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看长征·多维视野｜王芊皓：“贾老婆”与她的铁锅长征
【编者按】1936年10月，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在会宁和将台堡胜利会师，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完成了长征这一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90年后，当我们穿越时空，回望长征，依然能够感受先烈们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伟大长征精神。澎湃新闻·私家历史特别约请长征研究专家，撰写“穿越时空看长征”专题系列，从“多维视野”、“上海因缘”、“行走思悟”三个角度，铭记历史，汲取力量。
万里长征是镌刻在中国革命史册上的壮丽史诗。漫漫征途，红四方面军妇女工兵营炊事班长贾德福，始终背负着一口黝黑厚重的行军铁锅。这口饱经磨砺的铁锅，伴随着她翻越雪山、跋涉草地，闯过炮火硝烟，踏遍风雪泥泞，记录下了一名普通女红军的赤诚忠心与无私坚守，更映照出红军绝处逢生、百折不挠的英雄气概。
贾德福画像
一声昵称，满载温情
艰苦卓绝的行军岁月里，红军队伍中诞生过许多鲜活质朴、温暖动人的专属昵称。这些接地气的称呼，藏着战友间最纯粹的温情与敬意。红四方面军妇女工兵营的女战士们各有风采、鲜活可爱：一连班长李中兰生性活泼、开朗健谈，纵使行军路途艰险、身心疲惫，她也始终笑语盈盈、鼓劲打气，如同报春喜鹊般充满生机，被战友们亲切唤作“喜鹊”；排长李敏身形娇小、身姿矫健，爬山行军步履如风，每每队伍爬坡攻坚，她总能一马当先、率先登顶，凭借过人的行军本领，收获了“小飞机”的美誉。而在这一众灵动昂扬的称号之中，有一个温柔治愈、直抵人心的称谓格外动人，那便是炊事班长贾德福的昵称——“贾老婆”。
这些乐观鲜活的昵称背后，藏着妇女工兵营艰苦繁重的使命。妇女工兵营于1933年组建于川北，营中战士大多是饱受压迫的川北贫苦妇女，平日里缝制军服、转运粮弹、救护伤员，长征路上更是扛起繁重的后勤保障重担。队伍里大半是十几岁的川北姑娘，不少人曾是受尽欺凌的童养媳，营长林月琴也不过二十出头，满营都是青涩稚嫩的面孔。长征路上，被战友们亲切唤作“贾老婆”的贾德福，也只有二十八岁，是妇女工兵营中年龄最长的战士。这个温暖质朴的昵称，无关年岁大小，而是源于她宽厚善良、温柔体贴的性格。参军之前，她身世孤苦、孑然一身，是乱世里无依无靠的寡妇。苦难的岁月磨砺了她坚韧质朴的品性，也让她深深期盼光明与新生。当红四方面军辗转来到川陕边区，红军将士纪律严明、爱民护民，全力帮助穷苦百姓的一幕幕场景，深深震撼了孤苦无依的贾德福，她毅然决然参加了红军。
成为红军战士的贾德福，始终勤勉踏实、任劳任怨。战友们无论什么时候来到伙房，她都准备好了热饭热菜，大家对她的工作十分赞扬，她却总是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参加革命就是为了穷人翻身得解放，不好好干，那革命多会儿才能成功呀。”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志向，只有一种朴素纯粹的想法：好好干活、服务战友、助力革命。因为心思细腻、待人热忱、吃苦耐劳，她被推选为妇女工兵营炊事班班长。平日里，她总是事事争先、默默付出。营里年纪小的战士多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远离家乡、稚嫩胆怯，贾德福便像大姐姐、长辈一样悉心照料，嘘寒问暖、排忧解难，始终将身边战友的冷暖挂在心上。
温柔热忱、心善赤诚，是所有战友对贾德福最深刻的印象。为了能给战友们改善伙食，贾德福的行囊里有一件独一无二的“宝贝”：她特意在干粮袋上缝出密密麻麻的小口袋，里面分装着生姜、大蒜、辣椒等调味品。只要能多缝几个口袋，不论什么颜色的碎布她都拿来拼接，这只干粮袋也成了特别的“百衲袋”。女战友们瞧见了，笑着说道：“你们看！贾老婆的干粮袋五花八门，真好看！”即便这样，贾德福仍然觉得不够，一边使劲往袋里装填佐料，一边惋惜地念叨：“装不完，咋个办哟。”有同志给她开玩笑：这是行军打仗，不是搬伙房。她却认真回答：“妹子们哟，行军打仗，拼杀辛苦，更要吃好热饭。”在她心里，唯一的念想是让长途奔波和浴血搏杀的战友们能吃上一口热食、喝上一口热汤。
日复一日的温柔付出，让全营上下都真心亲近和敬重她，“贾老婆”这个饱含温情与敬意的称呼，便在队伍中口口相传、人人熟知。每每听到战友的呼唤，她总会清脆爽朗地应答：“嗯！有啥事吧！”一句简单朴素的回应，盛满了最纯粹的热忱与最温暖的善意。
一口铁锅，扛起生机
万里长征，风霜为伴、生死随行。对于炊事员而言，行军负重的艰辛远超普通战士，而贾德福肩上的铁锅，更是全营之最。这口铁锅锅体硕大厚重，盛满食材汤水便重达数十斤，是行军路上实打实的重担，却也是她最珍视的行囊。
1935年3月，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突破敌军封锁线后，正式踏入蜀道天险。此地正是李白笔下“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阁古道，也是川北最险峻的咽喉要道。这里群山连绵、绝壁林立，抬头是壁立千仞、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低头是深不见底、幽暗莫测的万丈山谷。连日阴雨绵绵，让本就崎岖的山路湿滑泥泞，敌机又终日盘旋天际、轮番轰炸，险境丛生、步步危机。
全军将士皆负重前行、步履维艰，身负数十斤重铁锅的贾德福，体力消耗更是常人数倍。沉重的铁锅压弯了她的脊背，磨红了她的双肩，每一步前行都步履蹒跚、摇摇欲坠，漫长的行军中，她常常跟不上同伴，落在队伍末尾。战友们见她艰辛，屡屡主动上前，想要替她分担重负、轮换背锅。可贾德福总笑着婉拒：“背这个锅好处可多着咧！像背了乌龟壳，又落不到雨，又落不到鸡（飞机）蛋（炮弹）！”硬是独自背着大锅走过了栈道。旁人只当是她乐观打趣，却不知在贾德福心中，这口铁锅从来不是行军的累赘，而是全营战友的生机和命脉。没有锅，就煮不了热饭、烧不了热水，浴血奔波的战士们便只能啃食生食、忍饥受冻。
在草地行军途中，随处可见的沼泽泥潭，是行军路上最大的隐患。一次行军途中，贾德福一心紧盯脚下道路、护住肩头铁锅，不慎脚下踩空，连人带锅一同坠入沼泽淤泥。冰冷黏稠的淤泥瞬间裹挟全身，身体不断向下沉陷。危急关头，正是她背上这口庞大的铁锅增大了受力面积，才没有让她持续下陷、葬身泥潭。不远处的战友闻声赶来，合力将贾德福从泥潭中成功救出。
死里逃生的贾德福满身泥泞、衣衫狼狈，可那口承载着全队生机的铁锅，依旧完好无损、洁净如初。脱险之后，她依然开朗乐观，笑着打趣：“这次是大锅救了我，要不是大家拉得快，我就到马克思那里报到去了。”这场生死劫难，让她愈发对这口铁锅充满了感情：铁锅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更是绝境求生的希望。
走出凶险的草地，部队随即向着巍峨险峻的党岭雪山挺进。当地群众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爬上党岭山，如进鬼门关；若无大圣胆，难以再生还。”登山之前，深知雪山严寒刺骨的贾德福赶忙整理行囊，将自己一路千里珍藏、省之又省的生姜、辣椒等御寒食材尽数取出，倒进铁锅中，熬煮出一大锅滚烫的驱寒热汤。开饭时，她守在锅前，手持勺子不停盛汤，声声叮嘱温暖人心：“大家都来喝呀，要爬雪山了，多喝一点汤好驱赶风寒。”一碗碗热气腾腾、辛辣温热的驱寒汤入喉，暖遍了红军战士的全身，驱散了高原雪山砭人肌骨的严寒，舒缓了连日行军的疲惫酸痛，为全体将士翻越冰封雪岭，积蓄了弥足珍贵的体力。
红军将士历尽千辛万苦登顶雪山之巅，可高原天气变幻无常、凶险莫测。刹那间，狂风呼啸肆虐，裹挟着冰雪沙石扑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身；转瞬之间，冰雹又轰然坠落，硕大的冰粒重重砸在战士们的身上。冰雹未歇，冷雨倾盆而至，浸透将士们单薄的衣衫，寒风掠过，湿衣瞬间凝冰，化作一层冰冷坚硬的冰甲，像是给战士们的脚步戴上了沉重的脚镣，每向前挪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狂风卷着雪沫往领口、袖管里猛灌，不少年轻战士冻得浑身打颤，嘴唇发青，连说话都断断续续打颤。下山之路更是险象环生、崎岖难行，无数战士摔伤跌伤，只能拄着拐杖艰难前行。在如此险境之下，仍背着铁锅行军的贾德福举步格外艰难，她的棉鞋早被冰水浸透，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气力，可她手里紧紧攥着锅绳，一步都不肯停下。战友们纷纷劝说贾德福丢弃铁锅、轻装前进，可她态度坚定、字字铿锵：“只要有一口气，不打倒反动派，我决不扔掉这口大锅。”风雪磨不灭赤诚，重压压不垮初心，对她而言，这口铁锅承载着守护战友的生命、增强生存的希望，是支撑队伍跨越千山万水、战胜一切绝境的精神寄托。
长征路上炮火纷飞、险情丛生，国民党敌机不断低空盘旋、轰炸扫射，死亡随时降临。每一次敌机来袭，战士们的本能反应是就地卧倒、俯身隐蔽，保全性命。唯独贾德福，总是逆向而行、舍身护锅。生死关头，她全然不顾个人安危，第一时间卸下肩头铁锅，俯身趴在锅上，以血肉之躯保护着铁锅。红四方面军总供给部部长郑义斋亲眼目睹这震撼的一幕，既心疼又敬佩，又怜又赞地打趣道：“贾老婆啊贾老婆，你真行！人家是顾头不顾腚，你可是顾锅不顾命！”贾德福爽快回答：“全营几百号人，没有锅，咋个做饭？难道让同志们吃生的？”在她心中，铁锅从来不是行军累赘，而是全营将士苦境求生的命脉，是支撑队伍走完万里征途的希望，值得她倾尽心力、以命守护。一口寻常铁锅，在她的坚守下，成了红军长征路上最坚实、最温暖的精神旗帜。
一缕炊烟，映照丹心
在部队踏入茫茫草地后，境况愈发糟糕，粮食迅速告罄。战士们历尽艰难寻得少许青稞，却因无工具碾磨，整粒吞咽难以消化，不少人因此落下严重的胃病。一个偶然的机会，贾德福发现了一架废弃的水磨，当即带领炊事班全员动手，一点点将坚硬粗糙的青稞麦粒，一遍遍碾磨成细腻柔软的青稞面，最大程度减轻了战友们的肠胃负担，帮助大家少生疾病。
可草地的艰难从未停歇，连青稞麦也消耗殆尽，部队只能依靠野菜、树叶、豌豆秧勉强果腹。看着队伍里的病号越来越多、战士们身体日渐孱弱，一向品性温和的贾德福心急如焚、彻夜难眠。为了能让病号增加点营养、早日康复，她不知疲倦地穿梭在荒草沼泽间，采摘最鲜嫩的豌豆苗，放入那口万里随行的铁锅中烹煮，再撒点自己一路珍藏、舍不得多用的盐巴，熬出一碗碗温热的“病号饭”。对那些身体虚弱、不肯进食的伤病战士，贾德福总在身旁温柔哄劝、耐心开导，像亲人一般细心照料，一遍遍劝说病号“吃饭大如天”，非看着对方吃下去、面色好转，她才安心离去。
妇女工兵营营长林月琴，行军途中不幸染病，体虚乏力、几近虚脱。贾德福也做了一碗“病号饭”端到她面前。林月琴看了看碗里的菜汤，又看了看贾德福那张又黄又瘦、饱经风霜的脸，摆摆手低声说：“我不吃。”身为营长，她始终以身作则，不愿占用这珍贵的稀缺物资，执意不肯吃“病号饭”，只想硬撑着孱弱的身体跟随队伍行军。贾德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守在林月琴身边再三恳切地劝说：“你是病号，不吃不行！”说到后来，言语近乎哀求，泪水顺着因长年操劳而刻下的深深皱纹缓缓滑落。看着她满心牵挂、真挚恳切的模样，林月琴再也不忍推让，终于吃下了这碗满载“贾老婆”质朴情感的“病号饭”。
贾德福始终笃定“人是铁、饭是钢”的朴素真理，拼尽所能让每一位战友吃上一口热饭。终日扛锅负重、奔波劳碌的她，永远把生机与温暖留给他人，自己却常常忍饥挨饿、默默硬扛，把所有艰辛都藏在了心底。
漫漫长征数万里，贾德福背着一口铁锅，历经千难万险、闯过万重绝境。她虽然从未驰骋沙场、冲锋陷阵，不曾立下赫赫战功、斩获累累荣光，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口铁锅、一灶烟火，在幕后默默坚守、无私奉献，用一碗碗热饭热汤，托举起战友们苦境求生的希望，用日复一日的坚守，守护着革命队伍的星火微光。
可就是这样一位心怀赤诚、善良无私、真诚朴素的女红军战士，却没能等到革命胜利、山河清平的那一天。在一次惨烈的战斗中，炮火轰鸣、枪弹如雨。战斗落幕、硝烟散去，战友们看见了最悲痛、最震撼的一幕：那口伴随“贾老婆”走完万里征途、历经千锤百炼的铁锅静静伫立在原地，铁锅之下，土地被殷殷鲜血彻底浸润，但铁锅却完好无损。贾德福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口铁锅旁。
贾德福一生孤苦，无儿无女，早已把部队当成了家，把战友视作至亲。万里征途，一口铁锅与她日夜相伴、生死相随。锅身的每一处磕碰凹痕，都刻着她的一路风雨；每一片烟火焦迹，都印着她对战友和革命的赤诚。她把平凡而伟大的生命，永远和这口铁锅熔铸在了一起。这口饱经战火与风霜的铁锅，不仅见证了一名普通女红军从孤苦无依到奉献一生的革命旅程，也见证了千千万万红军战士百折不挠、向死而生的英雄征途，还把普通红军战士朴素又深沉的革命情怀，永远刻在了长征的壮丽史册上。她那朴素纯粹的坚守与奉献，早已顺着这口铁锅的烟火气，刻进了长征的壮丽史诗，永远温暖、照亮着后继者前进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