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项冠军县,何以扛打|河南许昌:全球六成假发来自这里
在账号名为“UNICE”的直播间里,一位亚洲面孔主播正试戴一顶非裔女性流行的卷发假发。
通过这一直播间,屏幕另一端的美国消费者,下单后最快次日或隔日便能收到货。但很多人未必知道,这是来自中国河南许昌的发制品企业的账号和品牌。
在全球假发的版图中,以河南许昌建安区灵井镇为起点的许昌假发产业带,占据了全球约60%的市场份额,其中在欧美市场占有率超40%,在非洲市场占有率超70%,俨然一座庞大的“假发帝国”。

海报设计 郁斐
作为地级市许昌的辖区之一,灵井镇所在的建安区是许昌发制品产业的重要生产基地和核心承载区。建安区2024年入选河南省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名单——集群名称即“建安区发制品产业”。当时该区有199家发制品企业、28万名从业人员、167.7亿元集群总产值。
近两年,不管是建安区还是整个许昌市,发制品业都还在持续发展。
许昌建安区商务局提供的数据显示,建安区2025年1-12月份外贸进出口总额82.71亿元,其中发制品企业进出口总额占76.21亿元;406家外贸进出口企业中,发制品企业占311家。
许昌市商务局提供的数据显示,发制品产业是许昌市的核心支柱出口产业,2026年上半年,全市发制品进出口115.6亿元,同比增长10.8%,占全市进出口总值的79.8%。
这样的“单项冠军”市场地位并非在顺风顺水中得来的。面对诸多挑战,这根发丝不仅没有断,反而展现出自己的韧性与“扛打”能力。
百年根基
在许昌,聊到制发业,几乎所有人都会回溯建安与这一产业的百年渊源。
近年出版的《许昌发制品志》记载,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许昌建安区灵井镇泉店村人白锡和与德国商人合作设立发庄,做人发买卖。
许昌发制品协会副会长、许昌发博城市场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田良军说,“白锡和是我们行业的老前辈。他去广州十三行,遇到德国商人,开始做收购头发的生意——用针线换头发,之后发了财。后来消息不翼而飞,传遍了十里八乡。”
田良军介绍,白锡和的发庄开起来后,当地人发现这门生意有利可图,村民们挑起货郎担,走街串巷收头发。一副尺、一杆秤、一把剪刀、一面镜子,就是早年收发人的全部家当。

许昌中国发制品历史博物馆内雕塑,再现了货郎走街串巷“用针线换头发”场景。本文以下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摄
再后来,收头发的队伍从周边村镇走到外省,最远走到新疆、西藏以及云贵川地区,全国各地的头发因此源源不断汇聚到建安以及周边区域。
《许昌发制品志》提到,“1921年,许昌县泉店镇私人从事加工档发的有10多家,当时主要销给戏装道具店。”“1925年,许昌县档发由私商经营出口,经青岛、武汉等地远销朝鲜、日本等国。”“1930年,许昌县档发远销到朝鲜、日本、菲律宾、新加坡等10多个国家和中国香港地区。”
所谓“档发”,是指真人发原料经清洗、拉直后,按长度手工分拣归类并捆扎成把的半成品形态,是假发产业链上游的核心交易单元。
8月初,在许昌市建安区灵井镇小宫村村民陈丽君的家中,几位年龄在50岁到70岁的老年女性正在将收回来的真人发原料进行分档——她们用篦子、尺子等工具,通过手工作业,把收来的头发按长短分类、理顺,扎成小束,码放整齐。
紧邻泉店村的小宫村,是清末民初后迅速崛起的档发加工与收头发的主力村。这里,由像陈丽君家这样的农村家庭作坊,将真人头发分档,是当地制发业的早期形态。
陈丽君说,早年,小宫村90%的家庭都在干档发生意。那时,男人们外出收头发原料,女人们在家做头发分档工作,一做就是几十年。她坦言,“这活老辛苦,一坐就是一整天,日积月累下来,腰疼、胳膊疼,手也疼。”
除了对头发进行分档,手工钩织假发也是当地制发业内的一项重要的手工技艺。手工钩织一顶真发头套需要两三天,机器至今无法完全替代。一个工人从零基础到熟手,至少需要半年。

小宫村陈丽君的家庭作坊里,一名女工正在整理头发原料。
“一个产业体系之所以成为体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田良军说,“我们的发制品业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历史沉淀。”
谈及百年历史沉淀为何重要时,田良军表示,“因为发制品业的原材料、人才、技术、信息都在我们这里,配套的辅料、设备、印刷、包装也全在我们这里。”
“云南、贵州、新疆等地都曾试图将我们发制品产业整体招商过去,但最终都未能成功。原因并不复杂——人才培养需要数年时间,原材料要从我们这里发运,辅料、设备、包装都要从我们这里采购。单是物流成本一项,就让产业迁移失去了经济上的可能性。”田良军表示,建安区灵井镇至今仍是全国假发原料的初加工中心。
不过,当地的发制品业从业者们更愿意抱团以“许昌发制品”来进行对外推介,通过集群式发展来带动企业自身发展,而建安区的发制品业本身也在向周边区域外溢。
《许昌发制品志》提到,一百多年来,许昌发制品业由最初的“找头发换针”逐步发展壮大,最终实现了由原材料加工、手工小作坊向工业化的跨越,成为全国最大的发制品原料集散地和出口基地,企业数量、从业人员、产品结构、科技水平均居世界领先水平。
产业突围
但从“卖原料”发展为“卖假发成品”,不管对建安区还是许昌市来说,靠的都不只是百年历史积淀。
出生于1979年的田良军,见证了当地发制品业近几十年的发展变迁。
“我大学刚毕业找工作时,看到一个招聘广告就去了,结果工作内容是在车间洗制作假发的头发,头发在蒸汽里,味道不好闻,还烫手。”田良军说,后来兜兜转转他又进入一个与发制品业有关的公司做贸易经理,并且策划的几个项目都落地挣钱了,这让他对发制品业又有了信心和兴趣。
另一方面,他也因此看到了当地发制品业发展中的不易。
在田良军的记忆中,改革开放后,当地的发制品业从“卖原料”转向“代加工”,但技术和渠道掌握在韩国商家手里。
他介绍,发制品,也即假发的主要消费群体是世界各地的非裔人群。欧美市场高端真发产品占比更高,非洲市场对化纤类性价比产品需求较大。然而,彼时在美国,当地的韩裔垄断了美国的美发店网络,他们从中国买走原料,精加工后将发制品转手卖给消费者,把最赚钱的环节留在自己手中。
“过去美国发制品市场80%以上被韩国人控制,我们被死死卡着脖子。”田良军回忆,“因为受制于人,韩国代理商来许昌验货时,高高在上,许昌的发制品商要看他们脸色,甚至要在他们验完货后端水给他们洗手。”
穷则思变。
田良军说,这个过程中不得不提一个人——郑有全。
郑有全1954年出生于小宫村,从小就学会了假发制作,20世纪80年代开始进入档发加工买卖行业。
“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做假发呢?”因为这个念头,1990年,当时36岁的郑有全创办了许昌县发制品总厂。然而,制作假发的核心设备“三联机”,国内生产不了,垄断技术的外商不肯卖。这种情况下,郑有全跑到青岛,请一家假发厂的退休老师傅凭记忆手绘出了三联机的结构草图,经过反复调试,造出了自己的三联机,打破了日本、韩国对假发生产设备的垄断。此后,他在车间里和工人一起反复试验,造出了许昌第一代被外商认可的“七彩秀发”。
1993年,郑有全创办的企业通过与美国企业合资,进入北美市场;2003年,他带领的企业瑞贝卡登陆上交所,成为国内发制品行业第一股。
田良军感慨,郑有全把当地由原材料集散地,变成了成品及半成品的生产加工基地,让当地发制品产业得到飞跃式发展。
电商开道
不过,彼时发制品市场渠道仍被韩国人牢牢把持。
田良军回忆,转折发生在2014年前后:跨境电商来了,速卖通、亚马逊等平台,让当地发制品企业得以绕开中间商,直接面对海外消费者,从贴牌生产到自主品牌。
来自许昌建安区的跨境电商品牌Unice,是这条路径上的典型样本。
Unice品牌相关负责人介绍,2014年前后,其自有品牌Unice先在速卖通、亚马逊等平台开店,2018年前后又建起独立站。
“我们一开始就走的品牌路线,在中国、欧盟、美国都注册了商标。由于第三方平台受平台规则约束,存在店铺、资金等方面的不确定风险,我们布局独立站,可降低对平台的依赖,掌握自主经营主动权。”该负责人说,“更重要的是,产品品质可以完全自己把控,有利于企业打造自己的品牌。”

许昌一家发制品企业生产车间里,工人正在修剪假发。
但发制品业跨境电商发展并非一帆风顺。散单发货模式下,曾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企业面前:如何合规收汇?
过去,当地假发以大批量一般贸易出口为主,报关流程成熟。但电商兴起后,企业通过快递小包一单一单发往海外,没有报关单,就无法合规地把钱收回国内。
为此,2016年底,当地企业专门去许昌外汇局反映“快递包裹无法报关收汇”的问题,希望能解决跨境电商企业的收汇困境。
许昌建安区一家发制品企业负责人告诉澎湃新闻,“当时海关监管代码9610虽然已为跨境电商出口设计了‘清单核放、汇总申报’的通关模式,但因为小包出口难以形成完整的报关信息,企业收汇时资金流与货物流无法正常匹配,被外汇局列入异常监管。”
为解决这一问题,许昌外汇局负责人多方反馈汇报,历经一年多时间,终于推动国家层面出台了跨境电商阳光收汇政策,许昌的企业也成为全国第一批备案企业,散单收汇从此可以阳光化操作。此后,跨境电商收汇便利化措施逐步在全国推广。
这在制度上为整个发制品行业蹚出了一条路,其中可见许昌相关政府部门对发制品业发展的支持力度。
不仅如此,早在2014年,许昌的部分发制品企业就开始在国外设立海外仓。
这些公司最初的动机很朴素:一是希望更好地了解美国市场的信息,二是“大货”发货物流更便宜。正是这个看似平常的布局,后来成了这些发制品企业的“压舱石”。
“2025年,美国对华发制品累计加征关税一度达145%,800美元以下小额包裹关税成本也大幅上升,周边工厂因出不了货而纷纷停工。”许昌建安区一家发制品企业负责人说,当时该企业因海外仓有一定量存货,规避了一部分短暂突然的关税风险。
在上述企业负责人看来,建立海外仓不仅可以应急,更能提升消费者体验。若从国内发货,许多跨境包裹要漂洋过海一两周才到消费者手中,但从美国本地仓库发货的话,甚至能实现一顶假发在消费者下单次日送达。
“你到得越快,客户越不会退货”,该企业负责人说,海外仓让物流效率转化为品牌信任,让退换货服务变为可能。
位于建安区灵井镇的许昌威肯发制品有限公司旗下品牌OQ Hair,2023年推出“无胶头套”,即通过网帽工艺改良设计,将佩戴时间从半小时缩短到几秒。一段15秒视频展示佩戴过程,单条观看量达三四百万。不到半年,该品牌销售额达到上千万元。

威肯发制品有限公司的工人正在整理包装将销往海外的发制品。
田良军表示,“跨境电商的兴起,彻底打破了韩国人对发制品市场渠道的垄断,我们的发制品由代加工转向自主品牌,由被动到主动的角色转变,这是我们的发制品独立自主跃升蝶变阶段。”
2026年4月,国家外汇管理局许昌市分局发布的信息提到,“目前许昌发制品在欧美市场占有率超40%、非洲市场占有率超70%,‘全球发都’城市名片熠熠生辉”。
新华社2026年6月的报道中写道,“作为全球最大的发制品集散地,许昌的假发远销120多个国家和地区——全球每卖出10顶假发,至少有6顶产自这里。”
“发城”新路
尽管如此,时至今日,许昌的发制品业依然无法做到“高枕无忧”。
“同质化竞争,一度困扰着产业发展。”田良军说,“最后伤害的是商家,最终伤害的是顾客——当利润空间被压缩到极致时,掺假制假可能会成为某些人的生存法则,售后服务质量也可能随之滑坡。”
事实上,不管是OQ Hair推出“无胶头套”,还是一些发制品企业建海外仓、发展自有品牌,本质上都是企业追求差异化竞争与发展的策略之一。
外部压力同样不小。
“跨境电商平台让我们的假发冲破韩国人的渠道垄断,但也衍生出新的问题——平台佣金高企、规则多变,商家卖什么、定什么价,自己说了不算。”田良军感慨,“亚马逊、速卖通、Temu这些平台的佣金较高,佣金水平从5%到20%不等,压缩了本就不厚的利润空间。平台上的卖家比较难赚到钱。”
另一层隐忧是许昌发制品业人才的断层。
澎湃新闻在采访发制品企业过程中了解到,假发产品生产过程中,至今还有不少工序需要手工完成。但现在愿意做手工、愿意下工厂的人越来越少了,尤其年轻人。尽管行业内的工人月薪已涨到月薪8000元左右,高于许昌的平均工资,但依然招不到太多的年轻人。
例如,一顶全手织发套需要经验丰富的工人连续工作一周左右才能完成,机器至今无法完全替代手工钩织。但当掌握手工技艺的上一辈人渐渐老去,在许昌发制品业中,当下有一部分依赖手工技艺的工序已逐渐转移至国外完成。
在此背景下,对于很多许昌本土发制品企业来说,发展方向之一都是向上走——放弃低端价格战,走高端化、品牌化路线;同时,向外拓,建立独立站,摆脱对第三方平台的依赖。此外,当地发制品业的头部企业已经开始探索设备研发与更新,寄希望于走上自动化生产之路。
一名许昌发制品企业负责人说,“产业发展要重视区域行业的整体宣传推广。不要推企业,要推产业,让人家知道假发是许昌的,不是某个企业的。你有多大能耐也抵不住整个行业。”
田良军负责运营的许昌发博城也在探索提供另一种可能:通过打造“全球假发选品中心”和“现货配送中心”,让全球采购商“所见即所得”,绕过平台的限制。

田良军介绍许昌发博城内面向海外市场的发制品。
地处建安区的许昌发博城,紧邻许昌东站和许昌汽车客运站。发博城内,一家家假发门店井然铺开,各式产品挂满货架,从几十元的化纤发到上万元的全真发手工钩织头套,一应俱全。
“我们虽然是假发之都,但在过去,外地人来了根本找不到能买一顶假发的地方。发制品企业虽然很多,但并不接待散客,行业缺少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出口。”田良军介绍,发博城则是许昌第一个面向终端消费者的假发集散市场。
他表示,2022年创办的许昌发博城,定位很简单:所见即所得。顾客看中哪款,当天就能带走,省去传统下订单、等货一个月的漫长周期。
“我们要让全球买家知道,买假发,来许昌就够了。”田良军表示,发博城开业首月即盈利,随后逐月翻倍增长。目前入驻的商户年销售总额(含电商)已达2亿元左右。98%以上的顾客来自全国各地,外国客商也越来越多。
田良军介绍,许昌发博城属于中国(许昌)跨境电子商务综合试验区组成部分之一,是许昌市2025年重点建设项目。许昌发博城综合体项目含28个子项目,包括中国动漫假发城、三国汉服暨古装发饰文化体验广场等,未来将把假发与cosplay、汉服、三国文化结合,打造沉浸式消费场景。
在田良军看来,无论产业如何转型,一个朴素的道理始终没有变:货真价实,才是最终的底牌。
“货不好,你跪那了也没人要。货好了,人家会向你低头。”田良军说。

海报设计 郁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