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摄影不说“人话”:从中传专业调整,看一个学科的“空洞化”危机

浙江
当摄影不说“人话”:从中传专业调整,看一个学科的“空洞化”危机

早些时候,关于中国传媒大学摄影专业调整的消息在圈内引发波澜。这并非一场关于“如何调整”的前瞻讨论,而是一次“木已成舟”的告别——据前中国传媒大学的摄影教师宋泽毅证实,该校图片摄影专业已于去年年底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智能影像艺术”的新专业。借着这场告别,我们来聊聊摄影教育。

摄影批评家鲍昆曾犀利地将当下摄影的集体病症诊断为“花哨化”、“娱乐化”与“装逼化”以及“展览装修化”,其根源在于脱离了“用直接事实说话”的纪实根基。当摄影不再是观察与介入社会的“眼睛”和“武器”,而沦为话语空转的“玄学道具”,学科合法性便已动摇。教育,作为生态系统的上游,非但未能纠偏,反而成了这股歪风的产房。因此,审视中传摄影专业的落幕,正是对中国摄影教育沉疴的一次终极追问。

先天不足与认知错位:建立在流沙上的体系

中国摄影教育的困境,始于其孱弱而混乱的基因。策展人舒阳指出,摄影作为一种外来媒介,在中国从未建立起一套完整、自洽的本土理论体系来界定其边界与核心价值。这种“理论真空”,为日后的所有混乱埋下了伏笔。

上世纪摄影专业引入高校时,师资多由宣传干事、新闻记者及美术/电教教师“杂凑”而成,这导致其身份从一开始就模糊不清——既非纯粹艺术,亦非严谨新闻,更非独立人文学科,成了一个“四不像”。这种“ makeshift”(临时凑合)的起点,使得教育迅速滑向最易量化的“技术本位”。光圈、快门、后期软件构成了课程主体,而关乎摄影灵魂的影像社会学、视觉批判、摄影史与伦理课程则长期缺席。学生被训练为熟练的“技工”,精通器械语法,却对“为何拍摄”、“影像与社会权力关系为何”等根本问题一片茫然。这种“去思想化”的教育,正是创作“空心化”的苍白表现。

致命的认知错位在于,教育体系始终未能厘清摄影、绘画与AI图像的本质区别。摄影的力量源于肉眼观看拍摄的“具身性”,其与现实的光学“索引性”,是一种见证;绘画关乎“表现性”;而AI图像则纯粹是数据“生成”。然而,在缺乏理论引导的实践中,三者被荒谬地混为一谈,统统沦为“造图”的技术竞赛。摄影独特的纪实属性与见证力量,在“艺术性”追求与“无限可能”幻象的冲击下被彻底稀释。

当“专业”面对“人人都会”

视觉人类学研究者邓启耀先生在聊到“人人都会照相,就取消摄影专业”时笑着打比方:那人人都会写汉字了,为什么不取消“中文”专业?

在历史路径依赖与理论真空之上,当代的多重压力使摄影教育陷入更深的系统性失灵。

高校的科研与评价机制,迫使师生追逐能在狭小“艺术圈”内获得认可的“新沙龙”式创作,与广阔现实脱节。著名摄影家雍和说,“摄影系”早就好取消了,这些年摄影专业毕业的学生,他们的思维与我们现实完全脱节……。与此同时,传统出路正在塌陷:调查性报道空间让纪实摄影举步维艰,AI与手机摄影的普及则让商业摄影沦为高度内卷的服务业。面对就业压力,教育要么加剧功利性的技术培训,要么将学生推向依赖晦涩概念的“当代艺术”场域寻求伪饰。

而最大的冲击,来自技术的平权与价值的混乱。AI工具的爆炸,使得“制造吸引眼球的图像”变得空前廉价。许多学生陷入迷思:既然AI能生成“更完美”的图画,摄影的“真实性”价值何在?如果教育不能从哲学层面阐明摄影基于“索引性”的独特伦理重量与历史凭证意义,那么摄影专业极易被降格为一种过时的“图像生产技术”。

中国传媒大学取消摄影专业的决定,成为了上述所有症结的一个残酷体现。宋泽毅说,决策依据之一是“现在人人都会摄影了,就没有必要存在这个专业了”。这恰恰是全社会对摄影认知肤浅化的顶峰体现,将“摄影”等同于“照相”,彻底混淆了“技术操作”与“视觉思想”的界限。在图像泛滥的时代,专业的价值恰恰在于培养“人人所不能”的视觉批判力、深度叙事能力和影像伦理意识。

用“智能影像艺术”取代“图片摄影”,在宋泽毅看来,是载体的彻底消亡,而非转型。这暴露了更深层的逻辑谬误:AI的核心是释放生产力的“工具”,而艺术的核心是“作者性”与“独特体验”。一所艺术院校,急切地拥抱一门自己无法掌握核心、且快速迭代的技术,最终教学很可能只能依赖已商用的成熟软件。这将大学教育降格为“与社会培训机构同质化的技能培训”,学生被培养成“与无数人共用同一款软件、比拼谁生成的内容更能赚钱的‘技工’”。这背离了大学,尤其是一所顶尖传媒学府“美育”与“育人”的初心。

宋泽毅回忆,2003年招生简章明确要培养“精英型创作人才”,而今却转向让大量学生直接适应市场的“绩效培养”思路。这背后,或许还隐藏着高校改革中“政绩驱动”:追逐AI风口是“锐意改革”的勋章,而改革若失败,也只需一句“在探索中走了弯路”。

我们需要:培养“具有影像行动力的思想者”

摄影教育需要从“技”到“道”的彻底革新。目标应是培养 “具有影像行动力的思想者与叙事者”,而非“图像技工”。

从狭隘的“美术”分类中解放,重新定位为 “视觉传播与社会叙事”或 “影像研究与创造”的跨学科领域。

摄影表达需要思想、理论与历史支柱:影像哲学、视觉文化、媒介本体论(清晰界定摄影、AI等媒介的本质差异)、摄影史与影像伦理。

摄影表达社会与方法支柱:引入社会学、人类学的田野方法,培养学生与社会连接的能力。

摄影表达叙事与传播支柱:掌握多媒体叙事与传播策略。

摄影表达:让技术服务于思想,并明确新技术应用的伦理边界。

构建本土的、具有解释力的影像理论,系统梳理中国自身的视觉经验,而非生搬西方理论。改革教学模式与评价体系。推行长期项目制教学,让学生深入真实公共议题,完成从调研、拍摄到传播的全过程。评价标准应从“画面是否精美”转向过程、深度、伦理与传播影响力的多元动态评估。

当然,这更需要重建一支兼具深厚人文素养、丰富实践与清晰理论视野的师资队伍。

中国传媒大学摄影专业的取消,是一个高度浓缩的悲剧性症候。当教育体系长期忽视理论构建、脱离现实关切、在技术浪潮中失去本体认知时,存在本身就变得异常脆弱,以至于一个草率的决策就能将其连根拔起。

关闭一个专业容易,但随之逝去的,可能是一整个观察、理解和记录世界的独特视角与深沉力量。在一个图像泛滥、真伪难辨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那种能够清晰分辨何为真实、何为虚构,并敢于坚守前者、质疑后者的视觉判断力。摄影教育的重生,绝非为了挽救一个专业,而是为了捍卫这种在数字洪流中日益稀缺的认知锚点与人文精神。这条路注定艰难,因为它要求一场从思想到制度的彻底革命。否则,我们失去的将不仅是一个学科,更是一个时代在视觉认知上不迷失于幻象的宝贵可能。

我是一个摄影师,我用影像讲故事,

影像是一种看见的艺术。对纪实摄影来说,看见,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态度。

试图借助摄影师们的眼睛,看见——那些看不见的,或者假装没看见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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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当摄影不说“人话”:从中传专业调整,看一个学科的“空洞化”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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