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将成立战后首个中央情报机构:颠覆去中心化设计,动摇和平宪法根基
日本政府近日决定,将于7月31日设立旨在强化情报活动职能的“国家情报局”。局长由内阁情报官原和也担任,而其指挥中枢——“国家情报会议”则由首相高市早苗担任主席、木原等9名阁僚组成。
该会议将于31日首次开会,讨论包括制定首份情报活动指针《国家情报战略》(暂定名),并推进争议极大的《反间谍法》等。
日本政府明确表示,国家情报局挂牌后,将围绕反间谍推进制度建设,重点包括涉密信息保护、政府部门协作、经济安全以及国家关键技术防护等议题。

图:根据目前已知信息绘制的日本国家情报体系架构图。作者自制
这一被外界称为“战后80年来日本最大规模情报体制重组”的动作,虽然没有直接违反日本战后《和平宪法》,但标志着日本国家安全保障架构发生了历史性巨变,也将给东北亚情报和政治格局带来永久而深远的改变。
“间谍天堂”和高市的野望
战后80多年来,日本的国家情报职能被分散在防卫省(军情)、外务省(外交情报)、警察厅(国内治安与外事)、公安调查厅(反颠覆与反恐)、内阁情报调查室等机构,长期各自为政,情报被视为各部门“私产”,部门间壁垒森严、极少共享。
同时,日本社会缘于对战前“治安维持法”和军国主义特务机构“特高课”等的深重恐惧,对设立强力情报机关持高度警戒态度。此外,日本也一直没有专门法律,对于非国家秘密领域的商业机密窃取、外国影响力渗透、政治代理人活动缺乏针对性的刑罚手段。所以,在国际安全研究领域,日本长期顶着一个颇具争议、却又经常被提起的称呼——“スパイ天国(间谍天堂)”。
2013年,前首相安倍晋三在任期间推动成立国家安全保障会议,首次建立由首相统一协调外交、安全和防务决策的平台。并通过《特定秘密保护法》,对涉及外交、防务、反恐和反间谍等领域的重要信息建立统一保密制度。现任首相高市早苗作为“安倍的继承人”,则力图将“设立中央情报指挥机构”与“制定反间谍法”列为自民党总裁竞选的核心纲领。上台后,她借助在国会中的席位优势,迅速推动机构改革和法律制定,如今这一野望终于开始落地。
比机构名称更值得关注的,其实是人员来源。
根据日本政府公布的信息,国家情报局成立初期约有700名工作人员,主体来自原内阁情报调查室,并吸收多个部门人员。目前公开披露的主要来源包括:
警察厅约180人;防卫省约100人;外务省约50人;公安调查厅约40人;其余来自内阁官房及其他相关部门。
这一构成透露出国家情报体系的主导力量仍然来自警察厅。这意味着,其工作重点将围绕反间谍、国内安全、反恐以及外国情报机关活动展开,而不是像美国中央情报局(CIA)那样,以海外秘密行动为主要职能。
第二大人员来源是防卫省,说明军事情报的重要性正在持续提升。而外务省人员比例虽然不高,但已体现出加强海外人脉网络和人力情报(HUMINT,即Human Intelligence)建设的意图,被许多观察人士视为最值得关注的方向。
从这个意义上说,700人的组成结构就像一张日本未来国家情报体系的“路线图”,如果未来人员结构发生变化,将意味着日本情报工作方向的调整。
从北村滋到原和也:日本情报体系完成“接力”
回溯日本国家情报局的成立过程,有两个名字几乎绕不开。一个是被日本媒体称为“安倍背后的007”的北村滋。另一个则是首任局长原和也。
公开履历显示,北村滋1976年进入警察厅。一直在最神秘的“外事警察”部门工作,接近于欧美国家安全部门中的反间谍机构。
据称,北村掌控着极其庞大的政界、财界及外国在日情报人员档案,长年直接向首相提供独家情报简报。在其著作《外事警察秘录》中,北村滋披露过多起涉外情报案件。比如在调查1995年奥姆真理教案时,警方发现外国情报人员与教团高层接触频繁,甚至协助教团获取军用直升机和技术,从而揭露了俄罗斯情报网对日本社会的深度渗透。在涉及朝鲜的情报工作中,北村也长期处于第一线,曾披露2004年前后日朝谈判中的关键细节。
在安倍启动安全保障改革时,北村滋几乎全程参与了国家安全保障会议、《国家安全保障战略》、《特定秘密保护法》等机构设立或法律建设,同时主导完善经济安全制度、强化国家情报协调机制,还发表多部情报相关的著作。
在日本媒体笔下,在涉及外交、安全和情报的重要议题时,安倍往往会先听取北村滋的意见,再召集相关阁僚讨论。因此,北村也被称为“将情报带到(首相)官邸的人”。
如果说北村滋属于“制度设计者”,那么原和也则更像一位典型的职业情报官。他几乎没有出版著作,也极少公开演讲。在公众眼中更符合“职业官僚”的形象——低调、谨慎、不轻易表达个人观点。
公开资料显示,他1990年进入警察厅后,很快进入外事系统。与北村相似,他也先后赴俄罗斯、美国工作。但不同的是他更长时间处于第一线岗位。尤其是在担任警察厅外事课长期间,原和也负责的正是外国情报机关活动、国际反恐以及反间谍协调工作。这一经历,也使他成为国家情报局首任局长的热门人选。
2026年5月,原和也访问美国联邦调查局(FBI),与美方就网络安全、反间谍以及反恐合作达成深度协议。FBI对其评价颇高,认为他的领导将使美日情报共享进入无缝对接的新阶段。

图:美国FBI局长Kash Patel在社交网络上发布的照片,并称:“很荣幸在FBI总部接待日本内阁情报调查室主任原和也”。
由此,日本情报体系完成了一次“接力”:北村滋打好铺垫、完成框架设计,原和也承担制度运行、负责将分散在警察厅、防卫省、外务省、公安调查厅和内阁官房之间的情报资源真正整合起来。两人的职业轨迹,几乎折射出日本情报体系近二十年的发展方向。
可以说,从安倍时代开始播下的种子,到如今由原和也担任首任局长正式落地,日本情报体系持续十余年的制度改革看似到了收官阶段,完成了从各自为战到“中枢管理”的节点步骤。
有些事情永久改变了
国家情报局的成立绝非仅仅挂上一块新牌子,更是从法律、结构和职能上永久性重塑了战后日本国家安全机器的运行逻辑。
日本的《和平宪法》本身并未禁止建立国家级情报机关。不过,日本战后情报体系是在美国主导下建立起来的——出于对战前“特高课”、“军部情报机关”和宪兵等恐怖特务机构的担心,当年美国人刻意采用了去中心化设计,形成警察厅、公安调查厅、外务省、 防卫省、内阁情报调查室等多部门并立,从而不让权力过于集中。
而如今,国家情报局成立后,700名干员将直接接入各部门数据源,形成统一的简报递呈到首相案头。这意味着战后的制度设计已被颠覆,如果未来日本继续推进设立《反间谍法》、扩大通信监听、建立海外行动机构,将在实质上动摇《和平宪法》的根基。
其次,战后日本的情报机构主要功能局限于被动的“搜集”和“分析”,很少落到主动执行层面,因此缺少成熟的海外人力情报网络。
考虑到此次国家情报局中有相当部分人员来自外务省,因此也引发外界猜测,未来日本很可能仿照CIA或英国军情六处设立专门负责海外人力情报的部门、扩大驻外情报官和联络官编制;推动新的法律、为海外情报活动提供更明确的法理依据等,这也是未来两三年最值得观察的动态。
第三,从“专守防卫”到“情报先制”:在防务系统层面,国家情报局将与国家安全保障局协同,直接服务于日本的“反击能力”(针对敌方基地攻击能力)的目标锁定与战损评估,为日本自卫队和政府提供统一情报支撑。
以上变化未必会在短时间内全部实现。但国家情报局的成立,意味着日本情报体系已经发生了永久的改变,而未来更多的立法推进,将进一步掀起深远的影响。
“特高课”会不会重现人间?
高市早苗政府强势推进国家情报局成立及《反间谍法》讨论,在日本国内及邻国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与批评。
在此之前,高市内阁强行推动《皇室典范》修正案,无视80%的民意、坚持拒绝女性继承皇位,导致其民调急剧下跌,出现支持率与不支持率的“死亡交叉”。在物价飞涨、民生困顿之际,政府不抓经济却加速“扩权建情报局”,招致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

图:日本《每日新闻》7月19日发布的民调显示,高市内阁的支持率从6月份的51%下降至41%,是其2025年10月上台以来的最低水平。反对率则首次超过支持率。
日本《每日新闻》发表专栏文章指出:“在物价持续上涨、民众生活压力加剧之际,政府为何优先处理与民生无直接关联的法案?高市内阁推动设立国家情报局与反间谍法,缺乏充分的国民共识,面临着将日本重新推向‘监视国家’与‘治安警察国家’的巨大风险。”
而法律界学者指出,缺乏监督的情报机构将直接侵蚀国民的基本人权与新闻自由。关东学院大学名誉教授足立昌胜认为,“高市早苗上任以来主张修订‘安保三文件’、持续增加防卫预算,同时大力推动反间谍法通过、讨论设立国家情报局,从本质上强化了‘对内信息封锁与对外情报收集’。这一系列动向实质上正把日本推向战争。”
此外,大量日本网友对高市政府抛弃民生、建立“特务机关”表达了强烈不满,以“日本の自由が、静かに死んだ(日本的自由悄然死去)”为题的帖子直指高市推动“多数暴政”,在“反间谍”这一冠冕堂皇的措辞背后,“一个直属首相、能够汇集各省厅情报的机构即将建立”,而媒体竟然完全没有报道关于此事的讨论过程。帖子呼吁民众关注此事,因为这可能让大家进入一个“无处可逃的监控社会”。

日本网友发表的海报,上面明确反对国家情报局及未来的《反间谍法》:在言论自由受到压制、民主主义走向消亡之前,现在就发声!
然而事情依然在向不可知的方向发展。“国家情报局”的正式挂牌,是日本战后安保体制的一次重大转折。这项改革究竟能否达到预期目标、情报局是否会变成集权机构,甚至可怖的“特高课”再现,随之而来的相关立法是否将一步步撕碎和平宪法的旗帜……还有待实践检验。
在民意支持率陷入“死亡交叉”、经济民生压力剧增的背景下,高市早苗政府强推这一具有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安保改革,不仅面临着国内对“公民隐私与人权被侵蚀”的剧烈反弹,也让日本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充满了更多的未知与风险。
(作者系前媒体人,现旅居日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