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路的月光下,江南丝竹与百年前的“文明雅集”重逢
9月23日秋分时节,福州路401号,上海古籍书店六楼屋顶花园。
福州路华灯初上,古籍书店玻璃幕墙“翻动书页”的光影与屋顶串灯、月色交织。18:30,丝竹声起,笛声清亮穿夜色,二胡柔婉随晚风,扬琴珠落、琵琶私语,与远处外滩、南京路的都市声浪形成层次对照。
江南丝竹的声音,在这条百年文化街上再度响起。
观众席早已坐满,还有很多人站着欣赏演奏。福州路上的喧闹被隔在6层楼之下,屋顶上只有丝竹声。
“雅韵知秋·花好月圆——上海市江南丝竹雅集”在这里举办。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演出。一百多年前,上海丝竹雅集的重要据点“文明雅集”茶楼便设在福州路山西路口,这是最早对江南丝竹雅集的记载。百年后,雅集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回到了福州路。
从“文明雅集”茶楼到古籍书店屋顶
1911 年,上海著名茶楼雅集“文明雅集”兴起。该茶楼由画家俞礼(达夫)开设,既是书画家聚谈雅集之地,也成为丝竹爱好者的民间俱乐部,书画琴棋汇集于此,一时盛况可观。据屠诗聘主编《上海市大观》记载,茶楼之内 “一班喜弄丝竹,又把文明雅集作为俱乐部”。
金祖礼在《上海民间丝竹音乐史》中考述,1911 年福州路山西路口的文明雅集茶楼,诞生了上海市区最早定期举办的丝竹集会:一众丝竹爱好者效仿民间 “清客串”,每周聚会合奏。由陶章元主持,杨志刚、许仙、张志翔等一批日后上海丝竹界骨干乐手参与其中。所谓“清客串”,是江南民间一种业余性质、不取报酬的演奏传统——乐师们被局头相约,自带乐器到红白喜事人家演奏助兴,主人家以宾客之礼相待。因为乐师穿长衫、不同于职业乐人,他们被尊称为“先生”。

上海古籍书店
文明雅集是上海城市江南丝竹的首个标志性社团,开启了上海市区丝竹雅集传统,为后来上海江南丝竹乐派成型打下重要基础。1915年,浙江路宁波路口成立“钧天集”,直接继承文明雅集的定期集会传统;1917年,南京路劝工银行内的银行职员们成立“清平集”,也邀请文明雅集的乐师参加活动。至此,上海丝竹正式形成乐派,有了一批高水平乐师,确立了乐队组合形式,开创了每周茶楼定期聚会的活动方式,也积累了《六板》《三六》《四合》及变奏派生的一批曲目。此后,沪东杨树浦虹镇茶楼、沪西徐家汇彩云楼、南市豫园春风得意楼、闸北火车站月华楼相继兴起,“有水井处听丝竹”成为沪上日常。

百年后,福州路的茶楼早已不在,但江南丝竹回到了福州路。丝竹清音再度响起。此次雅集所在地上海古籍书店也是一处历史悠久的书香场所,书店始创于1956年,2025年4月焕新后总建筑面积近3000平方米,集聚50600余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主题图书、1600余种旧版线装书。店内以顾廷龙“藏古今学术,聚天地菁华”立柱题字为魂,以“博雅”人文香、古琴谱改编《列子御风》背景乐、“熟水”古方茶饮构筑五感体验。接入江南丝竹这种本属古人书房、雅集的常设声景,正与古籍的装帧、书札气脉相通。演出前后,观众可下移楼层观经史子集、看《永乐大典》仿真本与敦煌文献,再回屋顶听丝竹,把“读书声”扩成“读书声+丝竹声”,将“纸上之雅”与“弦上之雅”形成互文。
从茶楼到书店,从喧闹街角到书香屋顶,场景已变,但“以乐会友、以曲写心”的江南雅趣仍在原地赓续。自2025年起,上海市群众艺术馆推出四季雅集机制,春在顾村樱花、夏在蟠龙水巷,秋在古籍书店,把这一老传统放回城市新空间。
节目单里的“新旧对话”
当晚的节目编排尤为呼应秋夜主题:上海市青少年活动中心江南丝竹社团奏响《月是故乡明》,以丝竹乐声勾勒月下思乡图景,与天上明月、城市灯火互为映照;《苏堤漫步》舒缓柔美,令人仿佛在屋顶遥想江南月色;《欢乐歌》《中花六板》等“八大曲”经典,在夜色中更显细腻温润。
传统“坐奏”置于屋顶花园主舞台,茶歇台备养生茶与糕点——听曲、品茶、望月、读书,江南丝竹回到一种最初的形态:灯不炫、声不噪,以小而雅的音韵托住秋夜的静气,呈现出独特的海派文化与江南文化特色。

雅集的节目单本身就是一部江南丝竹的“新旧对话录”。
文韵雅乐丝竹社由周氏江南丝竹第二代传人周惠先生领队,周乐、周韬、阮弘、毛宇龙四人合作默契,其中三位为江南丝竹市级代表性传承人。他们演奏的《暹罗诗》为泰国乐曲传入上海后改编的丝竹文曲,经重新整理编配别有一番风味;《龙虎斗》《上雀桥》连缀演奏,契合民间曲牌传统。雅集还首次迎来校外教育阵地——上海市青少年活动中心江南丝竹社团。社团成立于2023年,2025年被长三角中小学江南丝竹联盟授予“江南丝竹非遗传承”相关称号,展示了青少年传习江南丝竹的扎实成果。

与此同时,本次雅集首次尝试江南丝竹与歌剧演唱的跨界合作。上海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研究生李姿颖演唱原创歌曲《醉美浦江》,歌声与丝竹相和,拓展了江南丝竹当代表达的边界。此外,光明中学GM叮咚民乐队以琵琶、古筝等弹拨乐器带来《送我一枝玫瑰花》,并与手风琴合作演绎《紫竹调》《喜洋洋》,展现东西方乐器的交融;上海(豫园)潮州国乐团作为黄浦区非遗传承团队,以《欢乐歌》等呈现经典江南韵味。老、中、青、少四代同台,传统与创新交相辉映,正是雅集“和合共生”精神的体现。
从“保护名录”走向“日常可听”
这些新旧交织的曲目并非简单拼盘。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江南丝竹”负责人闵雯介绍,上海市非遗保护中心2025 年出版了一套《丝竹咏江南》曲集,第一册收录传统作品,第二册收录新编作品,今年四场雅集的曲目都从这套曲集中选择,“大家对传统的江南丝竹‘八大曲’比较了解,但除了八大曲外,市级传承人俞华康、周成龙等老师都在尝试创作江南丝竹新作品,用当代音乐语言表达,更贴近年轻人的喜好。”

“江南丝竹最早以传谱为主,没有配器,老先生口传心授,互相配合在磨合中产生。所以江南丝竹雅集曾有‘千茶雅会’的说法,在一千杯茶的功夫里,才能磨合出一个配合默契的江南丝竹团队。”闵雯说,也正是因此,按照同一个谱子,每个团队的演奏版本都不一样,甚至每次演奏都不一样,“因为老先生们对音乐有自己的理解。江南丝竹有个口诀叫‘你退我进,你进我出’,就是在你突出的时候我可以给你衬托,在我需要突出的时候你来给我衬托。主旋律不变,但每个乐手的加花、变奏、嵌挡让路都可以不同。”
这套演奏逻辑让江南丝竹雅集趣味十足,但在当下,却不太适合年轻团队入门。《丝竹咏江南》曲集的意义正在于此,曲集固定了配器,大家就可以直接按谱排练。但闵雯也强调,谱子只是入门——江南丝竹的灵魂,终究在谱子之外那些“让路”与“加花”里。
雅集最后举行了“五谷丰登 曲迎春来——上海市江南丝竹雅集交接仪式”,黄浦区将象征传承与承诺的雅集信物交给奉贤区,延续全市协同保护的机制。

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吴鹏宏表示,四季雅集的用意不在单场热闹,而在重建 “和合共生”的民间生态 —— 以春樱、夏水、秋书、冬藏对应不同城市空间,让丝竹随时令回归生活美学。此番古籍书店夜场之后,上海将继续以轮值交接、口述记录、校园与社区传习并行的方式,推动江南丝竹从“保护名录”走向“日常可听”,在福州路的墨香、城市夜空与全城街巷中,留下一缕不散的清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