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问道｜潘琨：从《历代江山图》，探索当代山水美育的多重时代意涵

【导语】 千年山水文脉，沉淀着稳定的东方法理与精神内核，是中华美育丰厚的根基。走到今天，山水美育不必推翻古法，而是可以生长出适配当下、贴近年轻人的全新可能性。

长久以来，山水学习大多依托水墨范式、既定技法来传承，走出了一条成熟的道路。而我们可以在守住宋元山水法理的前提下，探索一套不一样的思维训练方式。依托《历代江山图》长线创作沉淀下来的山水法理，调整认知的顺序，引导年轻学员不再只是接收现成的技法范式，而是学着主动去感受山河、建立属于自己的理解。借助矿物幻彩这类多元媒介，跳出单一水墨的视觉感受，用更鲜活的面貌唤起年轻人发自内心的喜爱。

山水底层的法理不会改变，但我们观看山水、思考山水、表达山水的方式，一直都可以生长。这便是当代山水美育值得探索的方向：守住山水文脉的根基，打通今人与古人之间的精神联结，打开更多传承、审美与创造的新可能。

文脉问道栏目组： 我们聊山水美育，很多人的学习路径，是先从皴法这些技法入手。而您的这套体系，会先引导大家去感受山水，看懂山体块面结构。这其实是两套不一样的思维模型，能聊聊这里面的区别吗？

潘琨： 可以这么理解。有一条大家很熟悉的学习路径，上来就把皴法当成现成的知识给到学习者。大家记住这些技法长什么样，碰到山石，就对照着去套用。整个过程，更多是被动接收，很少有机会先静下心，去感受山河本身的样貌、起伏与气息。

我们探索的是另外一种思路。山川本身并没有 “皴法” 这个概念，皴法本质是古代画家亲身感受山川、观察岩石山体之后，才总结出来的表达办法。感受在前，技法在后。 所以我们调整学习顺序：第一步先培养感受力，引导人去体会山体大块面怎么咬合，山脊怎么起伏，岩层怎么转折，把握山水整体的虚实大势。等真正用心感受、读懂山水本身的结构之后，皴法、水墨、矿物幻彩，都只是可以自由选用的表达工具。不是说原来的方式不对，而是我们多了一条从感受出发、理解山水的选择。

文脉问道栏目组： 您在创作《历代江山图》的时候选用矿物幻彩，为什么会考虑这种媒介？它和这套从感受入手的学习思路之间是什么关系？

潘琨： 选择矿物幻彩，不是单纯追求视觉新奇，也是顺着这套 “先感受，后媒介” 的思路来的。 传统水墨有它独有的笔墨韵味，但黑白的画面形式，对今天很多年轻学员来说，容易产生距离感。矿物幻彩取自天然矿石，矿石本身就是大地山川的一部分，用它来描绘山河，材料和描绘对象本身就有一种天然呼应。 它的色彩温润沉静，不会抢掉山体结构的重心，同时矿物粉末叠加出来的肌理，很像岩石风化、土层沉淀的质感，画面会更鲜活。法理是不变的，媒介只是载体。我们尝试用这种更有新鲜感的材质，拉近年轻人和山水之间的距离，让他们更容易走进画面，唤起对山水、对传统文化发自内心的感受。

文脉问道栏目组： 顺着这个学习路径往下说。同样是学习皴法，不同的学习方式，学习者的认知状态差别很大。您怎么看，只是接收技法，和带着自己的感受去理解法理这件事？

潘琨： 这一点很关键。如果只是把皴法当成现成知识点去接收，学习的时候更多是临摹复刻，感受和思考的空间就比较有限。 如果先用心感受山水、看懂山体结构，再回头去看皴法，学员是主动去理解：古人当年是感受到了什么样的山川气象，看到了什么样的山石形态，才总结出这个笔墨办法？这就是主观层面的认知建构。不是被动接收一个固定答案，而是自己去体会、推导、理解背后的逻辑。

放到年轻学员身上，这种感受带来的变化会更明显。当他们不是机械临摹，而是先去感受山水，再借助矿物幻彩这样鲜活的媒介去表达，学习的积极性自然就起来了。法理始终不变，但学习者能探索出来的表达，会生出很多不一样的可能性。这也是无距山水美学很核心的一点。

文脉问道栏目组： 放到更大的层面来说，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传统文化如何活化。在您看来，探索山水现代化的转译方式，是不是当代美育一个很重要的课题？

潘琨： 是的，这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课题。 文化活化，不是简单把古画图像挪过来，换个材料包装一下。真正的转译，内核是守住山水的法理与精神，表达的方式可以贴合当代人的认知习惯与感受方式。美育在这里，就是搭建古今对话的桥梁。 我们希望年轻学习者，不只是山水画作的观赏者、临摹者，还能成为传统文化的转译者。读懂古人的思考，读懂古人面对山河时的心境，再用当下自己熟悉的媒介、视角重新表达。当一代代人建立起这种和古人的精神联结，传统山水的美学价值，也会持续放大。

文脉问道栏目组： 您提出的档案式山水、文脉长城两大理论，加上无距山水美学，这套体系怎么形成完整的认知闭环？

潘琨： 这三者是层层配合，形成一套完整的山水认知系统。 无距山水美学，核心是打开边界。不管是技法、媒介还是认知上的固有偏见，都可以放开，鼓励大家带着感受灵活思考、自由创造，矿物幻彩的媒介尝试，就是这个思路的落地。 档案式山水，偏向归纳溯源。我们梳理历代山水，不是零散地看单张画，而是把不同时代艺术家的山水法理、对山河的感知做归类、对比。慢慢就能分清，哪些是山水恒定的内在规律，哪些是随时代变化的外在表达。 文脉长城，则是拉长视野。跳出单幅作品、单次创作的局限，把山水学习放在千年文脉的长河里去看待，看见历代创作者对山河的感受一脉相承。 三者合在一起，从感受眼前山水，到梳理历史脉络，再建立长线的文化视野，形成一套完整的思维训练。

文脉问道栏目组： 这套从感受力出发的思维模型，也贯穿在您《历代江山图》长线创作当中吗？

潘琨： 是的。我的创作本身，就是这套思路持续实践、不断打磨的过程。 创作的时候，我不会直接套用古画现成的范式，优先去感受山水的气质，把握山体结构、空间大势。同时借助档案式山水的思路，持续梳理归档历代山水的法理与审美。矿物幻彩等多元媒介的尝试，也融入在整个创作过程里。 创作和美育是互相滋养的。创作中沉淀下来的思考，转化成美育里的学习路径；美育中学员那些鲜活的感受，反过来也会带给我创作上新的启发。

文脉问道栏目组： 经过这些教学实践，您觉得这套美育探索，还能带来哪些长远的价值？

潘琨： 在图像信息泛滥、AI 可以快速生成山水画面的当下，美育的重心，可以更多放到感受力与思维能力的培育上。 多年的教学实践让我们看到，这套学习方式，能够给年轻学员提供多元的探索路径。不少孩子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发自内心地热爱中国山水、读懂山水精神。当年轻人真正建立起和古人心意相通的文脉联结，能够用当代的语言去诠释山水美学，这份力量，也有机会走向世界。这也是一种温和而扎实的文化交流，让东方山水美学，在世界的视野中拥有更多声音。

说到底，就是希望千年山水不只是一门艺术，也能成为一种可以滋养人的方式，让人持续保有对自然的感受力，不断生长出新的表达、新的热爱。

结语

山水无尽，文脉绵长。《历代江山图》的持续创作，是一场扎根传统、立足当下，面向未来的艺术探索。以档案式山水梳理法理脉络，以无距山水美学打开表达边界，以文脉长城建立长时段的文化坐标。在坚守山水根本法理的基础上，从感受力入手，激活青年学习者的主观体验与独立思考，搭建今人与古人心意相通的精神桥梁。持续探索传统山水当代转译的美育路径，唤醒年轻群体对山水精神的热爱，推动东方山水美学向外交流，让千年山河文脉，不断生长出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