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帝国在东欧
2024年3月,总统托卡耶夫在国家库鲁尔泰(即国家元首领导下的咨询和咨询机构)的一次会议上表示,哈萨克斯坦是“金帐汗国的继承者”,是大草原游牧文明的继承者。去年9月,哈萨克斯坦修改宪法,正式确认术赤的“国家缔造者”定位。
准确来说,哈萨克斯坦的前身为白帐汗国,术赤的另一个儿子、拔都的哥哥斡儿答所建。蒙古宗室诸王分家,金帐、白帐和蓝帐汗国三足鼎立,14世纪后期,金帐汗国本部核心衰落,而东部的白帐汗国逐渐兴盛,1428年巴拉克可汗统一了整个哈萨克草原,并跟当地部落融合,下一代人克烈汗和贾尼别克汗,共同率领部众东迁楚河、塔拉斯河流域(今哈萨克斯坦东南部),建立了独立的哈萨克汗国。
托卡耶夫认术赤为祖先,着眼点在于金帐汗国的贸易繁荣,以示哈萨克斯坦从古至今一直是“东西方之间的沟通桥梁”,这两年托卡耶夫一直在跟中国等国合作,推动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的建设,而该走廊是中欧班列南线的一部分。
罗斯政治混乱的渔翁得利获益者
通常印象里,草原民族是群没有文化的野蛮人。传统上欧亚各国,尤其是俄罗斯对蒙古西征有着恐惧、憎恶心理,斯拉夫人传统上有个“鞑靼枷锁”(Tatar yoke)的观念,这个术语由19世纪中期的历史学家谢尔盖·索洛维约夫创造,指金帐大汗在东欧的两百年束缚奴役。
基辅罗斯的末代大公米哈伊尔起初并不想跟强悍的蒙古作对,他觐见拔都汗,打算谈判。金帐汗国要求他承认宗主权、向佛像行跪拜礼以及从火盆中穿过,这是异教习俗里缔约的仪式。虔诚的大公拒绝了拔都汗的要求,随即遭到火刑处死,东正教会对米哈伊尔追封圣人。
帝俄时期的知识分子视“鞑靼之轭”为国耻,并且认为俄罗斯之所以积贫积弱,原因在于蒙古统治的专制余毒,莫斯科公国保留太多鞑靼因素。
俄国学术界也存在少数人持不同观点,列夫·古米廖夫、维尔纳茨基和特鲁别茨科伊等人积极评价金帐汗国。他们是西化派和斯拉夫派两大主流派系之外的第三股思潮势力——欧亚主义者,强调俄罗斯和亚洲文化一衣带水,“俄蒙一家亲”。游牧部落文化在俄国渗透得非常深,大文豪屠格涅夫,名字来自蒙古语中tiirgen一词,意为“敏捷”;布尔加科夫的名字来自突厥语bulgaq,意为“挥舞”;阿赫玛托娃刚出生时叫Anna Gorenko,他的父亲表示不想家里有一个诗人,要有一个更加阳刚色彩的名字,便改名为鞑靼色彩的Akhma(据说是她鞑靼族的曾祖母的名字)。
在欧亚主义者看来,瑞典、条顿骑士团那些拉丁系侵略者才是俄国真正的大患。按照他们的沙盘推演,斯拉夫族群被术赤、拔都征服,也就死点人,要是被北方十字军运动征服了,就会文化断根,万劫不复。因为蒙古的统治风格松散,不进行同化,实行文化宽容,允许不同宗教信仰的传播;而条顿骑士团以东正教为仇敌,他们若获胜,必除之而后快。
欧亚主义分子认为,即便没有外族干涉,罗斯各部族也是自己人打自己,诸侯混战。鞑靼人的统治(古米廖夫派系学者称之为“汗的恩惠”),预防了甚至是阻止了罗斯内讧的惨祸。
苏联解体后,部分政客受这股思潮影响,强调双头鹰的亚洲性质,认为国家的未来在乌拉尔河以东的地方,主张经营西伯利亚大后方,背靠远东腹地。在1990年代还有个党派,党纲里写着建议把首都从莫斯科迁到叶卡捷琳堡。
玛丽·法弗罗,这位法国南特大学历史系教授跟欧亚主义思想同频。她写作的《欧亚大陆的枢纽:金帐汗国与草原秩序》,细密地考察了金帐汗国的兴衰,蒙古与伊斯兰世界、基督教世界之间纵横捭阖的历程。
在玛丽·法弗罗看来,蒙古与其说是毁灭基辅罗斯的元凶,不如说是罗斯人政治混乱的渔翁得利获益者。
基辅罗斯的发展过程类似周王朝,周朝是一群姓姬的宗亲,在蛮荒之地播种文明,建邦国,罗斯世界则是一群留里克大公出去单干。南到顿河流域,北至白海,罗斯人开发荒地,建立城邦。其中的后起之秀为诺夫哥罗德城邦共和国,商贸繁荣,中国、印度的丝绸香料,撒马尔罕、塔什干的奇珍异宝,都在这里中转。
诺夫哥罗德novogorod一词里,gorod其实就是大家熟悉的格勒,斯拉夫语里的“城市”,列宁格勒,伏尔加格勒,词根novo和英语的new同源,新的意思。
诺夫哥罗德意即新开发的城市,这里涉及到“大罗斯”“小罗斯”的区分。简单来讲,“小罗斯”的概念大致等于核心罗斯,从伊戈尔到“智者”雅罗斯拉夫(他的三个儿子,平分国土之后,基辅罗斯再未统一),数代基辅大公的发家之地。后来民族对外繁衍迁徙扩张,形成西北罗斯(诺夫哥罗德共和国等)、东北罗斯(弗拉基米尔一苏兹达尔公国等)和西南罗斯(加利奇一沃伦公国等)等新地盘,就是“大罗斯”,诸侯们各自建了十几个新的独立公国,隔壁也有“大波兰”“小波兰”之分的说法。
从“智者”雅罗斯拉夫去世,到罗曼诺夫王朝再次统一之前,是东欧版春秋战国时代。新兴诸侯实力膨胀,互相征战,争夺霸权,而基辅罗斯本部,反倒权威不振,江河日下,如同中后期的周王室。
蒙古军队打进东欧的时候,号称“众城之母”的基辅,经济滑坡,其状况早不复昔日鼎盛时期了。
公元1237年,来自遥远东方的拔都发起闪击战,十万大军在严冬越过冰冻河面,先后攻破梁赞、莫斯科、符拉地米等城镇,然后转而向南,直抵基辅,兵临城下,1240年在经过一番战斗之后,灭亡基辅罗斯大公国。蒙古人在伏尔加河和顿河下游间水草肥美之地安家,定都萨莱(Sarai)。

蒙古的间接统治
欧亚主义者反对蒙古人只会破坏、不会建设的常规见解,把蒙古西征视为全球化的先锋。铁木真的子孙统一欧亚草原,建立了成熟的行政和贸易体系,保障了丝绸之路的畅通,呈现“蒙古治世(Pax Mongolica)”景象。
金帐汗国的统治模式恩威并施,早期萨莱实行达鲁花赤制度,设立十户长、百户长、千户长和万户长,由八思哈(突厥语basqaq镇守官,来源于达鲁花赤一词)统一指挥。罗斯各邦诸侯必须由大汗册立,受达鲁花赤的监视,有时候还要远赴大蒙古帝国的“上都”和林朝贡。
东欧发生了跟元朝达鲁花赤制度同样的弊病,外族征服者和本地群体存有文化隔阂,“达鲁花赤员并守令、垂佐,连位坐署,哄然言语、气俗不相通”,管理混乱并且效率低下。后来改用间接统治,贡赋由罗斯王公贵族上交到汗廷,莫斯科公国“钱袋”伊万(伊万一世,1325年-1340年在位)因善于敛财,获得这个绰号。
罗斯世界头号两个诸侯,诺夫哥罗德大公跟莫斯科大公争宠,争取当蒙古人的钱赋代理人。此时的局势如同东亚南北朝末年,宇文家、高家竞相讨好突厥,“岁给缯絮锦彩”,沙钵略可汗坐拥控弦之士四十万,得意宣称:“但使我在南两儿(北周和北齐)常孝,何忧于贫!”
在统治集团基本盘人数有限的情况下,蒙古只控制大城市、商路、渡口、税关等要害之处,不追求权力的全方位覆盖,而是通过最小干预尽可能掌控全局。萨莱掌握毛皮与食盐,两项利润最丰厚的贸易,罗斯世界的貂皮、獭皮、狐狸皮、熊皮销售往西欧,每年运输的毛皮至少50万张,巨额利润流入大汗家族。
在第五代大汗忙哥帖木儿的鼎盛期,金帐汗国致力于和平建设,跟南边的伊利汗国进行贸易竞争,修建质量更好的道路。《欧亚大陆的枢纽》第六章详尽描绘了北方之路。
忙哥帖木儿调解其他蒙古汗国之间的冲突,并巩固欧洲地区的经营治理,鼓励修建驿站(蒙古语为站赤)、水利工程和教堂,休养生息。
另一方面,鞑靼人带来了更严密、更“高级”的税收系统。斯拉夫人的传统耕种模式为开辟一块林地,清理烧荒后种几年,等地力贫瘠,抛荒到别处再开一块。随之,罗斯诸侯汲取民力的方法比较简单,以“炊烟(灶)”为收税单位,哪里看得见人烟就去哪征税。
草原生活的蒙古民族不习惯新地盘,他们管理农业社会还有些勉强,对东欧腹地的森林完全陌生,你往密林里一钻,开块荒地,还怎么找你收税?必须强制把人绑定在土地上,再实行人口普查,扩大纳税基数。
13世纪80年代金帐汗国进行了3次大规模人口统计,查出众多未登记的“黑户”。蒙古人以暴力为后盾,落实贡税等一整套中央集权制度,充盈了大汗的金库。后来莫斯科大公国进行“全盘鞑化”,照搬大量鞑靼制度文化,俄语中的“手铐”以及“国库”这两个单词就原封不动来自鞑靼语。
二十世纪的欧亚主义者对此大为称赞,金帐汗国给俄罗斯留下了强力政府和王权的政治遗产。原本斯拉夫人有浓厚的部落习气,通过学习鞑靼人,才知道如何去建立一个兵强马壮的君主制国家。
草原帝国的继承者
经历六代人的卧薪尝胆,莫斯科的德米特里亲王积攒了实力,举起反旗,在基辅焚毁的一个世纪后,在顿河战胜蒙古军。在俄罗斯人的传统观念里,1380年库利科沃之战是民族独立的里程碑。
但玛丽·法弗罗指出,此战并不是决定性的转折点,并没终结蒙古人的宗主权,没几年萨莱汗廷的权臣脱脱迷失便进行报复,烧了莫斯科。
莫斯科大公国扩张过程中,屡败于草原部落。号称俄罗斯千年来最可怕的铁腕强人之一伊凡雷帝,也被鞑靼人痛击过。1547年伊凡登基加冕,实行全民皆兵,可动员骑兵多达5-8万。他把国土面积增大了两倍以上,控制了里海的贸易线,都准备向西伯利亚扩张。
1570年伊凡雷帝试图获取通往南方暖水区的出海口,跟克里米亚汗国发生冲突。鞑靼人在边境抵抗,并且反攻,4万大军挺进欧俄腹地,如入无人之境,攻破莫斯科。
金帐汗国非亡于外部,主要由于自身制度缺陷。他们的汗位继承制,保留早期成吉思汗时代那套部落残余,稳定的父子世袭没确立下来,术赤系宗王互相争夺萨莱的宝座,造成极大的内耗。在札尼别汗死后,短短20多年换了十几个汗,平均在位一两年,有的甚至在位短短几个月就被废黜。
别儿哥汗为了笼络突厥盟友,实行伊斯兰化,然而疏远了多个信奉萨满教或基督教(聂斯托利派)的蒙古部落,也无助于安抚东正教斯拉夫百姓。这个“本土化”文化转向,收效甚微,还削弱了汗廷的号召力。
金帐汗国解体之后,克里米亚汗国、诺盖汗国迅速崛起,纵横草原。16世纪诺盖人盘踞在伏尔加河和乌拉尔河之间,这是一群突厥化的鞑靼人,骁勇善战。瑞典国王为了遏制新兴的沙俄,派使者千里迢迢跑到伏尔加河,跟诺盖汗国结盟。
诺盖人衰落后,其位置又由卡尔梅克人填上。这个群体来自明朝中后期的卫拉特联盟,受迫于强大的鞑靼俺答汗,向西转移。1608年在里海东北岸的恩巴河草原,出现了零星的卫拉特前哨,他们定期洗劫萨拉托夫、乌法等俄国边疆城镇。1620年代,整合了伏尔加河的各个游牧部落之后,卡尔梅克人成为新的霸主。
莫斯科在地缘竞争中最终崭露头角,反败为胜,在于其更靠近西方,更快学习欧洲文明。彼得大帝模仿荷兰的海军和造船体系,参考德意志的官僚等级制、军警体系和大学建设,他又强制贵族学法语和法国文化。
同时罗曼诺夫王朝又继承了金帐汗国的集权方式,严密的征税体系以及商贸垄断,17世纪,毛皮物品贸易收入占俄罗斯国库收入的三分之一。双头鹰用着游牧民族带来的行政体系,去攻打游牧民族。
可以说,卡尔梅克是草原民族的最后一次西征。经过富国强兵改革,叶卡捷琳娜大帝外战获胜,一部分卡尔梅克人回到亚洲老家,也就是乾隆时期的土尔扈特东归;剩余的卡尔梅克人向莫斯科称臣,成为沙俄最优秀的骑兵兵源之一。1783年女皇又在西南战线大捷,吞并了克里米亚汗国。
罗曼诺夫王朝在亚洲人面前自居为“白色沙皇”(белый царь),这个称号的词源可能是“白色的骨头”(White Bone),即成吉思汗的后裔,西伯利亚人和中亚人向“白色沙皇”上交贡赋。
欧洲国王的权力体系建立在封臣契约之上,有着“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特色。俄罗斯则更接近东方式的君主制,无论是制度内核,还是政体外观,宫廷的跪拜礼、加冕仪式(莫斯科大公登基戴蒙古风格的莫诺马赫皇冠,直到彼得一世和兄弟伊凡五世后,才重制礼乐,易服色),都透着一股草原帝国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