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餐馆》中,马俊生为什么非死不可?

龚金平
2026-08-24 07:31

诚如梁漱溟所言,中国文化对周遭环境持一种和合共生的态度,而西方文化则更倾向于控制与征服。循此视角,徐福的生存策略始终以调适与融入为基调,而非以对抗者的姿态改造对方。影片以不动声色的叙事笔触,在日常细节与人物抉择之间,悄然完成对中国文化精神内核的阐释与弘扬。

《欢迎来龙餐馆》与《中国推销员》(2017)、《战狼2》(2017)、《用武之地》(2025)等影片有着相近的构思方式,这些影片皆将镜头对准中国人在异国乱局中的生存境遇,并在血与火的洗礼中,闪耀着一种温暖而厚重的人道主义光辉。

这样的叙事走向,也暗中契合了某种时代趋势:随着国家实力的提升,银幕上的中国人逐渐褪去昔日的局促,开始展现出担当的意愿与拯救者的姿态。

相较于《卢旺达饭店》(2004)这类讴歌善举与大义的作品,《欢迎来龙餐馆》还在叙事层面实现了一种值得关注的升维。它不仅将中国饮食文化置于叙事前景,更在食物与人物命运的相互缠绕中,悄然嵌入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念。

影片并非简单地将中国人塑造为杀戮之地的“救世主”,而是着力于呈现一种根植于日常、浸润于烟火之中的文化底色与人格力量。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好好吃饭”看似平常,实则是人生的终极理想

《欢迎来龙餐馆》的主人公徐福,初登场时不过是万千普通中国人的一个缩影。他踏实本分,只想在中东谋得一个厨师席位,以偿还债务、养家糊口。这份诉求,带着“乡土中国”特有的文化烙印,是小农经济所滋养出的务实与保守,甚至隐约可见几分狭隘与短视。

然而,从剧作策略而言,这样的起点有天然的叙事优势:人物既无宏阔抱负,亦无崇高使命,反而更容易让观众觉得亲切并产生认同心理。

在影片前半段,徐福抓住战争提供的机遇,在中东那片苦难之地游刃有余,大肆从中渔利。伴随财富与地位的提升,徐福的人格境界则悄然下行。离开故土时,他是朴实敦厚的父亲与儿子;初抵中东时,他对中餐怀有执拗的坚持,尚存几分骨气;及至战争降临,他趁火打劫索要扎伊德餐馆的一半股份,精明之中透出狡黠;继而决意在一个禁酒的国度贩卖烈酒,这已然触及道德与法律的双重底线。但是,从编剧的角度而言,这些情节内容仍属“建置”部分,是为人物之后的转变作铺垫。

当然,徐福享受战争红利的段落不宜铺陈过长,影片应将叙事重心落于战争对其精神世界的深刻“教育”,以及由此催生的艰难抉择。

以《辛德勒的名单》(1993)为参照,可见高下之分:该片全长195分钟,辛德勒借战争牟利的篇幅有50分钟左右,此后情节皆聚焦于他如何渐次舍弃“发财”的世俗梦想,转而成为拯救苍生的“义人”。反观《欢迎来龙餐馆》,近乎一半的时长被用于描摹徐福的人生得意时刻,这在人物刻画与主题表达上,难免显得节奏失当、重心偏移。

《欢迎来龙餐馆》预告片截图

徐福价值观的真正转折点,发生于扎伊德引爆炸弹、美军遇袭之后,他与马俊生被当作嫌犯投入美军监狱,直至此刻,战争才露出其狰狞本相。

长达半年与亲人音讯隔绝的煎熬,对赛夫恐被极端势力招募的焦灼,以及美军栽赃嫁祸所带来的生死威胁,使徐福对于战争无法保持隔岸观火的淡然,而是真切地感受到暴力与压迫的切肤之痛。彼时,他心中的唯一心愿就是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然而命运并未就此松手,他又被阿里手下的恐怖分子劫持,进入一处训练营地。

在那里,他知晓了极端分子无差别屠戮美军士兵与平民的残暴,以及对孩童施以思想改造与洗脑训练的冷酷。这番经历加深了他对战争的恐惧与憎恶,也使他归乡的愿望变得愈加炽烈而迫切。

在这样一个命若琴弦的“末法时代”,徐福时刻提及要“好好吃饭”,其背后的意涵已然不是口腹之欲的满足,而是对和平安宁的憧憬,是普通人关于幸福的朴素想象。然而,这一愿望的实现,并非个体凭借一己之力所能抵达,它有赖于一个强大的国家作为后盾,有赖于一个值得托付的政府为其保障。

因此,徐福的人生目标看似卑微,却并非苟且,而是中国人历经历史沉浮与世事变幻之后,在心底深处扎根的一种生存智慧与人生追求。

影片勾勒出一个普通中国人从疏离超然、借战牟利,到痛恨战争、渴望归家,并最终升华为拯救他人命运的完整人物弧光。在这一动机升级的过程中,影片通过一系列的刺激事件,形成对人物情感层的多重冲击,凸显出中国文化慈悲而不失刚健的精神高度,也使个体命运与国家命运之间的深层勾连自然浮现。

“传奇性”提供了情感刺激,也可能削弱叙事逻辑

《欢迎来龙餐馆》的故事脊椎,乃徐福在乱世之中的生存辗转与归乡渴望,在主线推进之外,影片还铺设了两条重要的副线,使得叙事层次更为丰盈。

其一是少年赛夫的成长轨迹:从最初仇视世界的偏执叛逆,到逐渐对徐福萌生信任、开始学做中餐,随后在是否支持恐怖活动之间反复摇摆,甚至一度生出向往之意;当亲眼目睹一场毫无人性的恐怖袭击之后,赛夫对训练营的一切深感厌倦与幻灭,产生逃离之念,同时对徐福滋长出更为深切的情感依恋。

另一条副线,则关乎徐福与马俊生之间关系的嬗变:两人最初不过是异国土地上各取所需的商业伙伴;历经战火与牢狱之灾后,逐渐成为患难与共的朋友;直至马俊生以生命为代价,将大义二字刻入徐福心中,使其精神得以真正升华。

影片打动人心的缘由之一,正在于主角与配角之间的情感互动,有着鲜活的生活细节作为依托,而且有着细腻而真挚的层次感。

同时,三位身份各异、价值观存有分歧的个体,在灾难情境中生死相依、舍命守护,正彰显了传奇叙事有别于日常叙事的特质。它舍弃平缓与寻常,将人物推入命运的急流与大起大落之中,在极端考验中见证人物关系的强度与人性的厚度,从而极大地增强了影片的戏剧张力,并制造了大量煽情点以完成对观众的情绪裹挟。

然而,在影片的前半段,徐福的诸多选择几乎未曾遭遇真正的阻力,从留驻龙餐馆,到索占半数股份,再到贩卖烈酒牟取暴利,整个过程顺遂得出人意料。当叙事上过于顺畅,人物所承受的内外压力便有限,其后续的价值观转向容易显得突兀而缺乏说服力。

于是,影片不得不借助马俊生被当场枪杀的血腥场景,以其所承载的凛然大义与恐怖分子的极端暴戾,对徐福形成一次剧烈的精神冲击,从而激发其内心良善与正义感的苏醒。

这意味着,影片在相当长的篇幅中将重心倾斜于奇观与传奇的铺陈,如美军在中东的日常生态、恐怖分子训练营的运行机制、被洗脑孩童化作人肉炸弹的残酷场面、普通人身处绝境中的非凡经历等,而徐福在此类场景中,更多地被动承受着命运的拨弄,其价值信念的内在演变,未能获得清晰的刻画与推进。

以影片中颇为关键的一场戏为例。其时,赛夫藏身于汽车后备箱中,目睹人肉炸弹引爆后的惨烈一幕。这场戏采用了客观视点,镜头直接表现赛夫的所见所感;而影片整体的情节框架,却是徐福向海关人员回溯往事,属于典型的主观叙述视点。依循严谨的叙事逻辑,徐福并未亲历赛夫彼时的现场遭遇,自然无法以其个人视角复述那段经历。

这一矛盾,不仅暴露了影片在视点处理上的内在不统一,也显示其在追求场面震撼时,对主人公内心感受的流畅衔接有欠考虑。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作为旁观者,“反战”的立场超然而清醒

在影片所构建的叙事语境中,美军固然是入侵者,但在极端恐怖分子面前,他们又转而沦为受害者。影片甚至刻意渲染美军士兵托尼爱猫、思念母亲等生活细节,意在为其赋予人性化的温度;而恐怖分子虽在多数时刻被符号化为纯粹的邪恶力量,但影片又通过扎伊德家破人亡后立志复仇的心路历程,隐晦地肯定了其抵抗外来侵略的正当性。

这种叙事策略,在试图还原当地局势的复杂性时,也使得影片对于战争性质的界定趋于含混:究竟谁是施害者,谁又是受害者,侵略与抵抗的边界在具体人物的命运纠葛中变得难以厘清。

然而,当徐福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中东乱局时,他反而获得了一种超越政治和宗教偏见的洞察力。正如他对托尼所言:若没有美军入侵,哪来的恐怖分子。更进一步,依照徐福的观点,当本地人连“好好吃饭”的权利都被剥夺时,反抗便成为必然的回应;而在实力悬殊的对抗格局中,极端手段的采用,似乎也是弱小一方的无奈选择。

影片表面上是一部“反战片”,实则可视为一次中国文化的寓言式表达。

诚如梁漱溟所言,中国文化对周遭环境持一种和合共生的态度,而西方文化则更倾向于控制与征服。循此视角,徐福的生存策略始终以调适与融入为基调,他试图在中东的异质土壤中寻得共存之道,而非以对抗者的姿态改造对方;而美军肆意轰炸一个主权国家的行径,则恰为征服心态的极致外化。两种文化逻辑在同一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相遇、碰撞,最终在叙事的演进中,显现出各自不同的命运走向与伦理分量。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扎伊德曾对徐福说:“这是我们本地的食材、本地的餐具、本地的调料、本地的口味,你做的太咸了,你尝一下就知道。”从表层看,这句话道出了中餐在异国所面临的现实困境,饮食习惯、文化特点、食材品质等方面的差异,使得外来饮食文化不可能不经变革便顺利落地。

同时,这句看似平常的提醒,还隐含着一种更为深邃的文化逻辑:中东的环境与局势错综复杂,任何一种外来力量,若无视本土的现实条件而强行移植,终将难以扎根,甚至可能引发剧烈的排斥与反噬。

中国传统文化在伦理结构上虽强调“差序格局”, 即以自我为圆心,依亲疏远近层层推衍对他人的道德关照,却同时内蕴“推己及人”的恕道精神,以及“天下大同”的价值理想。这一文化逻辑也在影片中得到了具象化的呈现:美军以预判性的敌意,将阿拉伯孩童一律视作潜在的恐怖分子;徐福却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孩子内心情绪的细微波动,理解其处境之艰难,那正是中国文化在重压之下依然留存的一份人情温度与共情本能。

影片虽以真实人物原型为创作蓝本,但为增加观赏性,也借助大量巧合与戏剧性设计,赋予情节以浓郁的传奇色彩。然而,影片真正的思想突破,在于以一种近乎冷静的直白,揭示出美军之霸道与残忍,乃是中东乱局难以平息的根本症结。

与此同时,影片未以高亢语调宣扬文化优越论,而是以不动声色的叙事笔触,在日常细节与人物抉择之间,悄然完成对中国文化精神内核的阐释与弘扬。

(龚金平,复旦大学艺术教育中心教授)

    责任编辑:徐美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