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艺路|莱明•卡莱姆罗:音乐剧顶流演员的生存指南
到访上海《剧院魅影》告别演出季之前,莱明刚刚结束伯明翰话剧院版音乐剧《理发师陶德》(Sweeney Todd)的演出。这是莱明首次挑战音乐剧大师斯蒂芬·桑德海姆(Stephen Sondheim)笔下,极具暗黑气质的狂魔理发师。在巨型正义女神雕像的俯视下,莱明身着乔治亚时代的肮脏服饰,宣叙出一条充满惊悚感的伦敦舰队街。
为什么要成为大忙人
伯明翰话剧院是英国最具影响力的地区剧院之一,曾培育了劳伦斯·奥利弗等戏剧表演巨匠,是历史上最先把莎翁戏剧搬到现代场景下演绎的剧院。
新上任的艺术总监乔伊·莫菲(Joe Murphy)有着更具魄力的艺术理念。在他看来,戏剧不应停留在纯粹的形式体裁之上,选择创作《理发师陶德》的初衷,不仅在于其暗黑喜剧的题材,更在于桑德海姆的创作从未被体裁束缚。它既是歌剧,也是音乐剧,还可以是带音乐的话剧。这种超越体裁界限的创作极为大胆,对表演者亦是一种考验。莱明自己用“惊心动魄”(Thrilling)形容整场演出。
评论界认为,莱明的歌声如银色剃刀割入观众心里,把陶德克制与尊严的表面,到凶狠毒辣的内里呈现于舞台之上,极具震撼力。该剧以接近140万英镑的总票房刷新纪录,吸引了53国观众专程到访观演,是剧院最成功的音乐剧,也是莱明此刻颇具影响力的新作品。
2014年,百老汇复排版《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为他收获托尼奖最佳音乐剧男主角提名,攀上个人职业生涯的制高点。随后的十余年间,他就像个大忙人,始终穿梭在英、美及亚洲各地的核心舞台,尝试着大量风格迥异的作品。

《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
从尝试犯罪题材的摇滚音乐剧,到饰演反派军官、赌徒绅士、狂放海盗,每一次尝试都在颠覆行业和观众对他的既有印象。除了百老汇和伦敦西区的商业音乐剧舞台,他还时常出现在林肯中心、肯尼迪中心、卡内基音乐厅等殿堂级舞台。甚至在2024年华盛顿国家歌剧院的歌剧《歌莺》(Songbird)中担当主角,正式跻身歌剧界。
“非传统选角”的幸运儿
莱明·卡莱姆罗为我们所熟知是在2010年前后。他先后在《悲惨世界》25周年纪念演出中饰演安灼拉、《剧院魅影》25周年纪念演出中主演魅影,以及主演魅影续集《真爱不死》。
可以说,他的成长之路始终与《悲惨世界》《剧院魅影》两大音乐剧顶级IP相连接。而他的成名,对当下欧美戏剧行业,产生了重要影响。
过去,受传统选角观念的影响,大部分欧美戏剧都按照剧本设定的族裔、肤色、性别来进行选角。这一看似合情合理的选角机制,却使舞台长期被欧美白人演员垄断。
在不同时期民权运动的鼓舞下,1936年奥森·威尔斯(Orsen Welles)最先指导了全黑人出演的莎翁经典戏剧《麦克白》,成为打破壁垒的第一人。1967年黑人女星珍珠·贝利(Pearl Bailey)在当时大热的百老汇音乐剧《我爱红娘》(Hello,Dolly!)中饰演女主角,标志着黑人女性同样可以演好专属于白人社会的女性形象。
美国演员工会更是在1986年明确非传统选角的必要性,并形成官方制度。但随后反对的声音也显得理直气壮,剧作家奥古斯特·威尔逊(August Wilson)强调“黑人演员没必要总演白人角色”,而更应该演好属于自己的故事。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关于选角的辩论此起彼伏,甚至一度让选角成了各方保持缄默的敏感议题。
莱明作为伊朗裔加拿大人,从伦敦西区的替补演到配角,再一步步成为绝对主力。其惊人的嗓音天赋,总能让人流连忘返。他用实力拿下经典巨作,印证了少数族裔同样有征服一切的可能。而莱明的融合身份,缓和了原本黑白对立的舆论架势,让非传统选角有了新的出口,使少数族裔获得更多行业关注。
悄然间,欧美音乐剧圈先后出现《汉密尔顿》《SIX》等现象级作品,少数族裔深入历史叙事,以潮流嘻哈的方式大胆重述历史,生产出当下难得的商业戏剧奇观。
莱明是幸运的,他的努力被时代见证。可在他绚烂的逐梦之旅背后,仍藏着些许难言之处。莱明很清楚,他的入行总是以继任者的身份,出演已经成为经典的角色形象。
真正属于他的创造,似乎很难被看见。
追求表演的原创性
在成熟的商业音乐剧驻演体系中,存在原版卡司(Original)和继任卡司(Replacement)两种。莱明与许多年轻演员一样,入行便从成熟剧目的继任卡司开始干起。
从职业的角度看,这是机遇,而从艺术创作的角度看,又存在诸多限制。
首先,原卡是深度参与角色定义的表演者。他们与导演、编舞、舞美、灯光等共同参与了作品的初排,经历试演、预演等磨合阶段,为角色构建起形象、声音及空间交互。
其次,原卡既凭借自身条件或拿手好戏来创作角色,也可通过创排时的灵机一动,为角色附加新的动机。可以说,原卡是真正为凭空想象的灵魂,注入血肉的第一人。
一旦原版表演大获认可,深入人心。继卡就必须且只能在此基础上进行二阶创作。
继卡当然有权发起创新,将自己独到的差异见解植入角色体内。但仍需注意尺度,过度偏离会产生破坏性,而潜藏较深的表演差异,又很难让人感知到。因此,继卡表演中的原创性并不易显露,甚至更像原卡的影子,在前人既定的表演框架内行动。
再加上,西方音乐剧有坚持发行原声专辑的传统,等于变相把原卡的表演刻录并做传播(继卡则很少出专辑)。原声专辑成了某个角度的参照坐标,继卡与原卡之间的差异,或不足更易被识别。
但一切并非绝对。当一些剧目在创作之初,就为演员留出一定自由空间,二阶创作的优势便会显现,比如《每一件美妙的小事》。
当前方站着寇姆·威尔金森(Colm Wilkinson)、迈克尔•克劳福德(Michael Crawford)等实力演员的时候,莱明依然在表现力上,不落下风,其实力可见一斑。但从艺术创作的角度,莱明更需要展现的不再是一种技艺上的实力,而是真正塑造角色的原创力。
2010年,莱明作为原卡主演了《真爱不死》中的魅影,这曾是他展现原创实力的难得机遇。评论界普遍对其中声乐、音乐和舞美视觉给予高度赞赏。甚至,《每日电讯报》称赞莱明具备“极其震撼的声乐爆发力”。
可作品在剧本上的不足——“容易被猜到的肥皂剧情”“平淡无奇的情感拉扯”,还是让作品陷入僵局。因此,当莱明首获托尼奖提名之后,便迅速投入新剧《真假公主》的创排中,勇挑原创反派角色的重担,就是在释放其追求表演原创性的积极信号。
但很遗憾,莱明所塑造的格莱布军官,一个夹在政治信仰与个人情感之间的复杂人物,收获了相对冷静的评价。有剧评人直接指出,习惯以“一唱到底”(Sung-through)方式表演的莱明,在纯戏剧表演的部分显得不够深刻。
事实上,原创性并不能通过某个角色来展现。即使原卡获得了天然优势,依然受到剧本、导演思维或自身条件的限制。可见,表演的原创性很难直接被证实,一切还需要时间来检验。
如今,莱明通过大量饰演不同题材、体裁的作品,诠释各种异质性极大的角色,来扩展自身的可塑性。
2025年,莱明在曼切斯特洛瑞艺术中心出演音乐剧《九》(Nine)音乐会版。这是作曲家莫瑞·耶斯顿(Maury Yeston)在《泰坦尼克号》之外,最著名的作品。故事以意大利电影导演奎多·孔蒂尼为原型,讲述身陷中年危机与创作瓶颈的他,如何在9位女性组成的复杂关系网中游走。
这次,曼切斯特剧评人认为,莱明塑造了一个极为复杂的人物,冷酷、狂热、自私且脆弱的不同面尽显。当他唱响“奎多的歌”(Guido's Song)时,“展现出音乐剧大师级别的表演”,将角色内心的动荡与飞速运转的心智展现得淋漓尽致。在今年初举办的莫瑞•耶斯顿80岁纪念音乐会上,莱明当仁不让成为演出的核心主力。
可见,莱明不断挑战自我,逐渐展露对复杂人物的独到解读。
艺术,还是生存
站在艺术社会学的角度,成为艺术家,不能只有精湛技艺,还要将自主意志融入作品,形成值得后人反思的成果或理论。这条理想道路漫漫悠长,但作为演员,要保持艺术追求的同时还要明白,如何生存。
无论百老汇还是伦敦西区,演员的生活总被淘汰、重来、等待填满。有数据显示,在纽约或伦敦的任何时段,都有超80%-90%的工会演员处于无剧可演的状态。却还要奔波在选角面试、身体训练和被拒绝之间。一份演出合约从不意味着永恒,在大城市高昂的生活成本面前,它也只是暂时缓冲。
演员是极不稳定的职业,且非常依赖身体劳动。再精湛的技艺,也会随时间消逝。于是,许多舞台演员都在年纪渐长后选择转行、跨界或多轨并行的职业道路。其中不乏跨界影视,跻身制作人行列的成功案例。
与莱明一样,从舞台小角色一路闯起的安娜莱·阿什福德(Annaleigh Ashford)和伊桑·斯莱特(Ethan Slater),都因为标志性的喜剧表演风格,闯入好莱坞。莱明的舞台好搭档,茜拉·博格斯(Sierra Boggess)则转型戏剧教育、声乐指导等更具稳定性的职业。还有如劳拉·奥斯尼斯(Laura Osnes)在遭遇职业风波后,退出纽约核心舞台,选择去田纳西发展。而莱明似乎始终在舞台上出现,在不同地区、不同类型的舞台上游历。
6年前,当全球无数剧院不得不关停,莱明在伦敦大剧院,发起一场没有观众的音乐会。多首音乐剧代表作,串联着他、舞台与观众之间的难忘时光。
结尾,面对空旷的观众厅,他极富深情地唱出“我们何时再相见”,让远隔重洋的我们无不动容。也正是那一年,我有幸参与到这场线上音乐会的引进工作,开启上海大剧院线上演出季。
回看当年的采访,当被问到哪个角色是你最想演却还没有机会演时,莱明就提到《理发师陶德》和《九》。他还强调,自己从小就热衷于表演,6岁就表示“我一定要演魅影”。
如今,无论魅影、陶德还是奎多·孔蒂尼,他都做到了。他说过,“有害怕的感觉是好事”,任何有挑战,甚至让他失眠的角色都值得去尝试。在他身上总能看到无限冲动,也正是这份想干就干的精神,促成《重聚》的上海首秀。
求索之路
自2014年起,莱明先后发表四张名为《求索之路》(The Road to Find Out)的专辑。四张专辑的副标题对应“东南北西”四个方位。他曾多次在采访时提到,剧院里的他总是在扮演别人,唱着别人写好的歌,走着导演设定的调度。而创作系列专辑的初衷,是要让观众重新看见自己。
“求索之路”的标题出自1970年,民谣摇滚歌手卡特·斯蒂文斯(Cat Stevens)作词的一首同名歌曲。歌词开头:
“Well, I left my happy home好吧,我离开了我的快乐家园
To see what I could find out去看看,我能找到什么”
歌中描述着一个踏上未知旅途,探寻自我的个体形象。就像莱明一样,很早就脱离了中东和加拿大,又在舞台角色的不断变换中,探寻着不同的人生体验。在音乐上,莱明融合了音乐剧叙事、乡村蓝草与摇滚的不同风格。他称之为“Broadgrass”(直译为宽阔草地),并以此命名自己的乐队。借由班卓琴、木吉他,把剧场叙事音乐的规整焕丽,转化为晚霞、大地和篝火旁的尽情倾诉。他踏上未知旅途的目的不是寻找终点,而是要感受途中所遇的一切。
音乐剧行业遇到莱明是幸运的,他的冲动和干劲,带来了许多未知之喜。回看他忙忙碌碌的十年,在挑战自己的同时,也因他的参演使《游行》《秘密花园》《棋王》《九》等经典老戏有了复排的契机。在他的试演下,中东哲学题材《鲁米》、改编自同名电影的《登龙一梦》等尚在创作阶段的音乐剧有了初上舞台的试炼。
或许,跟上他的脚步,就会打开一个新的世界。一起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