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得角：在缺水的生死线上，谁来完成下一次扑救？

作者：唐铭徽、付雨瑶、李雅诗

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中，一个漂浮于大西洋深处、人口不足六十万的西非群岛国家，第一次让全世界记住了它的名字：佛得角。这个由大西洋上散落的十个火山岛与数个珊瑚礁组成的群岛国家[1]，第一次站上世界杯舞台，就创造了历史。

凭借磐石般的战术纪律和积极应变的顽强韧性，佛得角在小组赛首战便逼平了后来问鼎世界冠军的西班牙队，以不败战绩从小组中突出重围，又在淘汰赛中将梅西领衔的卫冕冠军阿根廷队拖入加时。尽管以3:2的比分憾负，但当终场哨响，这支来自大西洋群岛的球队获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正如献上了8次精彩扑救的40岁老门将沃齐尼亚所言，佛得角虽小，“但有一颗大心脏。”

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面对强队奉献了多次关键扑救，其社交媒体粉丝数也由世界杯前的不到5万暴涨至近3000万 ©vozinha1 （沃齐尼亚个人社媒）

然而，当世界杯落幕，佛得角人还得面对另一场更无情的鏖战——气候变化。在这场关乎生存的较量中，没有加时赛，也没有终场哨音。

“绿角”不绿

十五世纪中叶，葡萄牙航海家抵达了这串位于非洲大陆以西、漂浮在大西洋深处的群岛，并将其命名为“佛得角”（Cabo Verde），意为“绿角”。但名字像一层海雾，笼住了现实中的岛屿：“绿角”实际上并不绿。

1832年，来自英国的博物学家达尔文曾随比格尔号到达佛得角，他将这里描述为一片“彻底荒凉的土地”（an utterly sterile land），并为这里赤裸的火山岩土、热带的烈日和长期干旱造成的植被缺乏而倍感震撼[2]。而他在佛得角看到的那种干涸与荒芜，在将近两百年后，正以更狰狞的面目重返这个群岛。

佛得角属于深受气候变化影响的小岛屿发展中国家（SIDS）[3]，长期处于地理环境与气候变化共同造就的生存困局之中。就先天条件而言，佛得角99.3%的面积被海水覆盖，深受萨赫勒区干旱影响，降水少，蒸发却旺盛[4]，淡水始终显得稀少而珍贵。这里的人均年可利用淡水资源仅为537m³，远低于国际公认的1000m³ 缺水警戒线[5]。

在佛得角海边玩沙子的男孩 ©Christian Åslund / 绿色和平

在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佛得角的水资源危机进一步加剧。气候变化首先从三个维度同时冲击高度依赖水源与精细化管理的农业部门：首先，极端干旱的发生频次与破坏强度呈指数级增加；其次，降雨变率剧烈加剧，频繁暴发的短时强降雨非但无法滋养土地，反而极易在各流域诱发山洪，宝贵的淡水来不及蓄积就冲入大海；最后，伴随海平面的持续上升，咸水悄然入侵了沿海地区的淡水蓄水层，造成了难以逆转的土地盐碱化[6]。在圣地亚哥岛和圣安唐岛上，越来越多的水井打上来的水无法直接饮用，甚至不能浇灌庄稼。

圣地亚哥岛的农户维利·贡萨尔维斯（Willy Gonçalves）就生活在这些具体的困境里。清晨，维利赶着羊群寻找所剩无几的青草，此时距离雨季还有数月，整座岛屿已经被漫长的旱季染成一片浅褐色。回到苗圃后，他掀开覆盖幼苗的塑料布，小心翼翼地打开电动水泵，为番茄、洋葱和木薯幼苗浇水。这是农场一天中最珍贵的时刻，因为水已经成为最昂贵的生产资料。上一雨季储存的雨水早已耗尽，如今灌溉只能依靠购买海水淡化水[7]。

农户维利准备给幼苗浇水 ©FAO

水的问题之外，气候变化还带来了新的麻烦——以前没见过的害虫开始出现在佛得角，在更加温暖的气候里大肆繁殖。2017年，草地贪夜蛾入侵佛得角，这种害虫对玉米的危害贯穿整个生长周期，导致当地玉米大幅减产，维利家的也未能幸免。此外，维利发现其他虫害也变得更凶了，比如爱啃芒果的实蝇与能潜入番茄植株内部进行破坏的番茄潜叶蛾。“农业对我们来说就像祖辈传承的摇篮……但近些年来，严重的干旱和越发凶猛的虫害让我们不敢抱有信心”，农户伊丽莎白·达·孔塞桑（Elisabeth Da Conceiçao）这样总结佛得角农户与农业的关系[8]。

海水之上，生活之下

今年是宋聿辉在佛得角生活的第六个年头。作为懂葡语的专业人才，目前在佛得角大学担任中文本科专业的讲师。 他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佛得角居民长期依靠海水淡化获取用水。”目前，在普拉亚（Praia）和明德卢（Mindelo）等主要城市，海水淡化供水已占城市供水总量的90%以上[9]。

海水淡化并非没有代价。淡化过程能耗高，而佛得角能源供应长期依赖进口柴油等化石燃料，其生产成本最终反映在居民生活和农业生产中。宋聿辉告诉笔者: “由于国际油价波动或柴油短缺，当地经常面临供电不稳的情况，而淡化设备一旦断电便只能停工。因此，在佛得角，‘停电就必然伴随着停水’。”与此同时，高昂的能源成本也反映在水价上。宋聿辉介绍：“当地六成居民主要依赖公共供水网用水，价格约为20元人民币/吨，明显高于中国国内多数城市的居民水价；公共供水网未覆盖的部分地区则依靠贩水车获取水源，价格高达60-70元人民币/吨。”高昂的用水成本顺着灌溉管道进一步压垮了小农户的生产意愿，直接削弱了本土农业的供给能力。

宋聿辉告诉笔者:“佛得角靠海，并不缺海鲜，而这里的蔬菜比海鲜贵。本土生产的根茎类作物，例如土豆，每公斤价格在10-15元，而依靠进口的绿叶菜价格则更高。”这是因为佛得角的蔬菜大部分都是进口的。事实上，佛得角80%的粮食都依赖进口[10]。对进口的高度依赖，意味着当地市场直接受到国际食品供应与能源价格的影响，每一次国际市场的波动，都可能对当地中低收入家庭等脆弱群体的粮食安全造成冲击。

气候变化对佛得角的侵蚀不止于农田和餐桌。作为一个群岛国家，佛得角约65%的人口居住在沿海地区，这些地区贡献了约62%的GDP。然而，海平面上升正在一点点吞噬海岸线。根据世界银行的评估，到2050年，在高升温情景下，全国近32%的沿海人口将暴露在海岸洪水威胁之下[11]。

佛得角圣地亚哥岛的Tarrafal海滩 ©sam741002

然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并非终日愁云惨淡。只不过，这种状态是有前提的，它建立在高度依赖进口能源、粮食和海水淡化的脆弱平衡之上。一旦能源价格波动，淡水生产成本便随之上涨，并沿灌溉、粮食、市场层层传导。同样的涨幅，对于抗风险能力较弱的家庭而言，是对本就紧张的家庭预算的再次挤压。当气候变化与水资源短缺、能源问题紧紧交织在一起，它就这样悄然拉大着社会不平等，渗入粮食安全与民生保障的每一处肌理。

向海岛播下绿色种子

面对这样的困局，佛得角并非孤军奋战。中国的农业专家通过联合国粮农组织（FAO）-中国南南合作计划，跨越重洋，为海岛播下了气候适应的“绿色种子”。

自1996年联合国粮农组织启动“南南合作”倡议以来，中国持续向发展中国家输送农业专家、开展技术培训、推广适用技术。佛得角虽是小岛国，但其干旱内陆与中国部分农村条件相似，中国在旱作农业、土壤修复等方面的经验，正好可以因地制宜地分享。像维利这样的佛得角农户，以往种地全凭经验——什么时候该浇水、浇多少，种子是否有问题、问题该怎么解决，都得一点点摸索。

中国农业专家到来后，教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认识脚下的土壤。他们指导农户判断土壤缺少什么养分，然后用作物残渣、动物粪便等自制有机肥料，提升土壤肥力。在干旱的佛得角，省水就能省钱。专家帮助农民学会判断是否需要浇水，以及浇多少水可以促进农作物生长。面对啃噬玉米的草地贪夜蛾，专家没有让维利打药，而是挂上了一种散发雌虫气味的诱芯。雄虫被吸引过来，困在捕虫器里，田里的下一代害虫就此断档。

农户维利接受中国专家的土壤管理培训 ©FAO

这些漂洋过海的农业技术真实地走进了佛得角农户的生活。维利学会了重新认识土壤和更节水的灌溉，也有了防虫害的新方法[12]。养殖户塞莱斯蒂娜和弗朗西斯科曾为农场里的饲草发愁，中国养殖专家建议用象草代替部分饲料，或者将玉米秸秆用作青饲料，既能增加饲料营养，又实现了资源循环利用[13]。立足当地现有资源，一批低成本、易操作的土壤修复、节水灌溉、生物防虫和饲草替代技术，就这样在佛得角的田间和农场里落地生根。

养殖户塞莱斯蒂娜向中国专家学习如何选择农场饲料 ©FAO

比技术更重要的，还有人的培养。越来越多佛得角农业技术人员来到中国，学习农产品加工储藏技术、渔业生产、农业经营和现代农业管理，把知识带回自己的国家。农业专家会离开，项目也会结束，但人才与技术像一颗南南合作播下的“绿色种子”，在直面气候变化的佛得角生根发芽。

群岛的自救

外援之外，佛得角也规划了自己的气候行动路径。

在最新的国家自主贡献目标框架下 (NDC 3.0) ，佛得角承诺到2030年碳排放比“照常发展”情景减少18%，若获得国际资金与技术支持，减排力度可提高至28%至39%，并在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14]。为兑现这些承诺，这个西非岛国正从能源转型、蓝色经济、海岸带治理和水资源管理等多个方向同时推进。

©绿色和平

能源转型是佛得角自救行动的核心。这个大西洋岛国正努力摆脱对化石能源的依赖，发展可再生能源。地处萨赫勒干旱带，佛得角全年日照充沛，且盛行东北信风，太阳能与风能资源丰富。该国政府持续扩大电网覆盖，并计划于2030年将可再生能源使用比例提高至50%[15]。2025年，非洲开发银行批准了一笔约1960万欧元的融资，用于支持佛得角首个大规模整合风电与电池储能的可再生能源项目，尝试缓解风电中“风大电多，风停电缺”的波动问题[16]。

依托清洁能源，佛得角也在全力保障用水安全。目前，圣地亚哥岛正在推进一个海水淡化供水系统项目，将新建两座淡化厂，设计日产水量合计约1.5万立方米，配套建设5座总容量1.7万立方米的蓄水池。此外，佛得角还通过地下水开采、废水回用和农业节水灌溉等多种方式拓展水源[17]。

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全球政策顾问姚喆认为，佛得角身处气候危机一线，却又是排放最少的国家之一。它在减排和可再生能源发展上的目标力度，已经超过不少经济更发达的国家。可以说，佛得角已经承担起了不成比例的责任。接下来，国际社会应该加强支持和合作，来保证佛得角的这份决心，不会因技术和资金的缺乏而落空。

终场哨不会响

佛得角在刚刚落幕的美加墨世界杯中出了圈，它让全世界看到，一个第一次闯进世界杯、人口不到六十万的小国，可以在绿茵场留下怎样精彩的表现。

而佛得角的故事不止于此，它不只是一个足球奇迹。

从空中俯瞰佛得角首都普拉亚的海岸线

这个直面气候变化的小岛屿发展中国家，正凭自身的气候行动与南南合作经验，尝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当一个国家超过99%的面积都是海水，又在气候变化的最前线承受着远非自己造成的冲击时，它该如何继续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在绿茵场外，佛得角的那颗“大心脏”还在跳动——面对干旱、海平面上升，和日益昂贵的每一滴淡水。

参考资料：

[1]https://worldpopulationreview.com/countries/cape-verde

[2] 查尔斯·达尔文《比格尔号航海日记》

[3] https://www.ccacoalition.org/zh-CN/news/sids-and-slcps-disproportionate-climate-risk-faced-small-island-developing-states

[4] https://www.countryreports.org/zh/country/CapeVerde/geography

[5]https://cdn.climatepolicyradar.org/navigator/CPV/2023/climate-change-adaptation-of-cabo-verdes-agri-food-systems-for-improved-food-security-and-livelihoods_947afea2749c530047b624b94b676b6f.pdf

[6]https://reliefweb.int/report/cabo-verde/cabo-verde-emergency-preparedness-and-response-diagnostic-building-culture

[7] FAO (2024). Drought within an ocean: https://www.fao.org/newsroom/story/drought-within-an-ocean/en

[8] FAO Feature Story ‘Taking the chance out of agriculture in Cabo Verde’:https://www.fao.org/newsroom/story/taking-the-chance-out-of-agriculture-in-cabo-verde/en

[9] https://cabo-verde.cv/cape-verdes-transition-from-desalination-to-green-hydrogen/

[10] IMF (2024).Cabo Verde: Technical Assistance Report-Climate Policy Diagnostic: Cabo Verde: Technical Assistance Report-Climate Policy Diagnostic

[11] World Bank (2025). Cabo Verde Country Climate and Development Report:https://openknowledge.worldbank.org/entities/publication/7fa21da5-8027-44e9-bbd7-fc42b9ab9706

[12]绿色海角的农业传奇：南南合作 抗击气候变化. 联合国. https://news.un.org/zh/story/2024/05/1129046

[13]Drought within an ocean: Newsroom: 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2024) Newsroom.https://www.fao.org/newsroom/story/drought-within-an-ocean/en

[14] Cabo Verde 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 3.0 (NDC) 2025.https://unfccc.int/sites/default/files/2025-11/NDC%203.0%20Cabo%20Verde.pdf

[15] 佛得角：迈向可再生能源未来的转型之路 (2025) 中国葡语国家经贸合作论坛（澳门）常设秘书处. https://www.forumchinaplp.org.mo/zh-hans/economic_trade/view/9006

[16] African Development Bank approves €19.6 million in financing to scale up Cabo Verde’s pioneer in wind and battery storage capacity (2026) African Development Bank Group. https://www.afdb.org/en/news-and-events/press-releases/african-development-bank-approves-eu196-million-financing-scale-cabo-verdes-pioneer-wind-and-battery-storage-capacity-84569

[17] 通讯丨从“靠海生存”到“向海而兴”--佛得角重塑海洋与发展关系 (2026) 新华网客户端. https://app.xinhuanet.com/news/article.html?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