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魔法星图》孙逊:电影是谎言,但它可以提示你正在遗忘

2026-09-29 15:55
浙江

《魔法星图》静帧 © Pi Animation Studio

华语动画长片《魔法星图》入围第 79 届洛迦诺电影节「当代影人」竞赛单元,并于电影节期间完成了世界首映。其间,MovieMonthly 有幸邀请到导演孙逊及制片人 Eric,进行了一场近一小时的深度对谈。

《魔法星图》是一则在历史寓言与精神漫游之间展开的故事。影片跟随少年小之进入虚构国度 “螺刹”,也随他的旅程延伸至转世、禅修和更高维度的世界。在螺刹国,飞行被禁止。每隔一甲子,一场名为迷梦节的狂欢都会再次到来。节日过后,没有人再记得此前六十年发生的一切,历史随之进入新的循环。但这一循环最终出现了裂隙。来自外部世界的魔术师被处以火刑,在临死前他将魔法星图交给小之。小之由此穿行于不同身份与时空之间,开启了另一种认识世界的可能。

《魔法星图》预告 © Pi Animation Studio

影片汇集了跨越时代与地域的多种图像谱系,勾勒出一幅无法被单线历史收束的 “星图”。在创作上,影片采用了木刻、油画、水墨和书法等多种形式。其中,作为主体的木刻动画前后约有五百人参与制作,历时十年完成。黑白木刻、精密机械与突然涌现的浓烈色彩,共同构成一种机械朋克式的工业幻想,也使影片呈现出华语动画里少见的视觉面貌。除此之外,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器物、建筑和字体设计也都有具体原型,并经过细致考据。来自不同历史与文化的线索由此潜伏在影像中。

这场对话从《魔法星图》的创作过程谈到历史材料、观看方式以及电影作为媒介的功能,并最终触及记忆与影像之间的关系:如果影像同样不能替人保存记忆,它还能留下什么?

孙逊将《魔法星图》形容为一部完成于 “明朝”、也许要到 “清朝” 才会被理解的作品。在他看来,真正的艺术作品属于未来。

构想与制作

MovieMonthly:在《魔法星图》早期的项目介绍中,小之会穿越六个国度,螺刹约占全片三分之一,但在现在完成的 85 分钟版本中,叙事重心几乎完全落在了螺刹。这一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孙逊:剧本做了一些浓缩,原剧本差不多砍掉了三分之二,因为全部做下来会超过三小时,不太现实。叙事太长,观众接受会比较困难,资金方面也会有问题。所以我觉得,浓缩到一个螺刹就已经足够了。结尾我原本也想大段展开其他几个国家,它们都有更长的段落,也会使用不同的画法,但这些其实在前面已经有所体现了。

MovieMonthly:十年前您最初设想的《魔法星图》,和我们今天看到的这部电影,在内容上还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孙逊:内容上变化很大。故事变得更精简了,很多东西都被浓缩了。对我来说,所谓的变化与不变化,都和外界环境的影响有关。外界环境直接影响这部片子的投资,投资最后又影响到影片本身,是一层一层嵌套的。

这个电影花了我十年的精力去完成,这十年里得有钱去养它,很多事情都会对它产生影响。所以我觉得,脱开投资谈电影都是耍流氓。

MovieMonthly:观看时,我觉得螺刹更像一则寓言。那些统治方式也可以辐射到很广的现实。片中的伪满时期建筑,以及把人们封进装置,集中释放和定期消除记忆的场面,都会让人联想到更近的现实经验。这部分内容和近些年的生活变化有关吗?还是在原稿里就已经存在?

孙逊:片中很多建筑是在东北取景的,许多是伪满洲国时期留下来的建筑。这部分内容在最初的剧本里就已经存在。十年前我就在构思这个故事,“每六十年失忆一次” 从那时起就是螺刹的核心设定,所以变化不大。

MovieMonthly:能否请您以电影中的一个具体镜头为例,介绍一下从最早的一张草图开始,到木板、拓印、运动设计、摄影,最后进入剪辑,它到底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如果中途发现运动不对,但木板已经刻好了,你们又怎么 “修改”?

孙逊:这个片子花了十年时间,前后发动了约 500 人参与。第一笔启动资金来自悉尼白兔美术馆及其创办人朱迪思·尼尔森,之后则主要通过出售作品来筹资。这个动画大部分是木刻,那我就用木刻来举例。

首先,在说戏时,可能是我先进行表演,所有人都看着,也有人用手机录下来,我会呈现片中人物的状态,表演完成后,大家就有了一个概念。然后再继续说戏,等这些都做完,我会专门画一幅画,比如人物是什么状态,都要画出来。之后大家就根据我的表演和这张画的风格开始工作。

最开始设计线稿时,我们都是全手工制作,一帧一帧地画,一帧一帧地修改。动作刚画到一半,我就要看感觉对不对,这部分由我和动作师一起完成。完成之后,我们把线稿打印在纸上,再用毛笔把线稿画成木刻状态的绘画,然后将它拓印到木板上。木板还要熨蜡,只有熨过蜡,木质才能均匀。否则木刻不均匀,刻完后会劈。熨完蜡,才能用木刻刀来刻。

一般来说,一个镜头平均会有三到四个图层,每个图层基本控制在十几帧。也就是说,一秒钟我们差不多要完成 50 张木刻。打火机那段是二维动画中最难制作的部分。在二维动画中,最低级的是背景不动、机位不动、演员只是位移而没有动作,比如老鹰飞远、逐渐变小。更高级一些的动画,演员本身有丰富的动作,但背景和机位可能不动,或帧数很少。还有一种,演员动作丰富,背景也动,但只做水平运动,这已经算很有诚意了。如果演员、背景和摄影机三个元素同时进行运动,就属于投入较大的动画。

《魔法星图》里打火机那一段,火、摄影机和背景三者同时运动,是片中制作成本最高的部分。火从某处跑动,营造出纵深感。如果中间某一帧错了,就要扔掉,重新做一张,前面的工序也要全部重复一遍。一个人一天大概只能刻两张。

《魔法星图》动画原稿 Courtesy Arario Gallery

朝历史深处走去

MovieMonthly:“螺刹” 帝国的设计,是否是一种对于殖民文化的东方解法?

孙逊:这个帝国的设计应该可以看出,它不能单一对应某个国家,而是融合了各种西方的影子。说它涉及殖民、思想殖民,或由某种国际组织扶植、主张背离本国的伪政权,我认为这些观点都有道理。艺术电影可能更偏向开放,每个人解读出的 “螺刹”,可能都不是同一个 “螺刹”。

MovieMonthly:您以前讲过,不同国度会对应不同的绘画语言。但我们发现,螺刹内部其实也一直在更换语言:帝国主体是黑白木刻,到了假面与社火的狂欢,画面突然变成浓烈的彩色;人物有时又像独幅肖像,最后师父出现时甚至进入东方山水。对您来说,这些变化首先是由叙事决定的,还是您先感觉到某一段必须使用某一种绘画方式?

孙逊:其实是叙事决定的。比如报纸上的那一段,不仅是叙事,还涉及很多隐喻。再比如金字塔这一部分:师父为什么只有一只眼睛?那是埃及的荷鲁斯之眼。为什么是金字塔?因为荷鲁斯之眼就是从金字塔里来的。为什么一美金背后会印有共济会标志?这个标志有什么作用?荷鲁斯之眼有什么作用?埃及人为什么要建金字塔?这些问题都可以彼此连接。①

① 编者注: 孙逊导演所提及的一美元背面图案,取自美国国玺背面:未完成的金字塔上方坐悬摄理之眼。金字塔下方的拉丁文 NOVUS ORDO SECLORUM 意为时代的新秩序。摄理之眼与古埃及的荷鲁斯之眼并非同一符号,但有观点认为两者可能存在图像关联。影片将这些来源不同的图像并置,使穿越、死亡与重生、旧秩序与新秩序彼此勾连。

小之进入谶湖,谶湖相当于一个特定的通道,他在另一个世界醒过来,这也和埃及的这些元素连在一起。但你必须先对它们感到好奇,才会去寻找孙答案。“为什么是埃及” “埃及人为什么要建金字塔” 这一系列问题展开之后,我使用了冷战时期的西德报纸,这又会让你想到柏林墙、重生、荷鲁斯之眼和一美元。一美元背面的共济会标志下面还有一句话,这些都会发生联系。

《魔法星图》预告截帧 © Pi Animation Studio

MovieMonthly:您早期经常画在中国五六十年代的旧报纸上,现在《魔法星图》里却出现了冷战时期的西德报纸。为什么是西德?它是一种 “证据”,还是已经只是历史留下的一种纹理?

孙逊:它可能是一个通向历史深处的入口。有些观众未必了解冷战,也未必能辨认出这些报纸来自西德,甚至不知道它是德国报纸,那么这些信息就解读不出来。但对我来说,我希望作品能够进入历史深处,有一句名言说:如果你理解不了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就去看看历史;如果你不能理解历史,就看看现状。这就是我想表达的。当然,每个人可能会有不同的解读。

孙逊《“魔法星图” 之螺刹——迷梦节大游行》Courtesy Arario Gallery

观看与遗忘

MovieMonthly:螺刹最重要的统治方式,是不断让人遗忘,再重新书写历史。但电影恰恰是一种把过去保存下来的媒介,片中的摄影机也不断承担封存记忆的功能。所以我很好奇:在一个不断失忆的世界里,您相信影像能够成为对抗遗忘的档案吗?

孙逊:对抗不了,因为电影本身就是谎言。在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吉普赛人带来了电影 ②,马孔多人都反对,甚至攻击他,说这是一个谎言机器。吉普赛人是一个靠杂耍谋生、四处流浪的民族,他们带来的也都是谎言机器。电影本身就是一个谎言系统,一切都是假的,怎么能保存记忆呢?

② 编者注: 《百年孤独》中,电影由布鲁诺·克雷斯皮在马孔多的剧院放映。观众看到同一演员在一部影片中死去、又在另一部影片中以新角色出现,认为受到了欺骗,愤而砸毁座椅。镇长称电影只是造梦机器后,居民将它视为吉普赛人带来的又一件骗人新奇物。

它保存不了记忆,或者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存记忆。但电影可以提示你正在遗忘。哪怕纪录片也不是绝对客观的,因为只要有拍摄,就一定有视角;有视角,就不可能完全客观。所以纪录片也不是用来保存记忆的,但它可以提示你:历史正在消失,记忆正在消失。

MovieMonthly:《魔法星图》这些年其实一直以展览的方式被观看:观众可以走动,可以只看一张木刻,也可以中途离开。但现在它终于成为一部 85 分钟的电影,观众必须坐下来,按照您规定的顺序经历它。对您来说,美术馆里的空间和电影院里的时间,哪一种才更接近《魔法星图》真正的形态?

孙逊:两种观看方式各不相同。从活动本身来看,在展厅里观看作品可能更立体,因为有木刻原作和其他画作相伴,它们共同构成一个整体。电影院里没有这些,但电影院也有它特别的地方。电影院的形式特别适合《魔法星图》,因为观众进入电影院后,会失去个人身份,变成一个数字标识,比如几排几号;同时又必须接受一种被迫的观看方式,不能躺着观看,且至少在 85 分钟里被幽闭在这个空间中。这很像进入螺刹国的体验。

在这 85 分钟里,观众成为螺刹的子民,注定会 “失忆”。电影院的形式也因此成为作品的一部分。电影院的组织方式非常类似于纳粹式的被迫观看。一个巨大的屏幕,展示着一个巨大的谎言。电影本身就是谎言,背后是导演,一切都是虚假的。然而,观众在其中产生的情感却是真实的,会感动、会哭、会笑。至少在 85 分钟之内,这些真实的情感受到谎言的操控。走出电影院后,观众可能只记得几个点,然后慢慢淡忘一切,就像失忆一样。

追问:如果这样对比,在美术馆观看《魔法星图》可能更像一种拆穿:在电影院里,观众更加沉浸,也更容易被 “谎言” 欺骗;而在美术馆里,观看则由观众自己决定。

孙逊:这么说吧:在电影院里观看的是《1984》,在美术馆里观看的则是《美丽新世界》。

孙逊《Magic of Atlas - The Magician Comes to Luocha》 Courtesy White Rabbit Gallery. Photo: Hamish Mclntosh

创作语气与个人经验

MovieMonthly:这部电影内部有一种很明显的语气变化。前面的螺刹非常尖锐,甚至能感到愤怒;但到了师父出现以后,电影好像不再试图揭露或批判什么,而开始安静地劝人理解世界。这个变化是电影原本就有的结构,还是十年的创作时间让您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

孙逊:这是本来就设定好的结构,其实我的心境也谈不上变化。我的心境一直都是后面那个样子,如果我一直处在螺刹的那种心境里,应该也坚持不了十年。

小之进入谶湖,对于螺刹国来说,他死了;但在金塔岭的维度里,小之醒过来了。这是一种转世。人有很多世,会转世很多次。小之原本就在金塔岭跟随师父修行,他到螺刹只是去历练。就像我们每个人来这里只是历练,之后你还要到另一个世界去找你的师父。他会给你这一世的修行打分:哪里仍有不足,就再经历一遍。完成之后,你又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魔法星图》静帧 © Pi Animation Studio

MovieMonthly:我们毕竟生活在现实中,不能真的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那对于您来说,是否存在一个能让自己更加平静的空间?

孙逊: 可以有很多种办法,比如练瑜伽、跑步、打坐。或者写字、练书法。打坐未必能达到禅定,那是很少有人能达到的状态,能够让自己安静下来就可以了。说白了,安静下来就是让思维更清晰,让心跳不要那么快。

比如写字时,你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笔尖上,一点一点地写,这就是 “收摄”,也就是把原本散乱的心神集中起来。我们常说 “洗心革面”,“洗心” 怎么洗?就是慢慢进入专注的状态。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人的精神状态会逐渐稳定、安静,思维也会变得清晰,这也就是最有智慧的状态。关键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

MovieMonthly:您之前录播客时提到,自己在创作时会进入一种心流状态,它和您刚才说的这种状态是不是有些类似?

孙逊:对。你们写文章,我们画画,可能都会有这样的体会。以我画画为例,到最后,已经没有所谓的笔、颜料,也没有关于色彩、造型或绘画的知识,好像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直在做这件事。

这个时候一切都消失了,可以说是 “物我两忘”;佛教里也讲 “物我双忘”。这是一种绝对真实的状态,此刻只有这一件事正在发生,其他一切都空寂了。一旦它停止,就不再真实。生命存在的本质也是如此。

孙逊《Magic of Atlas - Luocha and Jintaling》Courtesy White Rabbit Gallery. Photo: Hamish Mclntosh

MovieMonthly:但如果进入心流是为了 “洗心革面”,我还有一点好奇,有些人进入心流是为了远离所谓螺刹,但是否也可能有人进入心流是为了重新回到螺刹?比如,古人进入寺庙,远离政治和社会,在某种程度上会被理解为逃避;但也有人 “洗心革面” 后,是为了重新进入那个环境。您怎么看?

孙逊:这个问题让我想到寒山居士说过一句话:“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你不在其中,就理解不了。比如寺院,你说它是逃避,但我们站在世俗之中,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因为你没有到过寺院,怎么能说它是逃避呢?

真正进入寺院以后,还有另一种修行方式:在那里修行一段时间后,你还是要回到世俗中。不能说自己心如止水就没事了。旁边有风声、鸟叫声,甚至有人骂你,你的心还能不能平静?有人不断刺激你,就看你的心能不能平静。所以一直待在山里是有问题的。这个时候,师父会说,你该下山了。回到世俗中还能平静,那才是真正的厉害。

但我们身处世俗,还没到那个段位,甚至还没入门,就应该先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基础打扎实,再回到世间。否则别人骂你一句,你可能就抄起刀和人打起来,因为你还没有达到平静的状态。有人说要去修行,那就先到山里去。这不是逃避,而是因为你的状态还不行,所以先到那里去。

这就像上学。你说要考大学,那就先读预科。不能说是因为考不上大学才读预科;但如果不读预科,可能更难考上。所以读预科是为了考大学,两者相辅相成。如果用 “逃避” 的逻辑,你可以批判所有东西,但其实不是,修行是有发展过程的。

MovieMonthly:最后想聊聊,您对魔术师和马戏团的兴趣源自哪里?

孙逊:魔术师这个形象第一次出现在我大学毕业时的创作中,但对他的兴趣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了。魔术师是唯一的合法说谎者,以谎言为职业。所有人去欣赏魔术表演时,都是心甘情愿地买票观看,也就是心甘情愿地主动去受骗。通常来说,所有谎言都会受到道德谴责,但魔术师的谎言不会,因为说谎就是他的本职。再往深一层想,魔术师作为职业说谎者,他的谎言是不是有点负负得正的意思?

所以,在魔术师的谎言中,真实性成分可能是最高的。而其他所谓道貌岸然、号称真理的东西,可能只是打扮得好,也可能值得怀疑。

马戏团其实更是如此。马戏团是一个规训场,人们把所有动物都规训好,这像极了现在生活在世界各地的人。国家有规定,美国人有美国人的规训方式,欧洲人也有欧洲人的规训方式。比如德国曾在一段时间内有这样的观点:你的艺术只要不关于移民,就不被认为是艺术。所以说,这不都是马戏团吗?

《魔法星图》动画原稿 Courtesy Arario Gallery

谈到影片中层层嵌套的视觉来源时,孙逊又主动补充了一些他的设计细节与创作理念。

孙逊:其实这部电影藏了很多这样的细节,需要有相应的知识储备才能看懂。比如故宫建筑屋脊上的脊兽,它们的数量与建筑等级有关。去故宫参观时会发现,太和殿的脊兽最多,再往后走,数量就会逐渐减少。到了韩国的景福宫,又会看到不同的排列方式。这些建筑细节背后都有一整套来历和等级制度,甚至可以写一本书。

影片里还有一个像风车一样的装置,它的核心圆形结构来自 1921 年美国的一款古董打火机,叫作 “国会大厦”。另一个细节则来自瑞士品牌 Thorens 的一款古董打火机,收藏圈里称为 “风火轮”。据我所知,全中国只有两台,其中一台在我手上。它在电影里藏得很深,画面也很小,只有打火机发烧友才可能认出来。

我做电影时,有些东西可能比较任性,属于艺术创作,做完以后也不一定会主动解释。但我画一个东西,就会去研究它真正的形制。比如要画一把大刀,就要研究中国或日本的大刀究竟是什么样;涉及古代建筑时,也会去查不同地区留下来的建筑资料。只有这些东西本身站得住,背后的故事和历史才有可能继续被挖掘出来。

字幕设计也是一样。片中有一段采用了李煜的书法风格。李煜留下来的书法非常少,目前能找到的作品也很有限。我们从小学习书法,通常都会接触颜真卿的作品,他可以说是中国流传最广的书法家之一。但李煜评价颜真卿写的字,就像一个插秧的庄稼汉。我在片中的字幕里模仿了两人的书法,也埋入了这些书法上的小细节,但这些对普通观众来说,可能是无效的。

这并非一部追求让观众看懂的作品,我也知道它很难被理解。如果我希望降低理解的门槛,就不会在字幕中使用草书。尤其对西方观众而言,电影中融入的许多佛教元素,也会使它更加难懂。

但这对我来说无所谓,因为我对自己的定位是艺术家,而非导演。我不对观众负责,我的作品是留给艺术史的。我不确定观众是否能够理解这部 “完成于明朝” 的电影,也许它要到 “清朝” 才能被理解。但我相信,真正的艺术作品是留给未来的,并不是为当下而创作。当下的人往往身在其中,正所谓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只有等时间过去,跳出当下所处的时空,以旁观者的身份回看,才可能看清全局。

《魔法星图》海报 © Pi Animation Studio

⇢ 策划: 子健 &地衣

⇢ 采访: 地衣 &子健

⇢ 导语 &整理: 地衣

⇢ 编辑: Qingwei

⇢ 排版: MM_st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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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专访《魔法星图》孙逊:电影是谎言,但它可以提示你正在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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