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冒死游向欧洲?一场结构困境、虚假信息和地缘博弈交织的边境危机

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2026-08-19 07:26
来源:澎湃新闻

天蒙蒙亮,地中海的赭色山丘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摩洛哥青年阿尤布(Ayoub)一路疾奔,跳入海中。他拼尽全力向前游去,原以为将抵达理想的欧洲彼岸,最终却是一场虚幻的梦。

7月的最后两天,和阿尤布同时踏上这趟危险旅程的约有7万人,他们从摩洛哥北部边境芬尼迪克出发,从海路和陆路突然涌入西班牙飞地休达,使这个常住人口仅8.5万的北非小城惊慌失措。

当地时间2026年730日,西班牙休达,数百名移民试图从摩洛哥游泳前往北非的西班牙城市休达。视觉中国 图

当阿尤布抵达时,海岸边已挤满了人,西班牙安全部队的制服在阳光下特别扎眼。为了躲避警察遣返,他奔走于小巷与树丛间,虽然分到了当地好心人给的饮用水和食物,却仍然饿得头晕眼花。漫长而无尽的流浪中,他找不到住处,也看不到未来,感受居民的敌意,被失眠折磨。

“致好心的休达民众:请帮我找一个晚上能睡觉的地方吧,我已经在街上露宿10天了,真的很艰难。”阿尤布靠仅剩的手机电量在Facebook社区群组中发布了一条求救信息。很快,他收到好几条回复,多个定位在休达的西班牙账号留言:“快回你自己的国家吧”。

大多数非法移民在越境48小时内就返回摩洛哥,但阿尤布苦苦支撑,逼近生理极限。休达市长8月10日称,仍有约万人滞留,包括无人陪伴的儿童。这场近年来西班牙最严重的边境移民危机,更是一场人道主义悲剧,西班牙官方确认近百人在越境时丧生。同时,数千名休达居民走上街头游行,要求西班牙政府对此作出回应。

然而,就在第一波“越境潮”人群尚未完全散去时,8月15日社交平台上出现启动第二波越境行动的呼吁。当天,摩洛哥安全部队在边境逮捕了约300名试图越境进入休达的人。

这一切绝非偶然,谁该为休达事件负责?人口贩运团伙、社交媒体假消息制造者,还是西撒哈拉政治分歧中的摩洛哥政府……究竟是什么让如此大规模的人群冲破一条封闭且高度军事化的边境,尚无定论。

阿尤布说:“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就算不是现在,未来也会发生这种事。除了离开摩洛哥,别无选择。”他通过社交媒体信息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只是想在欧洲找一份工作,体面地活下去。”

讽刺的是,就在阿尤布和数万人启动冒险之旅时,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六世在7月29日向全国发表讲话纪念其登基27周年时,满怀希望地展望了这座北非国家的前景。

8月初的西班牙休达,撒哈拉以南移民在埃尔特朗波林海滩等待援助。移民们在海滩上接受红十字会捐赠的食品袋,他们露宿海滩,等待食品及办理证件的机构援助。视觉中国 图

“双速摩洛哥”

在20岁出头的阿尤布心中,去欧洲的念头已经盘旋了很多年。闲下来时,他经常查看谷歌地图上休达和梅利利亚的城市街景图,这两个西班牙的飞地,近在咫尺。

摩洛哥位于非洲西北端,东南接阿尔及利亚,南部是西撒哈拉,北隔直布罗陀海峡与西班牙相望。休达和梅利利亚则是西班牙在北非海岸的两块飞地,与摩洛哥接壤。其中,休达与摩洛哥北部边境小城芬尼迪克几乎紧挨着,被一道边境围栏分隔开来。

距芬尼迪克仅一小时车程,阿尤布生活在北部港口城市丹吉尔的郊区,他读完高中就到丹吉尔市区谋生,三四年里,做过建筑工、机械工,也摆过摊、当过野生导游,今年开始开网约车。当被问及上大学的问题时,他说:“周围太多年轻人要找工作,大学毕业也是失业。”

阿尤布的遭遇印证着摩洛哥劳动力市场深刻的结构性失衡。根据今年5月的官方统计数据,摩洛哥的总体失业率约为11%,但在15至24岁人群中,失业率几乎是总体水平的三倍。但该国制造业和农业却面临日益严重的劳动力短缺。

丹吉尔是地中海旁的汽车重镇,雷诺等汽车巨头在此设厂,同时汇聚了全球众多零部件厂商。据摩洛哥媒体6月报道,丹吉尔多家汽车线束电缆制造企业一直难以招工,尤其是缺少年轻的求职者。业内人士将这一问题归咎于工作条件和几乎是法定最低工资的薪酬水平。

阿尤布说,当你在丹吉尔海滨游览时,会看到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宣传着豪华的游艇码头和酒店,满眼资产阶级的娱乐场所,但大多建立在底层工人的廉价劳动之上。

6月至9月正值旅游旺季,阿尤布靠租售遮阳伞、做导游,能多挣一些钱,其他时间段则开网约车和打零工,勉强够付房租和基本生活开支。而最近他正为上涨的房租而忧心忡忡。

在大型工业投资、物流平台发展和旅游吸引力提升的推动下,丹吉尔经济增长迅速,也进一步推高了生活成本。根据全球资料库Numbeo的最新排名,截至2月,丹吉尔已成为摩洛哥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高于卡萨布兰卡、拉巴特和马拉喀什。

“长辈说’想吃蜂蜜,就得忍受蜜蜂的蜇’,但是工作一直没停过,没尝到一点甜,只是勉强活着,而不是真正的生活。”阿尤布多次说,“看不到未来。”

与他眼中的灰暗前路形成对比的,是摩洛哥繁华都市的光鲜一面。在首都拉巴特,一幢外观像火箭一样的高楼耸立在烈日下,这座以国王名字命名的大楼去年刚竣工。附近是由扎哈·哈迪德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全新皇家大剧院,今年该剧院开幕时,法国第一夫人布丽吉特·马克龙和摩洛哥王室成员出席了仪式。在拉巴特的海滨大道上,一座巨大的冰球馆最近刚刚开业,尽管这项运动在摩洛哥鲜为人知。

世界银行7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在基础设施投资激增和农业复苏的推动下,摩洛哥经济正以十多年来最快的速度增长,预计2025年实际GDP增速将达到4.9%。但是,劳动力未充分利用率高达22.5%。

摩洛哥经济学家纳吉布·阿克斯比(Najib Akesbi)对《纽约时报》表示,政府的政策侧重于大型企业和重大基础设施,创造的长期就业机会太少。“整个经济模型的逻辑就是‘门面工程’,人们来到摩洛哥,觉得这里很美。”“他们没有关心大众的需求,尤其是年轻人的需求。”

去年秋天,摩洛哥年轻人表达了对飙升的生活成本、青年失业率以及政府经济优先级的不满。他们喊话政府,为何将巨额预算拨给2030年世界杯的筹备工作——拉巴特和卡萨布兰卡拔地而起的闪耀体育场,而乡村地区的学校却连屋顶和课本都没有,医院也因设备短缺将患者拒之门外。作为回应,政府宣布向医疗卫生和教育领域增加高达16%的预算。

然而,年轻人已经认识到“双速发展的摩洛哥”:一极是面向精英的现代化大项目,另一极则是购买力缩水的底层社会。离繁华的大都市越远,社会边缘化的现象就越显著。摩洛哥社会经济学家萨米拉·米兹巴尔(Samira Mizbar)对《世界报》表示:“上学早已不再意味着阶层跃升,而对大型基础设施项目投资的夸耀,掩盖了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

移民趋势凸显了这种失望,正如阿尤布不抱期待,选择“用脚投票”寻求离开这个被誉为“欧洲后花园”的国家。

从2010年到2024年,摩洛哥海外侨民人数从270万增至360万,在偏向出口导向型工业和旅游业的国家发展模式下,一些年轻的毕业生和辍学者宁愿去国外寻找机会。

但是出国这条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对于阿尤布这样低技能、低学历的年轻人来说,欧洲的城墙高不可攀。哪怕是申请普通的短期旅游签证,都需要提供稳定的银行流水。

前两年,阿尤布在社交平台上刷到有人成功偷渡至休达的消息,他心动不已,购置了防水袋和脚蹼,认真研究了游泳线路,觉得并不困难,最大的问题是边境的安全部队。他曾去芬尼迪克转过一圈,站在高处便能望见几公里外的休达,飘扬着西班牙国旗。

高耸的边境围栏和铁丝网,把相距不过几公里的城市隔成了两个世界。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5日,摩洛哥芬尼迪克,摩洛哥安全部队使用催泪瓦斯驱散试图从边境城镇芬尼迪克穿越至西班牙飞地休达的移民。视觉中国 图

“只要你碰到西班牙的水,就能留下”

“Vamos a Spania”(去西班牙)在这个7月成为了摩洛哥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的流行口号。一段达里贾语(Darija,摩洛哥阿拉伯语方言)视频,解释了西班牙最高法院近期限制政府在边境即刻遣返移民的裁决,播放量已超过130万次。阿尤布也刷到了这条视频,既激动又怀疑。

实际上,视频内容指向的是7月中旬的一项裁决——禁止对在休达和梅利利亚近海被拦截的移民进行“即刻遣返”:任何通过游泳到达西班牙水域的人,今后都必须按照普通程序处理并享有相关保障,而不能被简易遣返回摩洛哥。

但是,在社交网络的生态系统中,这项裁决被转述、扭曲、简化到了演变成谎言的地步:“只要你碰到西班牙的水,你就能留下。”

阿尤布开始并不相信,直到他刷到一个视频,画面里一个摩洛哥姑娘身穿潜水服,湿发披肩,刚从休达的海水中走出来,她对着镜头微笑着,用手比出胜利的手势。随后,其他偷渡“成功者”的视频也开始出现在推送流中。

“任何想移民到休达的人,请发私信。”在Whatsapp通讯群组里,阿尤布看到这样一条消息。

那段时间,他在Facebook上加入了多个交流休达资讯的社区群组,“横渡海峡要购买什么装备、锁定哪片沙滩、何时出发以及如何游过塔拉哈尔(Tarajal)防波堤……群组里几乎提供了所有你想知道的信息,就差行动了。”

西班牙开源情报调查企业Golden Owl调查了休达危机的动员网络,近日发布开源情报分析指出,大规模越境行动并非自发事件,而是一次精心策划、预先部署并广为宣传的行动,通过一个封闭的协调核心、一个拥有超过100万公开成员的Facebook公共平台以及数十个自发组建的招募小组,以分布式网络的形式运作。

“看起来更像是一群不同的人分别响应行动号召,没有一个具体的领导者。”Golden Owl开源情报与网络威胁情报研究员塔尔·哈金(Tal Hagin)对澎湃新闻表示,动员网络大量使用暗语、拼写变体以及非文本图像,成功绕过了主流社交平台的关键词自动审核机制。他们还会把人员从Facebook转移到WhatsApp上的私密群组,以继续讨论和协调在越境当天应该做什么。

分析还指出,摩洛哥一些地方私营媒体和自媒体转发越境行动相关的信息和视频,形成了放大宣传的效果,使很多人将这些虚假的小道消息当作新闻来看,误以为真。

虽然社交群组里的很多人都商量坐小船去休达,但水性极强的阿尤布想省下这笔钱。实际上,直布罗陀海峡的洋流强度超出了他的想象,水里的人数之多,也出乎他的意料。

7月31日凌晨,阿尤布和朋友抵达芬尼迪克海岸。他随身携带一个防水袋,里面只有一部手机、一个充电器和一件T恤,因为他相信上岸之后便会进入移民接收中心,不需要带太多东西。

他们在往海边跑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这令其更加确信边境放开是真的。阿尤布游出几公里后,发现水里有很多人,大浪之中有一些人试图抓住他来救自己,而他只想着拼命向前游,以免被其他人拖住。“我在海里也察觉到有漂浮物,也许是尸体,不敢仔细看。”

阿尤布筋疲力尽地游到岸边,庆幸自己还活着,而一些同行者淹没在了洋流中,包括20岁的法坦·本·阿马尔·阿齐兹(Faten Ben Amar El Azizi)。这位来自摩洛哥德托万马格里布俱乐部的女足运动员,在试图从芬尼迪克游泳前往休达时溺水身亡。俱乐部证实了这一消息,称“她不是在寻求名声或冒险,而是为其未来寻找一扇新的大门。”

终于踏上西班牙领土后,阿尤布的喜悦很快变成了失望,海滩、马路、树丛、公园……到处躺着人,除了摩洛哥人,还有来自苏丹、阿富汗、巴勒斯坦和埃及的寻求庇护者,这些从撒哈拉以南非洲前来的人,大多逃离了局势动荡的家园,横跨多个国家抵达摩洛哥,企图以此为跳板去往欧洲。

休达的店铺几乎都关门了,每当有居民开车出来分发三明治、瓶装水时,数十人就会冲向车辆,希望能分到一点东西。

阿尤布与一些流离失所的越境者短暂攀谈,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生计所迫,“也有一些年轻人纯粹是为了体验冒险,一时冲动凑热闹。”而这场“冒险”,最终被证明是致命的。

很多摩洛哥人看到休达的混乱情况后就自行返回了,而阿尤布还心存侥幸,他想也许过几天人少了之后,局势会有所变化。游荡一周后,他被缺乏睡眠和饥饿折磨得筋疲力竭,试图在原先的Facebook群组里寻求帮助,却如石子投入大海。

最初几天,阿尤布一看到穿制服的人就拔腿而跑,但到了第十天,他连走都走不动了,最终还是被遣返。

数千名被遣返的移民游荡在芬尼迪克街头——那个梦开始的地方,在人行道上休息,在露天空地睡觉。他们大多数穿着短裤、T恤和凉鞋,几乎没有随身携带任何物品。还有一些移民前往休达后便杳无音信,他们的家属焦急地坐在路边,渴望得到消息。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5日,西班牙休达,移民在临时庇护所下休息,等待进入短期移民中心CETI。视觉中国 图

“领土野心”还是“登基日巧合”

“这是一场骗局吗?为了什么?”阿尤布感到困惑,他既有一种受骗的感觉,又不甘心。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将这股突如其来的移民涌入归咎于人口贩运和偷渡集团,称其利用了最高法院的裁决。而右翼政治家和评论员则指向西班牙近期实施的“大赦”(非法移民身份特别合法化)。然而,欧洲学术界对此类政策是否会成为移民的“拉动因素”持怀疑态度。

多家欧洲媒体提出,如果缺乏摩洛哥的配合,如此规模和速度的越境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可能的。

摩洛哥驻西班牙大使卡里玛·本亚伊什·米利安则表示,对大规模越境事件感到不满,希望留在休达的人能够返回。

《卫报》报道称,有推测认为,摩洛哥当局放开边境,是为了对桑切斯最近访问阿尔及利亚表达不满。阿尔及利亚支持将有争议的西撒哈拉地区从摩洛哥解放出来。

西撒哈拉是位于非洲西北部的一片沙漠和干旱地带,曾是西班牙殖民地。摩洛哥曾与受阿尔及利亚支持的军事组织“西撒哈拉人民解放阵线”(“波利萨里奥阵线”)争夺西撒哈拉归属权十余年,双方1991年在联合国的斡旋下达成停火协议。此后,各自的控制区由一堵沙墙分隔。

摩洛哥声称西撒哈拉是其领土,只能就自治议题与“西撒哈拉人民解放阵线”对话,后者则要求举行独立公投。2012年,联合国斡旋下的双方对话停止。

长期以来,美国、英国和法国在联合国层面普遍采取“中立+支持联合国政治进程”的立场。但到了2020年,美国正式承认摩洛哥对西撒哈拉的主权,使其成为西方第一个公开支持摩洛哥方案的国家。而法国是摩洛哥的长期主要支持者,英国也逐渐向摩洛哥方案靠拢。

西班牙国立远程教育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卡洛斯·埃切维里亚·赫苏斯在接受《世界报》采访时表示,“休达危机反映了摩洛哥的领土野心”,尽管西撒哈拉问题仍未解决,但摩洛哥已将其焦点转向了西班牙领土。

摩洛哥认为,位于其边界以北的西班牙领土——休达、梅利利亚、阿尔休马斯群岛、恰法里纳斯群岛以及戈梅拉角岛,都应该归还给它。赫苏斯表示,在2027年大选之后,西班牙可能会迎来由右翼人民党执政的新政府。摩洛哥已经习惯了向西班牙现任或未来的领导人传递信息,明确表示:“如果你不像过去那样配合,这就是我们能对你的安全做出的反制。”

而在拉巴特政治学院社会学家梅赫迪·阿里乌阿(Mehdi Alioua)看来,7月底的边境冲关浪潮首先源于摩洛哥王国的深层社会危机以及休达这一飞地的特殊性,而非摩洛哥方面的有意策略。

阿里乌阿的论点建立在休达危机与7月30日摩洛哥国王登基日的巧合上,盛大的仪式动用了国家绝大部分的象征性资源和基础设施,造成了安保盲区,从而让这场危机得以发生。而且当天是法定假日,很多人去了“海峡海滩”——全国最大的滨海度假胜地,而它恰好紧挨着休达。

如果从对社交媒体信息的开源分析角度看,情报研究员哈金表示,从动员网络成员发布的历史内容来看,没有显示出明显的政治倾向,也非受单一意识形态驱使。社交平台上声势最浩大的声音将此次大规模越境视为对摩洛哥政府的政治审判。最明显的例子是:“前往休达的大规模越境才是真正的全民公投;投票箱不过是摆设。”他们直接点名抨击政府,并强调越境日恰逢摩洛哥国王登基日,赋予此次事件浓厚的象征意义。

当地时间2026年5月7日,摩洛阿加迪尔,游客乘坐缆车前往沿海城市阿加迪尔高地的阿加迪尔乌费拉。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六世在7月底的讲话中表示,该国2025年旅游业实现了历史性突破,包括海外侨民在内的入境游客达近2000万人次。视觉中国 图

遗存的“欧洲梦”

阿尤布回到丹吉尔继续开起了网约车,日子还得继续。他说,“如果有机会,还会再试试(移民欧洲)。”

阿尤布自称带着“移民的血统”,他素未谋面的祖父上世纪60年代从摩洛哥前往法国务工,祖母随之在法国待了一段时间后回国,祖父再也没有回来。阿尤布说,“欧洲梦”或许在血液中传到了他这一代。

摩洛哥1912年沦为法国和西班牙的殖民地,殖民统治形式为“保护国”(Protectorate),理论上意味着摩洛哥存在两种主权的并行:原住民主权(名义上的主权)与殖民主权(实质上的主权)。保护国条约签署后不久,摩洛哥向法国的劳工移民便已开启。

当时,宗主国与保护国就出现了针对北非移民的种族主义话语,这种话语建立在法国所感知的经济、犯罪、卫生等威胁之上。面对极其严苛的管制,摩洛哥人开发出一种“移民技巧”,通过不同的策略和路线来应对,无论利用的是阿尔及利亚路线、西班牙路线、丹吉尔路线,还是签证欺诈路线,抵抗在他们看来不公正的边境制度。

一战期间,摩洛哥移民发现了宗主国实行的高薪制度,这激励他们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和平时期以及二战后继续前往法国。阿尤布的祖父60年代初到法国里昂的工厂里打工,当时法国、比利时、荷兰、西德等国出现大量对低技能劳动力的需求,而摩洛哥就业不足,欧洲国家主动到摩洛哥招募劳工。

到1980年代,欧洲北部国家的移民政策越来越严格。与此同时,西班牙和意大利经济发展,对农业、建筑、服务业工人的需求越来越大,于是摩洛哥的移民路线发生变化,西班牙逐渐成为重要目的地。

但在20世纪90年代,自由的人口流动终结了,因为西班牙开始修建复杂的边境围栏工程,将欧洲领土与非洲隔离开来。

休达和梅利利亚,这两个暴露在外的西班牙飞地也被视为全球移民控制的“试验场”,当地融合了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印度教四种宗教文化。在这两个城镇周围的森林里,长期聚集着希望前往欧洲的移民,尤以夏季为甚。这一次的越境潮紧紧绷住了飞地居民的敏感神经。

“我们感到一种无力感。超市里出现物资短缺,每个人买面包的数量都受到了限制。即便我已经30岁了,下班到家后仍然不得不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休达居民帕尔多和科罗纳多近日对美媒表示,他们只是希望休达能恢复到一个月前的样子。

自危机发生以来,西班牙当局安装了一条500米长的橙色海上浮动屏障,将这种隔绝延伸到了海里。但这似乎并未彻底打消一些摩洛哥人以及撒哈拉以南非洲移民的决心。

8月16日,数百名近期进入休达的移民在该市一处热门海滩发起抗议,敦促西班牙当局提供庇护,而不是将他们遣返回摩洛哥。据路透社报道,他们举着西班牙国旗,上面写有“我们不想回摩洛哥”和“我们也是人”的标语,同时高喊“我们需要解决方案”等口号。在他们身后的岩石海岸上,一些移民在洗衣服,另一些人则用简易竹竿钓鱼。

“或许我也应该和他们一样坚持下去的。”阿尤布看到休达当地的情况,仍抱有一丝幻想,认为那里是通往欧洲梦的捷径。“会有一天抵达欧洲大陆的。”他说。

(受访者阿尤布为化名)

    责任编辑:郑洁
    校对:姚易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