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特稿】劳动新章:2026,重新认识劳动
一百多年前的五月,劳工们走上街头,争取的是一天的工时、一份体面的工资、一个不被机器碾碎尊严的未来。那是工业文明的黎明时刻,劳动的定义中开始有了工时、计件、流水线。
今天,我们站在另一个开端:“十五五”开局之年,人工智能深度嵌入生产,低空经济划开新的天际线,老龄化和少子化重构着家庭与社会的边界,服务业吸纳了近一半的就业人口,而“情绪”正在成为一种被定价的商品。
劳动的定义,从未像今天这样丰富。它发生在工人与工业机器人的“对话”中,发生在无人机跨越数十公里的自主巡检中,发生在托育老师的每一次蹲下与平视中,也发生在客服耳麦里的每一次深呼吸里。
时代焕新,劳动开启新章。本期我们聚焦一个“新”字—新技能、新生态、新认知,尝试重新观察劳动,并以此致敬每一位劳动者:不只致敬他们的汗水,也致敬他们的眼泪;不只致敬肌肉的力量,也致敬心灵的坚韧。
当全世界都在智能化转型的时代寻找方向,当中国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起跑线上,劳动的定义,正在不断被重新书写,劳动者们用行动回应时代:人机协作成为许多工人的日常;曾经隐匿在家庭中的照护劳动,正在被重新估值;在服务业一线,每一次微笑和深呼吸,正在被看见。
这个五月,我们不再叙述“汗水”与“奉献”的故事,而是聚焦于一个“新”字—新技能、新生态、新认知。
这是一份写在2026年的记录,我们把它称作“劳动新章”。
人机共生,重新定义能力
今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正式发布,“人工智能”成为不可忽视的关键词。
当“人工智能+”全面推开,千百个行业都在被重新想象。《纲要》明确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加强人工智能同科技创新、产业发展、文化建设、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相结合,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
这场变革的第一现场就在工厂。
目前,我国智能工厂已累计建成4.3万余家。走进一家智能工厂,机械臂可以精准完成毫米级装配,智能小车可以灵活穿梭工区配送零件,质检设备可以在几分钟内找错报错。生产不再是人围着机器转,而是人和系统一起跑。在徐州重型机械的领航级智能工厂里,00后设备工程师李鹏龙每天在和工业机器人“对话”。他通过传感器采集设备数据,搭建起一套数字化监控平台,让生产过程变得“看得见、管得住”。他说,未来的生产线,会由AI自己生成最优方案—而这,正在重新定义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当智能制造进一步发展,还需要技术工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2025年9月,第三届大国工匠创新交流大会暨大国工匠论坛主论坛上,湖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省总工会主席刘雪荣表示,工匠对品质的极致追求、对工艺的深刻理解和精益求精的信念,赋予了智能制造强大的生命力。同时,智能制造通过数据、算法和自动化技术,将顶尖工匠的知识、经验与精度固化下来并大规模复制和应用,恰恰是工匠精神的延伸拓展。
人工智能和工匠人才的双向赋能每天都在发生。在宁波舟山港—全球年货物吞吐量第一的大港,桥吊司机坐在远控操作室内推动操作杆,即可精准完成一次次装卸作业。技术革新彻底改变了桥吊司机每天攀爬40多米高轿厢的工作状态,更把“跟着感觉走”的操作经验变成了可控可学的操作方法,大幅提升了操作效率。
大国工匠竺士杰在宁波舟山港从事桥吊工作近30年,亲历了人工操作到智慧远控变革的全过程。面对新技术,他主动转型,积极参与开发远控模拟系统,编写培训课程。在他看来,新时代技术工人需要不断学习拥抱新技术,向着新质生产力的目标要求出发。
让竺士杰欣喜的是,2022年底随着浙江省开展“新八级”制度试点工作,他获评浙江省首批首席技师,打破了职业技能天花板,实现技能待遇双丰收。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再次明确提出,要深入实施“新八级工”制度,打通技能人才纵向上升通道,构建技能导向的薪酬分配机制,切实保障“多劳者多得、技高者多得、创新者多得”落到实处。
从2022年初步试行,2025年全面推行,到2026年深入实施,“新八级工”制度的落地见效为技术工人主动拥抱人工智能带来了信心和底气。
迈入2026年,人工智能与制造业的深度融合成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抓手,人机协作赋能新质生产力成为势不可挡的发展趋势。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李乐成介绍,截至2025年底,我国规模以上制造业企业的人工智能应用普及率超30%,无人生产线、车间人机协同等在工厂成为“潮流”,极大提升了设计、制造和质检等各环节的质效。
人和机器,不是谁替代谁,而是彼此成就。麦肯锡近期发布的题为《智能体、机器人与我们:AI时代的技能协作》的报告提出,人工智能驱动深远变革的核心在于构建人、智能体与机器人三者深度协同的新型工作模式。这一观点打破了传统的“替代论”,强调人机协同的赋能共赢。
技术变革的现场,远比数据生动。技术并未让人“消失”,而是让人从具身劳动中退场,成为系统背后的存在。未来的岗位,或许不再仅看重执行力,更考量与人工智能的协作智慧,这才是新一代劳动者的新技能。
无酬劳动,开始走向社会
日子是怎么过的,不是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国家统计局最近一次发布的《第三次全国时间利用调查公报》,把劳动的“时间账”摊在了纸面上:家务劳动属于“无酬劳动领域”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仅此一项,参与者的日均时间就达到1小时59分钟;若是加上照料家人,这个数字是3小时45分钟。不计入GDP的无酬劳动就像老屋墙角边年年冒出的野草—总在那里,却少有人认真端详。
但日子,终究不肯照旧了。老龄化来得比想象更快。2025年底,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38亿,占总人口的23%,其中80岁以上的老人有3580万。另一边,全国每千人口拥有3岁以下婴幼儿托位数仅为4.73个,远远不够。对于双职工家庭、跨城流动的一代人,过去那种“家人搭把手”的老安排,越来越难以为继了。
藏在家门里的劳动,需要被社会接住。
2023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的《城市社区嵌入式服务设施建设工程实施方案》推动养老托育在50个城市试点,到2025年底,全国社区养老服务机构和设施35.5万个,助餐点8万家。托育不只是“看孩子”—它有课程、标准、资质;照护不只是“陪聊天”—它得评估、实操、应急。目前家政服务业市场规模超万亿元,从业者近4500万人,缺口仍在2000万人以上。最稀缺的不是人—是那双懂育幼、懂护理的手。
这样的本事,在偏僻的大山里早已生根。
过去,吕梁山里有个说法,叫“三转婆姨”—围着锅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老公转。十年前,“吕梁山护工”免费培训脱贫计划启动。临县的许艳平从保姆、月嫂做起,后来办起了家政公司,帮助500多人走上护工岗位;柳林县的马金莲将信将疑报了名,如今在老家运营了三家养老院;中阳县的许连红,丈夫患病、女儿年幼,她到北京做家政,支撑一家人的生活,2023年成为全国人大代表……如今,“吕梁山护工”的名头响彻15个省份30余个城市,累计培训超过10.92万人。那些在自家炕头上磨出来的耐心与细致,成了市场上求之不得的需求。
在沈阳,孙静用专业和爱,托举每一个孩子。2025年,她在全国职工托育职业技能大赛保育师赛项上拿到了第一名。在武汉,史义文走了一条相反的路:因为姥姥患阿尔茨海默病去世,她放下了三甲医院干了八年的助产护士岗位,成为一名养老护理员。
从“母爱”到“母职”,从“助产”到“照护”,养育和照顾这些劳动,正在一点一点被社会看见、认可。截至目前,全国总工会、国家卫生健康委已累计评出300家全国爱心托育用人单位;2025年,全国总工会支持1000个符合条件的用人单位办托项目,全力打造工会托育服务品牌。
那些零散的经验,正在汇成一个个岗位;那些细微的分工,正在串联成一个行业。那些藏在家门之内、从未被正式命名的劳动,正逐渐崭露头角,成林,成势,成路。
汗水以外,付出终于被看见
我们生活在一个越来越“精密”的时代。产品有标准,项目有节点,绩效有评分。从工厂的误差率,到写字楼的交房日,再到骑手的好评率—一切都在被拆解、计时、量化。
数据记录了结果,却丈量不了过程—被误解时挤出的微笑,盯着差评愣住的几秒,深夜归家的沉默……这些不被记录的时间,恰恰是现代服务业运转的底色。
2025年,我国服务业增加值首次突破80万亿元,对国民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61.4%。截至2024年末,服务业就业人员约3.6亿人,占全国就业人员的比重为48.8%。在这3.6亿人中,快递员、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达8400万人。他们每一天都在与一套精密的评价系统打交道:好评率、服务分、接单量,这些数字也在悄然定义着每个人的情绪。
1983年,社会学家霍赫希尔德提出“情绪劳动”的概念。他发现在航空乘务员等职业中,从业者不仅需要完成体力工作,更要通过微笑、语调和肢体语言传递愉悦感。这种调节自身情绪以满足组织要求的劳动,被定义为区别于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第三种劳动”。
四十年后的今天,关于情绪劳动的边界,已大幅拓展。《2025中国职场情绪报告》显示,83.7%的受访者认为情绪劳动早已不限于服务行业,65.4%的互联网从业者把“线上秒回、语气友好”列为加班之外的第二大负担。情绪劳动已是现代职场人的默认职责。
当服务业已成为就业的第一大产业,当情绪劳动成为3.6亿人的日常,再用工业时代的尺子丈量信息时代的劳动,无异于刻舟求剑。
所幸,我们没有原地等待。
2025年8月,《职业病分类和目录》首次将创伤后应激障碍纳入职业病范围;同年,全国首例精神损伤工伤认定案在天津落槌;前不久,全国总工会联合六部门印发《共同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工作指引》,推动平台企业与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开展协商。
企业也在行动。胖东来发布了一份《侵犯人格尊严补偿标准》。掌掴、踢踹、辱骂,有了1万到10万元不等的赔偿标准,2025年前十个月,33名员工拿到了35.9万元的补偿。
美团在七座城市试点骑手屏蔽用户功能,试点期间处理2.3万次申请,言语暴力下降41%,骑手满意度提升15%。算法从单向的鞭子,变成了双向的盾牌。
杭州市拱墅区总工会推动签订女职工特殊权益保护专项集体合同178份,覆盖快递、电商等领域1.2万余人。浙江银泰百货作为辖区企业,同步设立“情绪假”,女职工每年有两个工作日休情绪假,无事由限制。曾经被忽略的情绪劳动,终于被看见。
当情绪成为商品,人们越来越愿意为“被理解”付费。这也意味着,付出情绪的人的劳动,理应被看见、被认可、被保障。
五月的鲜花为劳动者绽放。
2026年4月28日,北京,全国五一劳动奖表彰大会隆重举行。越来越多“新”面孔走进人民大会堂,他们之中,有新质生产力的探路者、新兴服务业的深耕者、新技能赛道的领跑者……
在他们身上,我们看见新的劳动、新的力量、新的篇章。
在属于劳动的五月,我们致敬新时代的劳动者,致敬汗水,也致敬眼泪;致敬肌肉的力量,也致敬心灵的坚韧。这是“劳动新章”里,我们写下的新认知。(《中国工人》杂志记者许梦醒 赵丹)
(本文原载于《中国工人》杂志2026年5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