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博馆刊｜吴应熊之妻恪纯公主住过哪几处府邸？

恪纯和硕公主（以下简称“恪纯公主”）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第十四女，她在顺治朝下嫁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夫妻二人在京城生活。然而，吴三桂在康熙十二年（1673年）起兵，引发三藩之乱，吴应熊被清廷处死，恪纯公主亦遭软禁。三藩之乱平定后，恪纯公主恢复自由，在京城安度晚年，于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十二月去世。对于恪纯公主的生平，学界大多是在研究三藩或吴三桂家族史时略予提及。而关于恪纯公主居住的府邸，存在两个重要问题。

其一，今北京市西城区小石虎胡同有东西毗连的两座院落（33号和38号），民国年间曾作为蒙藏学校使用，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图一）。杨乃济考证认为，西院（38号）有房百余间，在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赏给乾隆帝之孙贝子绵德居住；东院（33号）有房80余间，在雍正三年（1725年）年间作为右翼宗学使用，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赏给大学士裘曰修居住。然而，清纪昀所著《如是我闻》中提及：“裘文达公赐第，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文达之前，为右翼宗学。宗学之前，为吴额驸府。吴额驸之前，为前明大学士周延儒第。”指摘西院（以下将西侧院落简称为“石虎胡同府邸”）原为吴应熊夫妻府邸。对此，杨乃济不以为然，他认为纪昀此记出于传闻，并非亲见，且“从公主府的身份来看，也与88间房的右翼宗学大不相合，档案中记载的顺康时的公主府，房屋都在一两百间以上，更何况把吴三桂的儿子招为额驸，纯系出于稳定三藩的政治原因。因此，赐给吴额驸的府第必为格外隆恩，只能高于常例，断不会只以88间房来敷衍了事的”。此后，研究石虎胡同府邸的学者大多延续杨乃济的判断，但对该府是否曾为吴应熊与恪纯公主所居的问题表述不一。

图一 小石虎胡同蒙藏学校旧址照片

其二，今北京市西城区西华门外南长街有一座院落，在清代原为升平署，清初则称为南府。民国时，李宣倜称“南府本为吴驸马府第，后改为升平署，习俗相沿，仍呼南府也”。吴志勤称“（升平署）初名南府，为额驸吴世璠之赐第”。章乃炜、王蔼人亦称“于西华门外迤南，吴三桂子额驸世璠之第，设承应宫廷戏差之所，名曰南府”，均指摘南府原为吴应熊夫妻所居。对此，有学者持不同观点。杨乃济认为，“（南府）院宇宏大，围墙内的房舍总计二百余间，很合乎一个公主府的规模”，判断南府可能是吴应熊夫妻府邸，刘薇亦同此说；王政尧认为南府并非吴应熊夫妻府邸，而是南花园；王岩则认为南府确为公主府第，但不是恪纯公主府，而是皇太极第三女固伦靖端长公主府。

以上两个问题学界争论已久，却至今仍未得出确切结论，而且既有研究中使用的史料均形成于乾隆朝以后，并无一手史源，更限制了讨论的开展。近来，笔者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查阅康熙朝内务府满文档案，发现多件关于恪纯公主府邸的记载。根据这些档案可知，恪纯公主一生中曾四度迁府，先后居住过五座府邸。因此，笔者尝试梳理恪纯公主的迁居经纬，并借此讨论恪纯公主与石虎胡同府邸以及南府的关系。

恪纯公主迁居府邸之经纬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吴三桂起兵反清，三藩之乱爆发。次月，康熙帝下达旨意将吴应熊“暂行拘禁”。而在拘禁后，内务府档案中并未提及给吴应熊或恪纯公主提供或看守府邸之事，故推测吴应熊与恪纯公主是被拘禁在原本府邸之内。康熙十三年（1674年）四月，清廷将吴应熊、吴世霖父子处死，并下达上谕称“吴应熊之子女，伊等之生母、乳母，吴世霖之妻陪嫁之男、妇、女子、男子，伊等穿用、铺盖之衣物等，均著查明送往”。这表明朝廷已经将吴应熊的家产籍没入官。自此开始，内务府档案中出现大量清查恪纯公主家产的档案，并与恪纯公主的府邸有关。

康熙十四年（1675年）六月内务府奏称：

本日奏：请将吴应熊、吴世霖府邸周围小房收回，分给各管领收贮。丈量吴应熊府邸看得，较建给恭王之府邸略为窄短，若作为王府，后面（北面）向两侧扩建，则（他）人之房甚多，无可取之地。故请将此府邸收贮。此（府）南面一带，吴应熊属下官员所建房屋甚多，除吴应熊府邸周围房屋先已交部收拾外，现在周围房屋交部收拾，若尚能收拾，则请收回，与吴应熊府邸一同收贮。请将此行文该部。等因。包衣谙班噶鲁奏入。

得旨：是。钦此。

同年九月奏称：

二十四日奏：恪纯公主陪嫁女子五名，公主诸子之乳母二名，此七户之人，伊等自身之房已卖，公主原在府邸时，将院外房屋收拾后令（伊等）居住者亦有，原即在公主府院外房屋居住者亦有。刑部将此房屋交付我部后，公主府院外房屋经奏后，分给各管领所有。现此七户之人均给管领下人驱使，控诉伊等无栖息之地。公主属下之人均尚未安置，故请令此七户暂居公主府院外十五间之房。等因。包衣谙班噶鲁奏入。上旨：是。钦此。

以上两件档案内容相关，均提及府邸已交与内务府收贮，府邸主人或称吴应熊、或称恪纯公主，说明吴应熊与恪纯公主是在同一府邸居住。而“公主原在府邸时”，则说明当时恪纯公主已经迁出原府邸，另在别处居住。此外，根据其他档案可知，此时恪纯公主的财产被内务府暂时接管，日常用度由内务府配给，住所也由内务府兵丁看守，形似软禁。

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1679年9月2日），京城地区发生强烈地震，许多建筑因此倒坍，恪纯公主的住所亦然。档案记载，内务府于八月初六日（9月10日）奏称：

初六日奏：恪纯公主所住府邸墙体倾颓，若将其修理，时日甚久。若修理范文程之宅，十日内可得。现请修理范文程宅，令公主迁居。……

得旨：是。……钦此。

九月初十日（10月14日）奏称：

初十日奏：修理范文程宅第已完，公主今日迁居。迁居时，请派出包衣大跟随。等因。包衣谙班噶鲁奏入。

得旨：著尔亲自前往。钦此。

由以上两件档案可知，恪纯公主的府邸因地震损毁严重，故于康熙十八年九月初十日迁至范文程的旧宅居住。当时三藩之乱仍未结束，故恪纯公主应该还处于被软禁的状态。

此后，随着吴三桂之孙吴世璠在康熙二十年（1681年）十月身死，吴氏政权覆灭，三藩亦告平定。大劫过后，恪纯公主向康熙帝奏言，请求交还自己的财产，并求“一所清净府邸”居住。康熙帝览后，令内务府寻找合适的府邸，内务府奏称：

初七日奏：恪纯公主奏本内称：请赏给清净房屋居住。等语。查得，位于朝阳门附近哑巴胡同，有郑蛟麟之房四十间。位于皇城内御马监口处，有萧二格之房三十九间，此房南侧有住人之房十五间，可将其收取，将大门南移，形成院子，修理后请公主居住。等因。包衣谙班噶鲁、图巴、费扬古将房屋画样呈览奏入。

得旨：著用萧二格之房。将其南侧房屋收取，将大门南移，修理形成院子，给予公主。钦此。

随后，公主便于康熙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四日（1682年12月2日）迁至此府邸。

十年之后的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十月，康熙帝第三女荣宪公主回京省亲，内务府为其住处奏称：

十九日，总管内务府谨奏：为请旨事。

查得，巴林公主住宿之府邸，现由和硕荣宪公主居住。巴林公主来后，无住宿之府邸。故请收取恪纯公主所住府邸，请和硕荣宪公主居住。恪纯公主既兼在恭王处，请将皇城外刘光之房酌情修理，暂给（恪纯公主）居住。为此谨奏请旨。等因。包衣谙班马思喀、海喇荪、多弼缮写绿头牌奏入。

得旨：依议办理。钦此。

此处提到的“恪纯公主既兼在恭王处”，是指三藩之乱平定后，恪纯公主所生男子已均被处死，只剩下两个女儿，其中大女儿嫁给康熙帝的异母弟恭亲王常宁，因此康熙帝便让常宁奉养恪纯公主，一应开销也都由常宁支给，故称“兼在恭王处”。就在本月，恪纯公主从府邸迁出，让与侄孙女荣宪公主居住，自己则迁居新府。恪纯公主在这个暂居的新府里生活了12年，最终在康熙四十三年十二月于该府病故。

恪纯公主五座府邸之信息

通过上文考证可知，恪纯公主先后曾居住过五座府邸，情况各异。以下，谨参考其他史料，依次整理五座府邸的相关信息。

恪纯公主的第一座府邸是与额驸吴应熊共同居住，吴应熊被处死之后，该府被抄没，由内务府收贮，故恪纯公主居住此府的时间，应是自其顺治八年（1651年）八月下嫁，至康熙十三年吴应熊被处死后止，共居住约20年。

康熙十四年十一月，内务府奏称：

本日奏：纯亲王暂住吴世霖府邸，此府并无马厩及放小物之房，因此，请暂将吴应熊所住府邸马厩修理支给。等因。包衣谙班噶鲁、海喇荪奏入。

上旨：是。钦此。

康熙二十年十一月纯亲王府长史鄂莫克图的呈文提及：

吴应熊之马厩原暂给王作为马厩，吴应熊大门内房屋用于存放米谷等物。现以胡亮宅第西侧作为马厩，（宅第）房间作为祭神房，吴应熊之马厩及存放米谷等物之房屋是否照旧留下。

康熙帝则下令让纯王府将吴应熊的马厩作为祭神房，存放谷米的房间仍继续使用。由此可知，吴应熊府邸在收归内务府后，曾由康熙帝的异母弟纯靖亲王隆禧使用部分房屋，且隆禧去世后仍未收回。清代王府的马厩一般与王府相距不远，故可知吴应熊府邸应位于隆禧府邸左近。然而，目前尚不清楚隆禧府邸的位置，也就无从讨论吴应熊府邸的位置，规模亦不可知。孙旭《平吴录》记载：

桂以入关功，封平西王，子应熊，召为额驸。桂语胡心水曰：“吾子少不更事，烦汝代庖”，遂同入京，陛见，赐额驸府于海岱门内，心水管综庶务。

海岱门又名“哈德门”，即崇文门，则该府有可能位于崇文门内。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七月，内务府奏称：

初五日，总管内务府谨奏：为请旨事。

拆毁吴应熊、吴世霖、孙延龄宅第，需用工匠、力役、运送车辆，请由工部支取。为此谨奏请旨。等因。包衣谙班哈雅尔图缮写绿头牌，交予批本笔帖式存柱奏入。

得旨：著支取。钦此。

可知吴应熊府邸，亦即恪纯公主的第一座府邸，于康熙三十八年被官方拆毁，建筑不存。

恪纯公主的第二座府邸，是在吴应熊被处死之后，内务府为其准备的府邸，康熙十八年七月因地震损毁，故恪纯公主居住此府的时间，应是自康熙十三年吴应熊被处死后，至康熙十八年九月初十日止，共居住5年。

康熙十八年内务府修理地震损毁房屋的档案提及：

恪纯公主所住寝房五间，抱厦二间，两旁之小寝房六间，小房一间、两侧一间，两侧厢房六间。再，大门三间，大门之门面房五间，共有房二十八间。

可知此府共有房屋28间，似只有一两进院落，规模较小，具体位置不明。

恪纯公主的第三座府邸，是在第二座府邸因地震损毁后，由内务府建议，迁居至范文程的旧宅，恪纯公主在此居住到三藩之乱结束，故恪纯公主居住此府的时间，应是自康熙十八年九月初十日始，至康熙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四日止，共居住3年。

同样，康熙十八年内务府修缮地震损毁房屋的档案提及：

（范文程宅邸）寝房五间，西厢房十间，东墙外有各两间的寝房八间，楼五间，大门之门面房五间，小瓦房一间，共有房三十四间。

可知此府共有房屋34间，似乎只有两个院落，规模也较小，且不甚规整，具体位置同样不明。

恪纯公主的第四座府邸，是三藩之乱结束后，她向康熙帝奏言，请求给予自己一座清净府邸，于是康熙帝让内务府寻找而来，后来被迫让给侄孙女荣宪公主居住，故恪纯公主居住此府的时间，应是自康熙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四日始，至康熙三十一年十月止，共居住10年。

前文所引档案提及，此府邸位于“皇城内御马监口处”，系将萧二格的旧房39间以及南面民宅15间合并而来，共有房屋54间。按康熙二十一年时御马监在东华门外北长街东侧、骑河楼桥北侧，该府即在其处。

恪纯公主的第五座府邸，是将第四座府邸让给荣宪公主之后，内务府为其暂居所准备的府邸，恪纯公主最后便病故于此府。前文所引档案提及，此府邸原本是“刘光之房”，按刘光出身镶黄旗汉军，是三等子、京口将军刘之源之子，他袭封三等子，曾任镶黄旗汉军都统，在康熙二十二年去世。康熙八年（1669年），刘光因党附鳌拜获罪，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房产遭到抄没，此府邸可能就是在此时被收入内务府。故恪纯公主居住此府的时间，应是自康熙三十一年十月始，至康熙四十三年十二月止，共居住12年。

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内务府讨论恪纯公主遗产分配时奏称：

查得，公主居住一所（府邸），房八十三间。……公主所居府邸，原系暂时居住，故请交付营造司。

可知此府共有房83间，在恪纯公主去世后被内务府收回，但档案中并未提及此府的具体位置。

以上五座府邸之信息，可以整理如下（表一）。

表一 恪纯和硕公主所居府邸信息统计表

将恪纯公主先后居住的五座府邸信息考明后，再讨论学界争论已久的石虎胡同府邸和南府问题，似可得出进一步结论。

石虎胡同府邸在雍正三年作为右翼宗学使用时“共房八十八间”，乾隆二十一年赏赐给裘曰修时“计八十六间，若通融粘补收拾，可以得住房四五十间”（图二）。同样的房间数量变化也见于毗邻的绵德府，该府在乾隆四十四年赏给绵德时“共房三十二座，计一百四十八间”，同治年间清查时“共计房一百五十三间”。可知在府邸规模大体不变的前提下，房间数量变化属于正常现象。而恪纯公主居住过的五座府邸，第一座府邸位置不明，且已于康熙三十八年拆毁，第二座28间，第三座34间，第四座54间，均与石虎胡同府邸差距较大，唯独第五座府邸有房屋83间，与石虎胡同府邸基本吻合。虽然档案中并未提及恪纯公主第五座府邸的具体位置，但从房间数量来看，这座府邸应该就是石虎胡同府邸。此外，杨乃济认为顺康时期公主府房屋都在一两百间以上，并举顺治帝第二女恭慤公主位于铁狮子胡同的府邸为例。然而，顺康时期公主居京者甚少，仅以恭慤公主为例，恐怕不足以为据。恪纯公主先后居住的五座府邸中，除第一座府邸规模不明外，其余四座府邸均未超过百间。当然，这也可能是因恪纯公主境遇特殊所造成。但总而言之，房间数量的多寡不应作为判断是否为公主府邸的依据。

图二 石虎胡同府邸图

王岩根据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康熙朝《皇城宫殿衙署图》判断，南府的位置，在康熙朝初年时确为公主府，该府有三进院落，正门3间，正殿、后殿、后寝均为5间，两侧各有配殿，有房34间，楼16间，共50间，这种格局至《乾隆京师全图》中尚可依稀识别（图三）。这种格局依稀可见的情况，与恪纯公主第一座府邸已于康熙三十八年拆毁的事实相违背，故不可能是第一座府邸。第二座、第三座、第五座府邸的规模与50间并不接近，第四座府邸有房54间，虽然接近50间，但档案明确提及该府位于“皇城内御马监口”，当时御马监位于皇城东侧，南府则位于皇城西南侧，二者位置不符。由此，判断南府的前身并非恪纯公主府邸。

图三 南长街南府图

结语

综上所述，通过考察康熙朝内务府满文档案可知，恪纯和硕公主一生中曾四度迁居，先后居住过五座府邸。她原与额驸吴应熊在某府邸共同生活20年，吴应熊被处死后，此府邸被抄没入官，后于康熙三十八年拆毁。公主被迫先后迁居内务府安排的两座府邸，在三藩之乱平定后的康熙二十一年迁至东华门外御马监口的府邸，有房54间。又于康熙三十一年迁至皇城外原为三等子刘光的府邸，有房83间。结合府邸大致位置和规模格局判断，石虎胡同府邸即恪纯公主的第五座府邸，是她在康熙三十一年将第四座府邸让与荣宪公主后，由内务府暂时拨与居住。恪纯公主在此寡居养老，直至去世，共居住12年。此时吴应熊早已离世，故该府邸与吴应熊无关，不应称为“吴额驸府”。要之，石虎胡同府邸的沿革为刘光宅邸→恪纯公主府邸→右翼宗学→裘曰修宅邸。至于南府的前身公主府，恪纯公主的五座府邸或是遗存建筑与其不符，或是规模与其不符，或是位置与其不符，故南府的前身并非恪纯公主府邸。

（本文首刊于《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26年第6期，作者王冕森[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原题为《恪纯和硕公主府邸沿革考述——兼议与蒙藏学校旧址、南府的关系》。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