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为什么一百年前去世的张謇仍然是现代企业家的典范
7月20日，重大历史题材电视剧《江海潮生》登陆总台央视播出。剧中主角张謇是晚清著名的“状元实业家”，他的名字出现在初中历史课本中，他创办的大生纱厂机器仍在轰鸣，但张謇的大众知名度并不算高。饰演张謇的演员何冰也坦承，自己演了半辈子戏，但在接下这个角色前，居然“不知道南通出过这样的一位人物”。
“剧集存在艺术加工，但目前播出的绝大多数情节都有历史原型。大众完全可以通过这部剧了解张謇真实人生。”近日，澎湃新闻专访了南通张謇企业家学院副院长梁栋教授，他表示，剧集开播以来，学院师生一起追剧。梁栋认可《江海潮生》对张謇的还原，希望更多人借这部电视剧了解一个真实的张謇。而剧集之外，这位中国的近代实业先驱，也还有太多故事值得讲述。
1895年，张謇以41岁的年纪高中状元，获得了传统读书人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但他在甲午战败的乱局中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辞官经商，实业救国。电视剧略过了张謇的前半生，从他这一在当时可谓“惊世骇俗”的选择展开故事。张謇是一个怎样的人？“实业救国”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一百年后，他依然可以成为现代企业家的典范？梁教授作了以下解读。
从“状元”到“实业家”，张謇的人生选择
澎湃新闻：今年恰逢张謇逝世百年，《江海潮生》登陆央视播出，大众再度集中关注这位状元实业家。您如何评价这部剧选择从甲午变局切入，讲述张謇弃官返乡、创办大生纱厂这条叙事主线？剧集抓住了张謇人生里哪一个最关键的历史抉择？
梁栋：《江海潮生》在央视一套播出，恰逢张謇先生逝世百年，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剧集从甲午变局切入，抓住了张謇一生最关键的身份转折。1894年他高中状元，站在传统科举的最高点，同年甲午战败，个人金榜题名的大喜和国家蒙难的大悲交织，带来极强的心理冲击，促使他做出弃官从商的抉择，放弃传统仕途，选择“四民之末”的实业道路。
张謇被后世称作教育家、实业家、慈善家、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先驱，全部源于1895年这次转身，如果没有这次抉择，就没有他后来壮丽的一生。
电视剧《江海潮生》
澎湃新闻：很多观众过去只模糊知道张謇是“状元经商”，剧集把朝堂失意、集资办厂、内外重重困境完整呈现。对比史料，电视剧在艺术还原上，哪些情节贴近真实历史里张謇最艰难的阶段？
梁栋：1895年张謇受张之洞嘱托办厂，到 1899年大生纱厂投产，前后44个月，他全程千磨百折、忍辱蒙讥。
剧中有三大情节完全贴合真实历史：第一，以郭华茂为代表的商人原本约定参股，事后背约撤资。这里面郭华茂的原型是上海洋行买办潘文茂、郭茂之，确有其人；第二，盛宣怀、桂嵩庆等官员当初许诺扶持大生纱厂，最后全部失信；第三，张謇在地方上也遇到了阻碍，地方官员赵应德层层刁难。赵应德的原型是通州知州汪树堂和其幕僚。此外，剧中张謇筹股碰壁，股东观望，机器、资金、人才难以落实的情节，也都还原了他建厂初期的困境。
张謇
剧集存在艺术加工美化人物，但目前播出的绝大多数情节都有历史原型。大生纱厂建成后，张謇感怀和深念办厂的艰辛不易，邀请江宁画家单林画了四幅《厂儆图》，悬挂在厂里的公事厅内，用以自省。现在电视剧播出的内容基本对应了前三张图记载的经历，大众完全可以通过这部剧了解张謇的真实人生。
厂儆图之一《鹤芝变相》，讽刺集资过程中洋行买办潘鹤琴和郭茂之的反复无常。
厂儆图之二《桂杏空心》，讽刺太常寺卿盛杏荪、江宁布政使桂嵩庆的言而无信。
厂儆图之三《水草藏毒》，讽刺通州知州汪树堂及其幕僚黄介平暗藏祸心。
澎湃新闻：剧中刻画张謇高中状元不久，目睹时局沉沦，不愿困于官场，转身回乡兴办实业。历史上，作为传统士大夫，“状元下海”在当时惊世骇俗。驱动他做出这个选择的核心理想是什么？剧中张謇决心创办纱厂，写下“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如何理解这句话？
梁栋：状元下海在当时确实惊世骇俗，张謇做出这个选择的核心理想就是实业救国、教育兴邦、造福桑梓。张謇曾说：“国非富不强，富非实业不张”，甲午战败后朝堂空谈误国，旧官僚体系腐朽不堪，他不愿做碌碌无为的官员，希望以实业为国家增财富、为百姓谋生计，再用实业收益办学育才。
“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对应古语“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张謇的救国路线不同于康梁变法、孙中山革命，坚持从纱厂、学堂、修路这类细碎实事做起，循序渐进改变国家；“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里的“八命九命”泛指各类官职，张謇不是排斥所有公职，而是拒绝在体制内做无所作为的庸官，他选择在民间“为生民立命”。
剧中张謇写下“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表明决心。
澎湃新闻：剧集开篇节奏很快，张謇四十多岁中状元后没多久就下决心弃官办实业，这样的转变让人觉得有些太快了。他这种思想是早年就扎根心底，还是甲午之后突然产生了转变？
梁栋：囿于片长限制，电视剧中张謇早年经历铺垫不足，才显得他的思想转变有些突兀。
实际上张謇科举之路十分坎坷，多次应试才得中状元。这期间张謇曾担任吴长庆幕僚赴朝鲜处理壬午兵变；担任开封知府孙云锦幕僚期间曾参与治水。他的才华在中状元前就已经显露，李鸿章、张树声都曾邀他入幕，但张謇不愿意做这二人的幕僚，决心回乡潜心科举。
张謇在考中状元之前，也绝不是一个“两眼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他长期体察民间疾苦，救国务实的想法早有根基，是一个觉醒比较早的人。
后来张之洞邀张謇创办纱厂，他认定实业是解决当下民生难题的务实道路，弃官从商是他长久思考后的选择，绝非一时冲动。
《江海潮生》剧照
澎湃新闻：我们看到剧中多方势力博弈，办纱厂筹款屡屡碰壁，绅商之间理念冲突不断。张謇身处传统礼教与近代工商业碰撞的年代，他是如何平衡读书人“士”的理想与商人“商”，做到“言商仍向儒”？
梁栋：“言商仍向儒”出自张謇本人诗作，这句话点明了士与商既有等级矛盾，又能辩证统一。在世人以经商为耻的年代，张謇依靠儒家道德准则约束商业行为。大生纱厂名字取自《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他的办厂初心不是谋求个人财富，而是救国利民。
张謇坦然承认办企业必须盈利，定下“以利养义、利不害义”的准则，通过完善企业规章制度，把社会责任嵌入资金来源、商务接待、利润分配全流程，将道义固化为商业规则。早期他创办大生一厂时募资万分艰难，后期开设二厂、三厂时，凭借恪守契约的文人信誉，就能快速募集民间资本，这是坚守儒道带来的红利。
张謇并非完全拒绝做官。孙中山、袁世凯都曾邀他任职，他也短暂出任过官职，但一生核心身份始终是民间实业者、教育者、慈善家。他没有在士、商之间二选一，而是重新定义什么是一个真正的“士”：他不鄙夷经商，反而依靠实业救济百姓、践行济世理想。
《江海潮生》剧照
以实业反哺社会，建成“中国近代第一城”
澎湃新闻：《江海潮生》着重表现晚清洋货倾销、外资挤压民族产业的时代困境。张謇提出“实业救国”，创办大生纱厂抵御外来经济冲击。在您看来，他理解的“实业救国”，不只是办工厂，更深一层的内涵是什么？
梁栋：张謇提出实业救国，创办大生纱厂，抵御外来经济冲击，我们理解这远不是一个简单的办法，可以分为三层含义。
第一层是对抗经济侵略。当时国内进口大宗商品以纺织品、钢铁为主，关乎民生与国家安危，因此张謇提出棉铁主义，通过民族企业家联营、和外资公司长期市场对峙等模式和外资竞争，争夺国内经济自主权。
第二层是以实业收益反哺社会。张謇用纱厂的盈利兴办教育、交通、水利、文化、慈善等事业。
第三层是他的终极目标，就是以实业为基础、教育为根本，实现人的现代化，用一代人的努力把落后农业社会带入现代文明，全面改造南通，提升民众认知、巩固民心、振奋民力。
澎湃新闻：我看到南通有一个称号是“中国近代第一城”，这个称号和张謇关系很大。
梁栋：“中国近代第一城”是吴良镛院士提出的，区别于上海、青岛、宁波等设有租界的城市，南通完全由中国人自主规划、建设、发展，百年前《密勒氏评论报》（1923年3月17日）就提出“中国模范城南通州”，复旦大学创始人马相伯也呼吁“使人人皆为张啬老，县县皆为南通”。
张謇已经成为南通的精神图腾，二者融为一体，就像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代表晚清衰败王朝，张謇如同孤鹜一般觉醒，全方位重塑南通，当地民众也亲切称他 “张南通”。
大生纱厂旧址
澎湃新闻：大家都知道张謇是著名的民族实业家，但可能并不了解他做成了什么样的实业。能介绍一下张謇在经商方面的成就吗？
梁栋：张謇搭建了大工、大农、大商三位一体的现代化产业集群，依托现代企业制度、技术、融资、经营模式，打造晚清规模顶尖的民族资本集团，覆盖一二三产。
在“大工”方面，以大生纱厂为代表，他创办了35家企业，形成了棉花种植、轧花、纺织、印染等企业产业链；同步发展粮食加工、酿酒；他还践行循环经济。例如可以用棉籽榨油、油渣制皂，纺纱废料回收造纸，最大化利用原材料。在“大农”方面，以通海垦牧公司为主体，办了23家企业，涉及垦牧植棉，盐业、渔业、罐头加工等方面，还修建了大量水利灌溉工程。在“大商”方面，张謇创办了一些服务业企业，涉及房地产、旅馆、物流、内外贸易、电力、通信、安保等。
张謇纪念馆保存的大生纱厂细纱机
除此之外，张謇在金融领域也有很多探索。1913年-1915年，他担任农商总长期间，制定银行法、商业银行条例、证券交易法规；1918年推动北京证券交易所成立；1919年创办中华劝业地产银行，1920年创立淮海实业银行；1922年临危出任交通银行总经理；在南通创办商业学校，系统性培养金融专业人才。
张謇到底有什么成就？用一句话来说：他创办了中国近代最成功的民族产业集群，用赚来的钱，在南通建了一座“中国近代第一城”。
澎湃新闻：剧中，在创办实业之前，张謇其实就想到“今求强国，教育第一”，所以现实中他也做了很多支持教育的公益事业，讲讲他在这方面的贡献。
梁栋：张謇提出 “父教育，母实业”，将教育比作父亲，为城市与人确立发展方向、赋予精神灵魂；实业比作母亲，持续提供资金滋养与物质支撑。
张謇在南通创办了全国第一所师范院校，还推行“居住地方圆五公里必有小学”的普及方案，保证老百姓去上学，发展了新式的基础教育。同时他还兴办职业教育、高等教育，牵头创办河海大学等高校，还参与投资建设复旦大学、景德镇陶瓷大学等。
张謇也积极投身文化建设，1905年建成南通博物苑，是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比故宫博物院还早20年。同时张謇还在南通修建图书馆、新式剧场，创办国内第一所现代戏剧专业学校伶工学社。
伶工学社学员排练舞蹈。
慈善公益层面，张謇修建育婴堂收养孤儿、养老院安置老人、盲哑学校帮扶残障群体，开设贫民工厂为底层民众提供就业，实现幼有所教、老有所养、残有所依。
所以说，张謇用实业赚钱，用赚来的钱办教育、做公益，完成了“父教育，母实业”的闭环，他一生都在践行实业救国、教育兴邦、慈善济世的理想。
一个“伟大的失败英雄”，张謇留下的精神财富
澎湃新闻：筹办大生纱厂时，张謇尝试“绅领商办”模式，突破旧式作坊与传统官办企业的局限，大胆吸纳民间资本。放在晚清的商业环境中，这是非常超前的制度探索。如何理解张謇身上敢为人先的改革气质？
梁栋：张謇这个人身上有创新的特质。“弃官从商”本身就是身份层面的巨大创新转变，他的实业实践，我们认为恰好契合政治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的“五大创新”理论。
熊彼特在企业界、管理界提出产品创新、技术创新、市场创新、资源配置创新、组织创新“五大创新”。张謇在产品创新方面，创新出了“沈绣”，这是一种仿真绣，他仿制洋货工艺打造本土产品，远销海外；在技术创新方面，高薪聘请荷兰水利专家特莱克，还引进了大量海外纺织技术人才落地南通；市场创新方面，他主办南洋劝业会，旗下颐生酒厂斩获金奖；资源配置创新方面，张謇设计差异化股权，将大额股份折算多股，保障创始团队经营话语权。
最关键的是组织创新，张謇的“绅领商办”模式，规避官办企业效率低下的弊病，权责清晰，所以大生纱厂发展得非常快。
大生机器纺纱厂股票
甲午之后，孙中山走革命救国路线、康梁走变法救国路线，张謇选择实业+教育的实干道路改变现状。他坚持践行中国知识分子最珍贵的精神传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知行合一，从小事做起，不空谈、不激进、不依附，把改革理想落地为实事。
澎湃新闻：当下不少观众会产生疑问：张謇事业鼎盛一时，但最终大生走向困境。我们应当如何客观看待他事业的成败？他留下了哪些长久的精神遗产？
梁栋：胡适评价张謇是“伟大的失败英雄”，看待他事业起落要区分天时地利、天灾人祸。他的事业衰败有外部因素：一战结束欧美、日本纺织企业重回国内，外资挤压民族产业；军阀割据，各地军阀持续盘剥工商业；通海垦牧公司连年遭遇天灾减产。也有内部因素：企业快速扩张带来高额债务，资金运营、风险管控存在短板，家族内部管理存在漏洞等等。
张謇百年前创办的大生纱厂今天还在运转，当时只是在他生前出现短暂的困境，后来李升伯接任后又获得了再生。但我们不能仅凭企业一时的衰败来定义张謇失败，他当时的暂时失败是时代局限造成的，在城市建设、教育普及、社会改良、制度探索层面，他取得了长久留存的成功。
澎湃新闻：一百年过去，张謇的故事为什么今天依然能够引发广泛共鸣？他身上的精神特质，可以为今天的企业家提供哪些借鉴？
梁栋：张謇故事能持续引发共鸣，核心是回答了当代企业家三个底层拷问：第一，个人事业与国家发展的关系：国家危难之时不躺平、不享乐，主动挺身而出，将企业发展融入国家大局；第二，认知与实践的知行关系：摒弃空想，坚持强毅力行，从细微实事入手，知行合一踏实做事；第三，盈利与道义的义利关系：想清楚办企业的终极目标，财富最终要回馈社会、惠及百姓。
张謇完整践行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身上爱国、创新、诚信、担当、开放的企业家精神，跨越百年依旧有现实价值。总书记参观南通博物苑后，提出张謇“是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其后，张謇企业家学院仅55天就建成落地，五年多累计开办1700余期培训班，十五六万企业家参训。张謇的精神，也是我们培养实业报国、实干共富型企业家的核心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