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国民主党开始反建制:愤怒与激情会导向胜利还是失序?
对于民主党而言,2026年中期选举重新夺回国会两院的前景并不相同。其中,众议院形势相对乐观。民主党目前只需净增6席即可重新取得多数。考虑到特朗普政府当前支持率持续低迷,以及中期选举历来对执政党不利,不少机构都将民主党夺回众议院的概率估计在七成左右。相比之下,民主党重夺参议院则困难得多,多数预测认为其成功概率不足50%。
造成这一差距的关键,在于今年参议院的改选版图。与每两年全部改选一次的众议院不同,参议院每两年仅改选约三分之一席位。今年需要改选的席位中,共和党所要防守的绝大多数来自特朗普在2024年赢下的深红州;而民主党不仅需要守住自己在佐治亚州、密歇根州等特朗普曾获胜州的席位,还必须从共和党手中翻下至少4个席位,才有机会重新掌握多数。然而,共和党相对脆弱的防守州德克萨斯,在2024年总统选举中特朗普依然赢下了14个百分点。在必须全数守住本党席位的前提下,再连夺4个共和党州,民主党的任务可谓异常艰巨。

当地时间2026年8月4日,美国弗吉尼亚州大瀑布城,投票站管理人员站在投票箱前。视觉中国 图
一
因此,如果民主党希望保留重夺参议院的可能,首先必须拿下共和党目前唯一一个位于哈里斯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获胜州的席位——缅因州。
从政治版图来看,这原本应是一场民主党占据明显优势的选举。缅因长期以来一直是民主党占优的州,州长、州议会多数席位以及绝大多数全州民选公职均由民主党掌握。该州上一次将总统选举人票投给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还要追溯到1988年。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长期偏蓝的州,却连续近30年选出了一位共和党联邦参议员——苏珊·科林斯(Susan Collins)。更值得注意的是,科林斯并非偶然在民主党优势州完成"爆冷"的个案,而是在持续数十年的时间里,多次跨越党派周期,稳固自己的政治地位。
自1996年首次当选以来,她几乎每一次连任都伴随着民主党在缅因州总统选举中的优势:2008年,奥巴马在缅因州大胜17个百分点,科林斯却以超过20个百分点的优势轻松连任。到了2020年,民主党投票热情空前高涨,她一度被普遍认为是共和党最可能失守的参议院席位之一。然而最终,在拜登赢下缅因州9个百分点的同时,科林斯却几乎以相同幅度再次击败民主党挑战者,成功连任。
科林斯能够长期在民主党占优的缅因州立于不败之地,一方面源于她个人鲜明的政治风格,另一方面也与缅因州独特的政治文化密不可分。

当地时间2026年8月6日,美国华盛顿,参议员苏珊·柯林斯离开美国国会大厦的参议院共和党午餐会。视觉中国 图
在共和党内部,科林斯一直被视为最具温和派色彩的参议员之一。她长期强调跨党派合作,也多次在重大议题上与本党立场分道扬镳。2022年,她成为仅有的三名支持确认凯坦吉·布朗·杰克逊(Ketanji Brown Jackson)出任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共和党参议员之一;2021年国会山骚乱后,她支持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并对特朗普的弹劾投下赞成票。除此之外,她还支持枪支安全、同性婚姻、移民改革等多项跨党派立法,并始终坚持支持堕胎权。由美国卢格中心(The Lugar Center)与乔治城大学联合发布的跨党派合作指数,更已连续13年将她评为全美最具跨党派合作精神的联邦参议员。
另一方面,缅因州虽然整体偏向民主党,却始终保持着浓厚的独立政治传统。相比党派标签,选民往往更加看重候选人的个人形象、施政能力以及是否真正代表缅因州利益。这种政治文化,恰恰成为科林斯最大的优势。
长期以来,她不仅被普遍认为是一位正直、务实、愿意为缅因州争取利益的政治人物,也始终保持着极高的地方能见度,经常出现在州内各类社区活动和传统庆典中。对于许多缅因州选民而言,她早已不是一位普通的共和党参议员,而是缅因州政治的一部分,是一个跨越党派、受到广泛尊重的政治符号。正因如此,民主党过去数次试图挑战科林斯,都以失败告终。
然而,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共和党支持率持续下滑,再次让民主党看到了翻盘希望。因此,在今年的参议院布局中,不少民主党人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位同样拥有跨党派形象的政治人物:现任缅因州州长珍妮特·米尔斯(Janet Mills)。
米尔斯此前曾长期担任缅因州总检察长,在州内拥有极高的知名度和支持率。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正是看中了她在独立选民中的号召力,希望由她出战,对科林斯发起最具竞争力的挑战。
但这一设想,很快便在民主党内部引发了争议。反对者最主要的理由,是米尔斯已经78岁。如果当选,她将成为美国历史上年龄最大的首次当选联邦参议员。这一问题触碰到了民主党至今仍未愈合的一道伤口。2024年总统大选中,拜登坚持以高龄竞选连任,长期否认外界对于其身体和年龄状况的担忧,最终在首场总统辩论中的灾难性表现,成为民主党失去白宫的重要转折点。
在许多民主党支持者看来,更令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党内建制派长期拒绝正视拜登的年龄问题,并不断为其背书,最终使整个政党付出了沉重代价。因此,基层选民对于建制派的不满至今仍未消散,不少人甚至认为,正是他们当年的判断失误,才让民主党最终不得不面对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执政现实。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民主党内部另一股力量开始行动。一些长期批评党内建制派、主张扩大基层影响力的进步派组织认为,如果继续由华盛顿高层决定候选人,只会重复过去的失败。因此,他们决定反其道而行,不再从资深政客中物色人选,而是直接面向基层发起一场近乎“海选”式的招募,邀请地方组织和普通选民推荐他们认为真正能够代表缅因州的候选人。
很快,一个名字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格雷厄姆·普拉特纳(Graham Platner)。普拉特纳并非政坛人士,而是一名经营生蚝养殖场的小企业主,也曾是一名参战老兵。真正让进步派顾问注意到他的,是他2020年代表自己公司发布的一段视频。当时,一家跨国水产企业计划进入缅因近海开展业务,普拉特纳公开反对这一计划,并将自己作为本地小企业经营者、退伍军人和社区居民的身份结合起来,呼吁抵制大型资本挤压地方产业。这种鲜明的“基层对抗大公司”叙事,让不少民主党策略人士意识到他的政治潜力。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7日,美国缅因州波特兰,缅因州联邦参议院候选人格雷厄姆·普拉特纳在海外战争退伍军人协会的竞选活动中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图
进一步调查后,他们又发现,普拉特纳在政治理念上同样契合进步派的期待。他曾向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捐款,长期支持更偏左的经济政策。相比经过长期培养、形象高度成熟的职业政客,这位土生土长的缅因人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容易被包装成挑战党内建制派的新面孔。
双方很快一拍即合,普拉特纳决定参选。普拉特纳的竞选于去年夏天正式启动。作为一名退伍军人、渔业从业者和农村地区成长起来的小企业主,他很快吸引了媒体关注。在几乎没有政治包袱的情况下,进步派组织也得以将他塑造成一张能够承载基层愤怒与改革诉求的空白画布:支持全民医保、推动政治世代更替、反对亿万富翁及其对美国政治的影响……这些近年来越来越受到民主党左翼支持者欢迎的议题,都成为他的核心竞选主张。
他的崛起也迅速吸引了全国进步派阵营的关注。伯尼·桑德斯、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AOC)以及罗·康纳(Ro Khanna)等民主党左翼代表人物相继为其站台,希望借助这场初选,进一步推动党内世代更替,并向建制派发起挑战。
进入2026年后,随着特朗普政府与民主党在移民、财政等议题上的对立不断升级,普拉特纳的竞选风格也愈发激进。不过,他的攻击对象除特朗普以外,也针对民主党内部。在一系列竞选广告中,普拉特纳将米尔斯塑造成一位脱离基层、缺乏改革意愿的传统政客,认为她所代表的是"一切照旧"的建制政治。而支持米尔斯参选的参议院民主党领导层,则被他描绘成导致民主党2024年失败的真正责任人:正是这些华盛顿建制派长期拒绝改革、不断妥协,才让民主党在面对特朗普时显得软弱无力,也最终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二
美国选举有一个长期存在的规律:中期选举的投票率通常低于总统选举,而初选的投票率又远低于正式大选。这意味着,决定初选结果的,往往并非普通党派支持者,而是最积极、参与度最高的核心基层选民。
对于这部分选民而言,普拉特纳提出的全民医保、世代更替以及反建制等主张具有极强吸引力。他的知名度也因此一路攀升,对米尔斯形成越来越大的压力。随着民调迟迟无法打开局面,募款也日益困难,米尔斯最终于今年4月底宣布退出竞选,民主党建制派原本寄予厚望的挑战计划随之宣告失败。
随后举行的6月民主党初选中,普拉特纳几乎毫无悬念地赢得提名。然而,就在他迈过党内第一道关卡后,竞选却迅速陷入危机。初选前不到一周,普拉特纳的一名前女友接受媒体采访,指控其在两人交往期间长期存在家庭暴力和控制行为。她称,普拉特纳不仅长期酗酒、情绪失控,还曾多次对她实施肢体暴力,包括抓伤手腕、强行拖拽、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与此同时,多名曾与普拉特纳交往过的女性也向媒体证实,他长期存在酗酒以及容易暴怒的问题。
事实上,这并非普拉特纳第一次因个人经历引发争议。早在2025年10月,就有媒体曝光他曾拥有一处"骷髅头"(Totenkopf)文身。这一图案曾被纳粹德国党卫军(SS)用作标志,因此长期被视为具有极端主义象征意义。对此,普拉特纳回应称,自己纹身时并不了解这一标志的历史含义,在得知其与纳粹意识形态有关后,已经对纹身进行了修改和遮盖。
与此同时,他早年在社交平台Reddit上的发言也被媒体翻出,其中包括淡化军队内部性侵与性骚扰问题、鼓吹暴力以及发表针对非洲裔美国人和农村群体的侮辱性言论。普拉特纳则表示,这些言论出现在自己服役期间因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而陷入心理危机的阶段,并称自己已经接受治疗,也为过去的言论承担责任。
尽管如此,这些争议并未立即改变初选走势。“MeToo”运动以来,美国社会,尤其是民主党选民,对涉及性暴力和家庭暴力的指控愈发敏感。但由于最初公开指控普拉特纳的前女友是一名共和党人,不少民主党支持者认为,这一事件带有明显的党派政治色彩,甚至可能是共和党试图影响民主党初选的操作。因此,这些争议最终未能阻止普拉特纳赢得党内提名。
然而,风波并未就此平息。7月初,另一名前女友再次接受媒体采访,指控普拉特纳于2021年未经其同意进入住所,并在她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
这一指控使事件性质进一步升级。一方面,这名举报人与普拉特纳同属民主党,外界已很难再将事件简单解释为来自共和党的政治攻击;另一方面,她所描述的行为也远比此前曝光的家庭暴力指控更为严重,引发外界对普拉特纳是否涉嫌性侵犯罪的广泛关注。
第二起指控最终成为压垮普拉特纳竞选的最后一根稻草。事件曝光后,民主党内部迅速出现切割。包括康纳、桑德斯等此前为其站台的进步派代表人物相继撤回支持。缅因州民主党以及负责参议院选举的民主党参议院竞选委员会(DSCC)也公开表示,如果普拉特纳坚持参选,将不会向其提供任何资金或组织支持。
在巨大压力下,尽管普拉特纳仍然否认相关指控,但最终于7月10日宣布退出参议员选举。
由于退选时间仍在民主党规定的期限内,党内仍有机会重新提名其他候选人。
然而,这场选战却很难摆脱普拉特纳风波带来的影响。长期以来,科林斯最大的政治资产之一,正是其诚实、稳重和值得信赖的公众形象。而在经历连续多起丑闻后,民主党候选人几乎已经失去了在这一维度与其竞争的可能。在第二起性侵指控公开后进行的一项民调中,仅有21%的缅因州选民对普拉特纳持正面评价;与此同时,原本与民主党候选人势均力敌、甚至一度落后的科林斯,也迅速转为领先约5个百分点。
三
普拉特纳的迅速崛起,又迅速陨落,在不少观察人士看来,折射出民主党基层近年来不断高涨的反建制情绪。事实上,与他几乎同期,民主党多场初选中都出现了类似现象:一些政治资历有限、但善于诉诸基层不满情绪的进步派挑战者,开始对党内传统建制派形成越来越大的冲击,其中部分人甚至已经赢得选举,或距离胜利仅一步之遥。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0日,美国华盛顿特区,众议员当选人阿纳莉莉娅·梅希亚(Analilia Mejia)。视觉中国 图
今年2月,在弗吉尼亚州联邦众议员阿比盖尔·斯潘伯格(Abigail Spanberger)辞职参选州长后举行的特别选举中,此前几乎没有全国知名度的社区活动人士阿纳莉莉娅·梅希亚(Analilia Mejia)击败了以跨党派合作能力著称的前联邦众议员汤姆·马利诺夫斯基(Tom Malinowski)。在科罗拉多州,长期被视为民主党温和派代表人物、政策能力备受肯定的联邦参议员约翰·希肯卢珀(John Hickenlooper),也险些败给一位风格相近的左翼挑战者。 而在对民主党夺回参议院至关重要的密歇根州,激进左翼挑战者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Abdul El-Sayed)则击败了与本州有着深厚联系、政策立场更为务实的众议员海莉·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
最受关注的案例则发生在纽约。在左翼新星、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的支持下,三位拥有丰富立法经验、长期深耕社区并曾积极参与民权运动的民主党现任州众议员,相继在党内初选中败给了更年轻、立场更激进的左翼挑战者。
这股趋势已经引发民主党内部越来越多人的担忧。长期被视为民主党进步派代表人物的政治评论员范·琼斯(Van Jones)近日公开表示,自己支持刑事司法改革、“绿色新政”以及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等传统进步主义议程,但越来越难认同新一代民主党左翼政治人物所代表的方向。
在他看来,将“废除警察”、取消边境执法,以及简单地将财富创造者视为政治斗争对象,并不是传统进步主义的自然延伸,而是一种全新的政治路线。更令他担忧的是,这种建立在基层愤怒情绪之上的政治动员方式,与特朗普和共和党民粹主义崛起时所展现出的政治逻辑,正在出现越来越多相似之处。
四
普拉特纳的政治生涯可以说是这股民主党基层反建制浪潮的一则典型案例。长期以来,不少民主党基层选民将“建制派”视为僵化、保守甚至脱离现实的代名词。然而,在美国政党政治中,建制并不仅意味着论资排辈,也承担着另一项容易被忽视的功能:通过长期的背景调查、公开审查以及党内筛选机制,尽可能降低品行存在重大问题的候选人进入全国政治舞台的风险。
而普拉特纳之所以能够迅速成为民主党新星,恰恰是因为支持者刻意绕过了这一套传统程序。他作为退伍军人、小企业主和基层人士的经历,使他成为反建制情绪最理想的政治载体;但同样缺乏政治经历和公共审视,也意味着其过往行为几乎未经充分检验。当这些问题集中浮出水面时,整个竞选便迅速失去了继续维持下去的基础。
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进步派阵营最初面对相关指控时的反应。第一起家暴指控曝光后,桑德斯曾表示:“参议院里本来也没有圣人。”另一位民主党参议员谢尔登·怀特豪斯(Sheldon Whitehouse)则淡化事件影响,认为相关指控“缺乏实质内容”,并强调举报者曾为右翼机构工作。直到第二起性侵指控出现后,进步派阵营才开始迅速与普拉特纳切割。
相比之下,率先公开要求民主党正视问题的,反而多是党内温和派人物。密歇根州联邦参议员艾丽莎·斯洛特金(Elissa Slotkin)表示,她不希望民主党一次又一次地为男性候选人的不当行为向公众作出解释;宾夕法尼亚州联邦参议员约翰·费特曼(John Fetterman)则直言:“品行恶劣,并不等于真实。”
这种现象并不陌生。2016年特朗普“Access Hollywood”录音曝光后,不少共和党人同样曾试图淡化事件影响,甚至主动为其寻找各种理由。当党派认同凌驾于价值原则之上时,原本最强调道德标准的一方,也可能陷入同样的逻辑。
从更深层来看,这股民主党基层浪潮,与当年特朗普主义的兴起存在某种相似之处。二者都诞生于对现状的强烈不满,并希望通过更加激进、更具冲击性的政治人物,迅速扭转既有局面。
当然,两者愤怒的来源并不相同。特朗普主义很大程度上建立于右翼长期积累的身份政治、文化焦虑以及针对奥巴马时期的保守主义反弹,其中不少叙事后来被证明缺乏事实基础,甚至夹杂着种族主义色彩。而今天许多民主党基层选民的愤怒,则来自特朗普政府的移民和社会政策所造成的现实冲突,以及他们对于美国民主制度所受到冲击的真实担忧。这种愤怒,本身并非没有理由。
但普拉特纳事件也提醒人们:愤怒可以成为推动政治变革的动力,却不能替代判断候选人品格与能力的标准。否则,无论这种愤怒来自左翼还是右翼,最终都可能催生出同样缺乏约束、同样令人失望的政治人物。
从更现实的选举角度来看,普拉特纳事件也折射出民主党正在吸取怎样的“教训”。2024年大选失利后,党内普遍认为,拜登迟迟不愿退选只是失败的原因之一;经济议题处理不力、边境移民问题失控,以及部分社会议题过于脱离主流选民,同样削弱了民主党的竞争力。所以,一味击败党内温和派,强调"斗争"而非"治理"的策略恐怕并不能在民主党面对全体选民时换来胜利。
事实上,2018年特朗普第一任期的中期选举给民主党的收获也是相似的。以奥卡西奥-科尔特斯为代表的“进步派小队”(The Squad)迅速成为民主党最耀眼的新星。但她们击败的,大多是党内更温和、更具执政经验的现任议员;真正帮助民主党重新夺回众议院多数席位的,则主要是那些几乎没有全国知名度、依靠务实路线和中间选民支持赢下摇摆选区的温和派候选人。能够制造最大政治声量的人,并不一定就是能够赢得全国选举的人。

当地时间2026年6月9日,美国缅因州奥古斯塔,缅因州居民在奥古斯塔市民中心内的投票站投票。缅因州选民将在初选投票中决定美国参议院和众议院的候选人。视觉中国 图
普拉特纳退出选举后,民主党仅用两周便找到了替代人选——州参议院议长特洛伊·杰克逊(Troy Jackson)。但共和党并没有给民主党一个翻篇重来、以“全新开局”投入选战的机会,而是迅速将杰克逊与普拉特纳捆绑在一起。普拉特纳虽然已经退选,其留下的政治包袱却并未随之消失。9月初公布的一份拉斯穆森(Rasmussen)民调显示,杰克逊在这个传统意义上的蓝州仅领先共和党对手1个百分点。
无论中期选举的结果如何,一个趋势已经越来越清晰:民主党内部更强调对抗、更不信任建制领导层的新一代力量,正在迅速壮大。其中一些人已经公开表示,即使进入国会,也不会无条件支持现有党团领导层,更不会将党内纪律置于自身政治诉求之上。
而共和党早已经历过这一过程。从奥巴马执政时期的茶党运动,到拜登任内崛起的极右翼议员,共和党内部一次次由基层愤怒催生的新势力,最终不断削弱党团领导层的控制力,也让众议院数度陷入议长难产、立法瘫痪和内斗不断的局面。
这段历史已经留下了一个值得整个民主党思考的警示:一个政党当然需要愤怒,需要激情,也需要不断挑战自己的建制;然而,如果愤怒最终取代了审慎,激情最终压倒了判断,那么它所选出的,就未必会是能够真正赢得选举、也能够真正完成治理的人。至于这种变化最终会帮助民主党重新赢得选举,还是让它走向共和党近年来所经历的党内失序,并让未来两年华盛顿陷入僵局,或许是这场初选留给美国政治最大的悬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