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战鹰的第三盘棋:与围棋、流量和自己的较量

澎湃新闻记者 马作宇 实习生 张陶怡 编辑 胡杰
2026-07-28 12:04
来源:澎湃新闻

“我自己都复刻不了自己。”

作为一位被打上“抽象棋手”标签的流量主播,说出这句话时,战鹰刚刚结束了第三届梦百合“熬鹰杯”业余围棋大赛忙碌的第一天。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时,战鹰的语气平静,没有直播时那般活力四射,也没有在对话中刻意抛梗。但不经意间说出的这句话,恰恰解释了她为何能成为围棋界和直播圈中无法被定义的“顶流”。

上个周末,第三届“熬鹰杯”在上海梦百合0压酒店落幕。1312人报名,覆盖全国除西藏和澳门外的所有省市地区,参赛棋手年龄从4岁到78岁……一连串数据已经足以说明,这项业余赛事拥有了全国范围的影响力。

从三年前大约400人参与、只为“回馈粉丝”的线上派对,到如今引发不少业内讨论的一场全国范围业余围棋界赛事,那个曾因在直播中“破防流泪”而爆红的战鹰,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推广围棋,也想让更多人了解围棋的魅力。

“熬鹰”三年,战鹰满是成就感

去年在上海,当第二届“熬鹰杯”举行时,在社交网络上的相关信息下方,总会有一些略显戏谑的留言,“战鹰办的这个比赛,其实更像是她的一场粉丝见面会。”

谈起举办这项赛事的初衷,战鹰并不避讳外界的评价,“我第一届办赛初衷特别简单,就是办一场线下围棋派对,让大家不再隔着屏幕看我,能线下见面,交到真实的朋友。”

回忆起第一届比赛,战鹰说得很直白,她当时纯粹就是想回馈直播间的粉丝,“完全没想到赛事水平这么高,冠亚军一个业余6段、一个业余7段,我觉得自己上场都不一定打得过。”

战鹰口中的“高水平”,是相对她的办赛预期而言的——她记得首届比赛办在6月份,而在那年7月,当时赛事的冠军崔旭就定段成功;第二届冠军李春宇同样参加完这次业余比赛之后走上职业道路。

到了今年的第三届,线下比赛开始前,参赛的胡天乐和黄皓两位八强选手就已经成功定段。这样的参赛阵容也让不少网友对于比赛水平的评价改了口,“熬鹰杯再办下去是不是要有职业组了”。

不过,相比于越来越多高水平业余棋手参与“熬鹰杯”之中,更让战鹰体会到成就感的,则是这项赛事在逐渐打破年龄的边界。

今年参赛棋手的年龄范围从4岁到78岁,而上海赛区甚至呈现出鲜明的“少儿精锐化”特征,其中10至14岁棋手中有近八成报名了高段组。

当被问及这样打破年龄界限的办赛模式会不会给低龄棋手带来过大压力时,战鹰并不这么认为,“我6岁半学棋,参加比赛的时候年龄比现场很多小朋友更小。小时候外出比赛坐绿皮火车,和小伙伴结伴下棋,赛后一起复盘,那是我学棋路上最快乐的回忆。”

其实从最开始产生“回馈粉丝”的想法至今,三届比赛,战鹰发起这项赛事的初衷都是希望更多人能够真正去参与围棋之中,从下棋的过程中亲自体会围棋的魅力,“这个比赛核心就是谁都能来下棋、来玩,哪怕五十岁才刚接触围棋,也能来试一试。”

为期两天的比赛,一楼的赛场,棋手们大都将专注力放在纹枰之上,现场静得只能听到落子的声音;而在四楼的第二现场,战鹰作为发起人,通过热闹的直播让更多人关注到赛事,现场不时爆出的笑声和掌声,与赛场完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有意思的是,借助自己的影响力,战鹰邀请到了吴依铭、连笑、陈玉侬、赵晨宇等职业棋手前来助阵,并且还在直播现场进行“同色棋”和“两子棋”等表演环节。

“一直以来,围棋赛事的欣赏门槛都太高了,我想整一个方便大家能看懂,也带点娱乐性质的东西。”战鹰在一年前来上海办赛时就说过这样的想法,“我想让大家能通过这个比赛感受到围棋的魅力,哪怕一开始完全不会,但能因为这个比赛来玩一玩,发现生活中原来还有这个选项。”

从60分到75分,战鹰在理清生活的方向

在把精力放到组织今年的第三届“熬鹰杯”之前,战鹰还办了一件粉丝口中的“大事”。在今年5月初举行的第六届“MLILY梦百合0压床垫杯”世界围棋公开赛预选赛第二轮中,31岁的战鹰二段执白中盘战胜了13岁的赵千越二段。

过去几年,战鹰基本游离在职业赛场外,并且将生活重心转向推广围棋,而如今这场胜利不仅终结了她在此前正式比赛中的九连败,更像是对自己这些年的一个交代——六岁半开始学棋,在围棋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即便转型成为主播,但是她围棋的底子没有丢。

战鹰和围棋的故事,其实算是中国一大部分学棋少年们的缩影。

尽管比不少小朋友从三四岁开始学棋晚了一些,但是战鹰在最开始接触围棋的阶段,总是在各种赛事中取得胜利,于是她选择了走围棋这条道路。但到了十五六岁,输棋让战鹰意识到,“围棋怎么这么残酷?但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下定段赛,她就下了八年才成功突围,留下了“八定王”的经典梗,2021赛季女子围甲下出的2胜16负的战绩,也让“2-16”成了她身上最火的标签之一。

“那时,每天都是在高压之下去学棋,大家会告诉你如果定段定不上就完蛋了,成为职业棋手就是成功,成不了那就是一个失败的人。”战鹰此前回忆,“后来你会发现,这也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成了职业棋手之后,你还要从头努力,一直都要努力。”

到了可以通过围棋特长去大学读书的年纪,战鹰还是选择留在残酷的棋台战场。又坚持了五年,但战鹰自己说,“什么都没留下来”。

去年,在和澎湃新闻记者说起自己的围棋人生时,战鹰给自己的人生打了60分。一年过去,再次打分,战鹰给自己的分数变高了。终结九连败,或许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战鹰说,这不是决定性的。

“今年我愿意给到75到80分。”她说,变化的不是处境,而是标准,“去年对很多事都很迷茫,今年虽然没有把所有方向完全理清,但我学会以‘这件事好不好玩’作为做事的核心标准。”

战鹰如今没有了冲段和成绩的压力,她直言下棋反而像“闯关打BOSS”,能够全身心享受对局,而在这样的状态下,她也在对弈中发现了不少惊喜,就如不久前的一场大棋士赛,她与王硕七段下得有来有回,胜率一度接近百分百,可惜乱战中,战鹰应对有误,最终遭遇王硕逆转。

据《体坛周报》报道,那场比赛之后,不少职业棋手们都在热议,笑称王硕差点上热搜,悲愤之下搞不好要退役。

“从前专职高强度练棋的时候,输赢能左右我全部情绪,输棋会觉得天塌下来。”战鹰在身份与心态的转变中修补了她与围棋的关系,下棋从“负担”变成了一件可以享受的事,“繁杂的工作生活里,下棋能让我进入心流状态,像精神按摩一样放松。”

战鹰透露,从围棋转战直播的最开始,她其实也经受了很大的压力,网上的那些带着恶意的负面评价会直接影响她,甚至让她没办法正常工作、半夜爆哭。“这三年慢慢成长,学会区分哪些评价值得走心,哪些不用放在心上,心态把控能力是从零一点点练出来的。”

在低谷期,珍惜每次推广围棋的机会

举办“熬鹰杯”的这三年,战鹰作为发起人,不算是办赛上的行家,但每一次赛事,她都希望能够让参赛选手感受到自己的用心,去年在上海,战鹰就说过,“来参赛的选手实力这么强,人家那么厉害的水平,我当然也要认真地去对待,尊重参赛的棋手,所以比赛的规格等各个方面都希望有所升级。”

一年后,再说起办赛,战鹰坦言,围棋行业的整体状况并不理想。

“今年围棋行业整体不好,各大赞助商都在缩减投入,行业处境比较艰难。”说出这句话时,战鹰没有用“我觉得”之类的修饰,作为一名棋手,她对于围棋行业的现状还是有所了解的,“围棋太依赖赞助商,企业经营一旦困难,最先砍掉的就是围棋项目,棋手生存都会受到影响。”

据国内媒体报道,自2023年华为结束对中国围棋甲级联赛连续五年的赞助周期后,这项中国围棋顶级联赛一度陷入“裸奔”困境。2023年8月,在雅居乐“火线驰援”下,联赛得以启动。到了2025赛季,围甲再度陷入无冠名赞助商的境地,各队甚至需要自行承担主场费用。那一年,围甲最终获得“三国赤壁古战场杯”冠名,但不少关注者认为,新的赞助商能支撑联赛多久,仍是未知数。

作为一项承载着东方智慧的传统智力运动,围棋赛事的商业运作模式难以融入现在的市场经济大环境,是问题之一。一份智库分析报告指出,体育赛事的产业版权、门票收入占总收入60%-80%,但围棋赛事在版权、门票和衍生品等核心收入板块的贡献率不足5%,这也造成了赞助商承担主要成本,一旦撤离,产业链就有可能发生断裂。

就在此次“熬鹰杯”的现场,战鹰也多次表达了对赞助商梦百合的感激,她说,在这个行业寒冬里,愿意“为爱发电”的企业越来越少了。

在战鹰看来,围棋本身的观赏门槛限制了它的受众,不像世界杯,完全不懂规则也能看个热闹,但围棋不一样,完全零基础的路人没有办法看懂围棋,“我父亲下了几十年棋,都看不懂我下棋的意图。”

这也让战鹰在发起这项赛事时就希望绕开“看懂棋”的情况,让普通人亲自上手体验。“熬鹰杯”赛事线上报名流程很简单,全程0元报名费,还专门设置了萌新组,哪怕只学一两天围棋也能报名,其中有战鹰的一个愿景,“只要让一个人下完人生第一盘棋就行,哪怕六十岁才第一次下棋也没关系。”

今年的赛事结束前,战鹰和粉丝拍大合照时,大家满怀期待地喊出“熬鹰杯明年见”。但当她被问及对下一届的期待时,战鹰顿了顿,挤出“珍惜”两个字的答案。

“客观来讲,现在围棋行业、赛事赞助商、我个人都处在低谷,不知道行业什么时候回暖,也不确定后续能不能持续合作。我不会规划很远,只珍惜当下这一届,尽全力办好,能办一届,就用心做好一届。”

    责任编辑:蒲垚磊
    图片编辑:马作宇
    校对:张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