《解密》《额尔古纳河右岸》等中国小说被翻译成阿拉伯语出版，得到读者的喜爱和追捧。《埃米尔之书：铁门之途》《悬诗》《日落绿洲》等阿拉伯文学佳作也陆续与中国读者见面。
人文交流持续升温，在阿拉伯世界掀起了“中国文化热”。向往中国文化的阿联酋小朋友们给习近平主席写中文信，在信笺里用中文一笔一画讲述着中阿友好的故事。在阿布扎比、开罗、利雅得等国际书展上，除了热火朝天的新书发布、版贸洽谈之外，还有形式多样的中文比赛和书法体验吸引了大量阿拉伯读者。2025年第34届阿布扎比国际书展上，就有众多当地学生竞相登台展示自己的中文能力，还有很多少年儿童在中国书法家的指导下现场临摹、在一笔一画中感受中国文化的底蕴。这些都让“纸上丝绸之路”有了可触可感的温度。
同样，阿拉伯读者对当代中国的关注也迅速上升。中国共产党治国理政、中国式现代化、减贫实践、科技创新、生态文明、法治建设与社会治理的图书持续引入阿拉伯出版市场，引发热烈反响。《习近平谈治国理政》阿文版经常出现在各国政党领导人的案头。中阿合作推出的“读懂中国”系列丛书阿文版，在阿拉伯知识界引发热议。开罗的《新时代治国理政纪实》阿文版发布现场，阿拉伯专家热烈讨论如何学习“中国之治”、助力中东发展。
互译与出版，不仅让阿拉伯读者得以认识历史中国和当代中国，更在中华文明的思想源流与新时代中国的发展气象中，触摸到了一个作为文明连续体的整体中国。
知识与学术：在多元共生中繁荣世界中国学
文明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宣介，而是双向的奔赴。“互译”二字，彰显了中阿人文交流合作最鲜明的特质。一册册图书在两大文明间往返流转，让“纸上丝绸之路”成为一条双向延伸、彼此滋养的知识通道。这种双向性正在推动中阿学术交流从文本翻译到文化转译，更进一步迈向文明互译。
受惠于中阿典籍互译出版工程，阿拉伯的中国学和中国的阿拉伯学也逐渐走向繁荣，为更深层次中阿文明对话构筑思想基石。就阿拉伯中国学而言，开始有了更可靠的基础文本、成体系的概念表述和内生性的人才队伍。
“共译”成果让阿拉伯知识界得以走进中国原典。过去，阿拉伯世界不少重要的中国文献是从英语、法语等第三方语言转译而来，在多重转换中信息容易出现偏差，研究视角也难免受中介语言既有框架的影响。中国典籍从中文高质量翻译为阿拉伯语，为阿拉伯知识界准确把握中国的历史演进与当代发展提供了更好条件。
互译实践为阿拉伯中国学积累了丰富的概念资源。世界中国学的深化，不仅是全球版图的拓展，更要解决中国学如何从“地方性知识”上升为“世界性知识”的问题。这就要求互为参照的中国知识嵌入到不同的社会、文化，乃至于不同知识体系之中。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概念，到中国式现代化等当代表达，阿语表述在中阿学者的合作磋商中逐步成型。既减少了概念的植入与误读，也让阿拉伯知识界得以和中国知识界开展更精细、更深入的学术讨论。
互译工程还为阿拉伯中国学的人才培养搭建了成长平台。多个阿拉伯国家将中文纳入国民教育体系，众多阿拉伯知名高校长期深耕中文教学与中国研究，大批阿拉伯学者直接参与中阿典籍互译出版工程。教师将高质量的译本带入阿拉伯世界，学生通过权威文献形成客观理性的对华认知，译者在翻译实践中获得第一手文献、深化关于中国的学术研究。翻译、教学与研究正在形成良性互动，阿拉伯中国学也得以繁荣与发展。
道路与文明：朝向未来的中阿命运共同体
正如迪拜中阿卫视副总编辑哈迪所说，书籍在中阿相互了解中发挥重要作用。作为“互译”成果的书籍，被读者阅读、被教师讲授、被学者研究，成为稳定的知识产品并带动持续的知识生产。“互译”是中阿学术交流、思想对话的起点，助力“纸上丝绸之路”行稳致远。
“互译”弘扬了“守望相助、平等互利、包容互鉴”的中阿友好精神。它并非将“中国知识”单向输送到阿拉伯世界，而是同步把“阿拉伯知识”带给广大中国读者；翻译不再是以青灯为伴、与纸墨为友的孤独摆渡，而是中阿知识界携手前行的文化共业；研究也不只是去理解阿拉伯的中国观或是中国的阿拉伯观，而是经由他者反求诸己，去更好地理解本国的道路与文明。进而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从文明互鉴的视野重新认识中国、重新认识阿拉伯、重新认识世界，在多样性的探索中携手同行现代化之路。
就世界中国学而言，中阿“互译”同样意义深远。这一双向互动、中阿共建的事业，也为阿拉伯学者立足本国历史经验、现实关切与学术传统研究中国打开新的空间。当越来越多阿拉伯研究者基于自身的问题意识去翻译中国、研究中国，进而更深入地认识自身、理解世界以及展望未来时，世界中国学的知识版图就将更加多元，国际社会对中国的理解也会更加立体。世界中国学的价值也将从向世界呈现一个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拓展到为不同国家地区比较治理经验、思考自身发展和想象人类未来提供思想资源，真正为推动文明交流互鉴、繁荣世界文明百花园贡献学术力量。
千年之前，造纸的奥秘从中国远赴阿拉伯地区，最终走向世界，为知识跨越山海提供了物质载体；千年之后，印刻于实体纸张、传播于数字空间的文化，正在超越文明隔阂，让中阿人民彼此看见、彼此理解。从作为器物的纸到承载思想的书，不变的是薪火相传的中阿友谊。这条新时代的“纸上丝绸之路”，既是典籍往来的出版之路，也是概念互通、人才共育、知识共建的学术之路，更是两大文明平等对话、携手同行的心灵之路。随着中阿人文交流合作持续走深走实，它必将推动阿拉伯地区形成更加自主、更具特色的中国学，使世界中国学的星辰大海汇入更多来自阿拉伯世界的智慧与声音，也必将为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增添更多光彩，为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构建面向新时代的中阿命运共同体注入持久动力。
【本文为“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活动特约文章。原文标题为《“纸上丝绸之路”与中阿文明交流互鉴》。作者张焮为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种玉为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