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顶流|四十年前红遍两岸的刘墉,如今很多年轻人已不识

澎湃新闻记者 林平 实习生 孔祥瑞
2026-08-24 07:31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人这一生,最难认清自己。

有人一度被流量簇拥,活在万众追捧里,以为高光就是全部,热度便是自身价值。

流量退去,掌声消散,人才能直面真实的自我。

越澎湃、越冷静。在推出聚焦城市的《流量退去之后》专题之后,澎湃新闻再推聚焦个人的《曾经顶流》专题,冷静记录昔日顶流从喧嚣归于沉静的历程以及他们的思考。

我们不感叹盛衰,重在观照人心。看清追捧是时代馈赠,而非个人底色;借他们的起落,照见自我认知。不因高光自负,不因沉寂自卑,平和接纳完整的自己,是我们借这组专题想要传达的态度。

今天,我们关注作家、画家刘墉。

海报设计:祝碧晨

“你知道刘墉吗?”

问了身边几个“90后”、“00后”。一个说:“好像听过,写励志书的?”两个摇头。一个说:“清朝那个刘罗锅?”只有一个说:“我爸妈那一代人读他的书。”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在今天,“刘墉”这个名字的辨识度,已经不再像四十年前那样确切。

在小红书上,有用户写道:“见过刘墉的画,才懂什么是岁月不掩风华。”另一条笔记摘录了他书里的话:“成功是弱者最好的报复。”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有的曾在少年时读过他的书,有的则是通过短视频平台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名字。

刘墉自己也出现在这些平台上。他的抖音和小红书账号由团队运营,发布画展动态、经典语录、创作片段。那些曾读过他书的人,如今在手机里重新刷到他——一个在国博办展、还在画画的人。

刘墉抖音及小红书账号页面截图。他在这两个平台上发布画展动态、创作片段和经典语录等。

在更广泛的年轻群体中,他的认知度仍然模糊。一个可以参照的事实是:在小红书的搜索联想词条中,“刘墉”关联的是“国博画展”“书籍推荐”“个人简介”,但在评论区,仍然有人问“是写《萤窗小语》的那个刘墉吗?”

刘墉是那种“父母辈的顶流”。他的《萤窗小语》《超越自己》《我不是教你诈》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卖到脱销,演讲座无虚席。但今天的年轻人对他的认知,要么模糊,要么空白。

这种代际之间的认知断层,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现象。

四十多年前,台湾作家刘墉的书卖到脱销,红遍海峡两岸。如今,年轻人对他的认知已逐渐模糊——这个曾经影响过一代人的名字,已经需要被重新介绍。澎湃新闻记者:林平 史含伟 编辑:胡宝秀 设计:祝碧晨(05:01)(05:01)

近日,澎湃新闻记者与坐在台北家中的刘墉进行了视频连线。他78岁,头发花白,但声音洪亮。他刚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办完个人画展。他自称“隐士”,还在画画。

“人就这么一辈子,一下子就过去了,要把握每一时每一刻。”刘墉说。

他从“顶流”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说自己是“主动走下来”的。但走下来之后,他做的事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他仍然在写、在画、在办展、在接受采访。“走下来”是一个说法,还是一种事实?

2026年4月16日,刘墉在国博讲堂以“我在困顿中对文学和艺术的领悟”为题做专题讲座。 刘墉 供图

顶流

2026年春天,刘墉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办了一场艺术作品展。89件作品,从16岁到76岁,横跨六十年。策展人黄小娇挑出这些画时,刘墉吓了一跳——“很多作品都是差点丢到字纸篓里的”。更让刘墉惊讶的是,黄小娇不只是挑表面漂亮的作品,“她挑的那些画,单独看可能不显眼,但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语言、一种人生态度”。

他说自己画画时常常“噼里啪啦画就是了,不知道得失如何”。但黄小娇把它们选了出来,放进国博展厅。其中有一幅画没有展出,但画上的题诗被投影在展厅墙上:“独自入山林,扶筇听鸟鸣;云起迷前路,心定入苔深。”

更多人认识的,是作家刘墉。

他算了算,自己至今出了120本书,一半以上都是自己设计封面、校对,甚至宣传。

《萤窗小语》早期版本封面。 刘墉 供图

1973年,《萤窗小语》出版。当时,刘墉在电视台做益智节目,每期开场讲一小段话——关于人生、关于成长、关于怎样面对困难。他先找了电视台,电视台的出版处说“这么小的东西自己出吧”。他又找了一家出版社,老板直接说“刘先生自己想出就自己出吧”。后来,他自己印了几千本,结果一版、两版、十版、几十版,至今仍在重印。

书中的文字,很多是他大学或高中时写在课本边上的句子。“上课不好好听讲,胡思乱想,想到什么就顺手记在课本空白处。”后来要写作了,就翻那些笔记。

这些用“少年的情怀”写成的文字,后来跨越海峡,进入大陆。有评论家说他的东西“俗气但耐读,矫情却不失温情”。那些年,他的书卖到脱销,演讲邀约不断,座无虚席。

但他并不认同“赶上了时代”这个说法。“我没有这种意识,也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曾经的顶流。”他说,“创作不要佶屈聱牙。把心里头要说的东西写出来,能够得到欣赏,很好。不能得到欣赏,最起码把它表现出来。”

对刘墉来说,创作是一件私人的事——“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他常说,一个作家既要为自己说话,也要为时代说话。

平衡

他的书被大量读者接受之后,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标签。

研究“刘墉现象”的学者注意到:他的书在台湾金石堂(曾是台湾最大连锁书店之一)排行榜上连续16年位居前列。他的作品既被归为“励志”文学,也被贴上“心灵鸡汤”的标签。

接力出版社在总结他50年创作生涯时注意到一个现象:他的书之所以被几代人接受,是因为其中传递出的“柔软的韧性”。但“柔软的韧性”并不被所有人认可。有读者重读后觉得“已经过时”,有评论者认为他的东西“矫揉造作”。也有人说,他的书“给的是勺子”,不是空洞的鼓励。

他对这些标签的态度,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简单。

“我呈现的是全面的,”他说,“我写不可不知的人性,但里面会有不能没有的谅解。”比如,《我不是教你诈》《你不可不知的人性》——这些书名听起来冷酷,内容涉及的却是对人性的理解。刘墉觉得,每一个人都有基本的人性,“你要给孩子看白,也要看黑,还要看灰,如果看不透,会活得不豁达”。

他还讲了一则寓言。一个富翁站在急流中的石头上喊救命,有人划船去救他。富翁不断加价:“快一点,给你1万块。”过了一会儿,“再快一点,给你10万块。”又过了一会儿,“给你100万!”

船夫心想:再晚一点,他给得更多。于是慢了一下。富翁被冲走了。“救人的有错吗?换作我们,也很可能犯错。富翁有错吗?他把所有财富拿来换生命,也没有错。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对跟错。”

这个故事很短,但包含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不轻易评判,在黑白之间看见灰色,在灰色中寻找谅解。

他也从不把自己看作“畅销书作家”。在过往访谈中,他更愿意称自己为“生活家”——所有感悟都从生活中来,写成文、画成画。刘墉说,自己的作品中有很多冷门但想写的题材——写人的各种器官、跟一只大雁相处、种花种菜,这些都不是普罗大众感兴趣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像一个创作者的自我声明——“‘用畅销养不畅销’只是我的一种策略”。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一个被时代推上高处的作家,如何在“被需要”与“为自己写”之间保持平衡?

关于这一点,他后来有过更详细的解释:“我画画会有各种风格,有的是喷的,用墨去喷,很黑,收藏家不见得喜欢。可是我从十几岁一直到现在,坚持画下去。无论它的市场好或不好,我喜欢,我就一路做我的。比如我画花鸟,我画的牡丹、樱花都很受欢迎,但我一年大概就画一两张。反正这是一个艺术家的任性,我称它为认真——认他的天真。”

“每一个作家当然都希望自己是被需要的,但是难道因为被需要,我们就往人们需要的那个方向去倾斜吗?”他说:“我不在意被需要还是不被需要。”

1998年,刘墉在北京大学演讲。 刘墉 供图

下山

外界常常好奇,一个在市场上如此成功的人,为什么总在巅峰时主动离开。

其实,刘墉很早就面对过这种张力。当选“最受欢迎记者”的第二天,他就辞了职。他说:“外面的掌声越多,越觉得自己不够,好像一个大百货公司,旺季虽然风光,后面仓库却已经空了。”

这句话后来被他反复提起。在他看来,掌声多到一定程度,就会掩盖一些更真实的东西——他担心自己变成一个只有外壳的人。

他还有另一套解释这种选择的话语。他把人生分为骆驼、狮子、婴儿三个阶段。骆驼是不怕苦地向前走,积累够了,就腾升为狮子。狮子不能守成——当你觉得另一个山头更高更美时,要做的事就是走下这个山头。走下之后,穿过荆棘,去攀下一个高峰。直到婴儿阶段——做完一生的功课,回归自然。

刘墉在台湾主持益智类电视节目,《萤窗小语》的前身正源于此。 刘墉 供图

“走下这个山头”,是他在人生中一次次重复的动作。在台湾电视圈最火的时候,他离开去了美国;在畅销书最被需要的时候,他花更多时间画画。去美国后,他在大学演讲,台下只来了寥寥数人——而几个月前在台湾,他演讲的会场挤到连台上都坐满了人。

他解释过这个选择:一个人登山,到达顶峰时唯一的选择只有下山。与其等山开始走下坡路,不如自己先走。他说,这不是“潇洒”,而是“务实”——“只要我认为是值得的,我是很大胆做决定的,我不后悔”。

今年4月,刘墉在国博讲堂回顾了自己的一生:9岁丧父、13岁家中失火烧成平地、高中吐血休学。他在废墟上搭竹棚住过,夜里闻过曼陀罗在烧焦的土地上重新开花。这段经历后来被他画成了《浴火重生》。他说自己当时并不觉得苦,反而觉得“人生变得开阔”。

多年后朋友说,那是他见过“最精彩的火灾”。刘墉觉得自己有一种本能——碰到重要的关头,就疏离开来,“身体是房子,我们才是主人,可以把身心剥开来”。

这些收获,让他相信自己可以继续走下去。

画作《浴火重生》。刘墉在题记中写道:“余自火中奔出,眉发俱焦但皮肤无伤……余自火中逃出,则有浴火重生之幸。” 澎湃新闻记者 林平 图

继续

刘墉说的“自己走下来”,是不再写了,还是换了一种方式写?从他的行动看,他没有停下。

他继续在写、在画、在办展,也在接受采访。他还先后捐建了40所希望小学,但很少公开提起。“人到了后期,要让自己更轻松,东西太多,不轻松。”他去过其中一所学校,看到一个孩子蹲在角落,不像其他人那样热烈欢迎他。刘墉走过去,蹲下来,问:“你怎么了?”孩子说:“我看不见。”他自费将那个孩子带到北京,治好了一只眼睛。她的名字叫孙琴珍,刘墉说“当你蹲下来,跟她说话时,感觉不一样。”

这种低一点的视角,也落到了他的创作里。画花的时候,他会一点一点观察:风雨过后花倒了,倒下的花仍然美。他画的是那种“即使倒下也会恢复”的生命力。画人的时候,也是如此。他的画里常有穷人、乞丐,“蹲下去看这个世界,跟你站得高高地看是不一样的。那不是展示苦难,是注视每一个普通人的尊严。”

他讲过一个视角的比喻:在地面上看,有些云是黑色的,因为光线透不过;坐飞机从高空往下看,那些“黑云”其实是白云,它们比较厚,能反射光线。“当我们太高的时候,要低一点来看。”他说。

刘墉夫妇捐建的希望小学之一。 刘墉 供图

“蹲下来”的姿态,也延伸到了他的生活方式里。他说自己“根本就是个隐士”,原因的一半是性格使然——喜欢孤独,喜欢安静;另一半则是身体所迫——血氧不足,严重哮喘,应酬时会缺氧,无法频繁出门。

这个自称“隐士”的人,刚刚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办完个人画展。“我做隐士所创作出来的东西,出版或展览出去之后,很可能得到不错的反响,这个反响又把我推到人们面前。”刘墉说。

那些把他推回来的作品里,放着他想留下的东西——时间、故事、人。国博个展中,有一幅大画尤其引人注目——《龙山寺庆元宵》,画中绘有1200多个人物。包括约会的男女、乞讨的老人、当街拉尿的孩子,“每一个角落都有故事”。他说,画里还有一个小朋友在躲猫猫,你看到躲的人,就会去找找的人——“这当中你就经过了时间。”他想让静态的画面动起来,把画画当成小说来创作。

“大家都说绘画是空间艺术,绘画何尝不能做时间艺术呢。你起先只是观赏画,后来你可以游览,到后来可以居住到当中。”刘墉希望欣赏者能保持美感距离,“散文是有声的画,画是无声的散文。”

刘墉《龙山寺庆元宵》(局部),画作以俯瞰视角呈现元宵夜台北艋舺龙山寺的市井热闹。 澎湃新闻记者 林平 图

抓紧

他对当下的观察,延续了同样的视角。

今天的年轻人面临的焦虑,和刘墉年轻时完全不同。AI正在取代许多工作岗位,内卷让竞争变得异常激烈。他理解这种感觉,“要去思考所遭遇的挫折,或者未来要怎么做。在拳击台上被一拳打倒,倒下去的那一刻,你要想着怎么站得更挺。”

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失火、休学、血氧不足,都没有躺下。很早以前,医生告诉他:你过关了,但你活不长。他记住了这句话。如今血氧常年不到90,却还在画画。“老天爷让我血氧都是八十几,”他说,“我能够不抓住吗?”

“我忠于我的人生,”刘墉说,“昨天我还在画蜜蜂,画了6只脚,好得意。挑战自己、超越自己。”

不久前,刘墉做了一次肾脏结石手术。时间不多,但他没有焦虑,只是觉得需要抓紧。

在一场访谈中,有人形容他像一盏举了四十多年的灯笼。刘墉说:“如果我举着这个灯笼,我会把它举得高高的,因为可能后面有人要运用这个光线。”

“人就这么一辈子。”他在《萤窗小语》中这样写过。这次访问他说得更直白:“一辈子很短,一下子就过去了,所以要把握每一时每一刻,何必太在乎得失呢。”

七十多年了,他还在抓紧。但那个曾经影响一代人的名字,在今天的年轻人中间,已经需要被重新介绍。

​海报设计:祝碧晨

    责任编辑:王俊
    图片编辑:李晶昀
    校对:张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