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调查丨山西中阳残存明代城墙遭“拆旧建新”,墙砖被按废物丢弃
逾五百年历史的山西中阳县明代古城墙,迄今残存寥寥。
“太可惜了。”2026年7月1日,中阳县知情人士向澎湃新闻影子调查队反映,中阳县城残存、还有外墙砖、保存最好的一段明代古城墙,约五十米长,去年被“拆旧建新”。
7月3日,中阳县林业局林业站站长杜凤山向澎湃新闻表示,“恢复修缮”狐尾沟门楼段古城墙,是当地一件民生工程的一部分。拆下来的古城墙地基条石和城墙砖,被“按废弃物倾倒了”。
不过,杜凤山坚称不是“拆旧建新”,称属于“修缮、亮化了一下”。
澎湃新闻在现场看到,新修的狐尾沟门楼高大威武,虽然外墙用的是仿古黑灰砖,但一眼就能看出新建不久。而被拆前的古城墙的一张老照片显示,外墙砖已斑驳褪色,一些墙砖脱落的城墙已经外露夯土,杂树、荒草丛生,却也历史感满满。
前述知情人士称,项目开工前,中阳县文旅局曾两次给县林业局发函,指出应做好保护。
对此,中阳县林业局、县文旅局均向澎湃新闻确认,县林业局确曾向县文旅局征询意见,后者也曾回函。不过,截至发稿,两家单位均表示,“没有找到”相关回函。
“确实有我们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中阳县林业局局长高建军说。

改建后的狐尾沟门楼段城墙,呈现新崭崭的仿古形制,原貌已不复可见。本文图片除特别署名外均由澎湃新闻记者 段彦超 拍摄
残存明代古城墙被改建,呈现新崭崭的仿古形制
“如果中阳县城明代古城墙能保存下来,很可能比平遥古城发展还要好。”多位中阳人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发出如此感慨。
当地人眼中能与平遥古城一拼的中阳县城明代古城墙,诞生于何时,现状又如何?
据清康熙《宁乡县志》及1992版《中阳县志》,明代永乐年间,中阳县城已存在简易土城。明景泰元年(1450年),知县梁杲主持扩建定型,城池西倚凤凰山天然屏障不设城门,东、南、北三面开门,全城周长五里一百八十步,墙体夯土筑基、外包青砖,高三丈、底宽两丈,外围开挖护城壕,形成“凤凰城”独特山城格局。
明代曾多次加固完善,加高加厚墙体、增设敌台垛口,修筑东、南、北三门瓮城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中阳县古城墙主体保存完整,是“三打中阳”重要作战阵地。上世纪80年代城市扩建,绝大多数城墙砖、夯土段被拆除,完整城垣形制消失。

侵华日军战地记者1938年拍摄的中阳县古城。
一张1938年4月拍摄的照片显示,中阳古城保存完整,西靠凤凰山,有东、南、北三面城墙。整座古城,像被凤凰山伸出的两只“手臂”(狐尾沟、雷家沟)环抱着。
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张明(化名)告诉澎湃新闻,上世纪50年代,就有居民在古城墙上掏窑洞。儿时,小伙伴们经常在古城墙上玩耍,“那时还能沿着古城墙跑一个圈”。
张明感叹,随着城市发展,古城墙不断被拆,到上世纪80年代,只剩狐尾沟、雷家沟山坡上残存一些段落,其中大部分只剩夯土墙。
前述知情人士告诉澎湃新闻,去年被“拆旧建新”的古城墙段,就是狐尾沟门楼(门洞)处,也是保存最好、有外城墙砖的一段,约五十米长。
其提供的施工照片显示,狐尾沟门楼处,挖掘机正在施工,从古城墙上扒下来的城墙砖、地基条石堆在地上,露出夯土墙。

去年施工中的狐尾沟门楼段城墙

狐尾沟门楼段城墙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2026年7月2日,澎湃新闻看到,去年新修的狐尾沟门楼,城墙高耸、气势雄伟,有三四层楼高。外墙墙基是灰色长条大理石,水泥填缝。墙基向上是灰黑色、规格统一的仿古黑灰墙砖。砖块排布工整,白色石灰浆填缝,古城墙中心的夯土层被包裹在墙砖里。
狐尾沟门楼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棕底白边牌匾,“凤凰山风景区”标识赫然在目。
澎湃新闻注意到,新修的狐尾沟门楼,全无老照片中古城墙历经风雨侵蚀的斑驳错落质感。
拆下来的古城墙砖和地基石条去了哪里?“按废弃物倾倒了”
中阳县林业局林业站站长杜凤山称,对原破损狐尾沟门楼进行“恢复修缮”、建设狐尾沟-凤凰阁(注:位于凤凰山顶)路段(木栈道、石板路等)等,是中阳县森林康养步道项目的一部分。
“这是一项民生工程。”杜凤山称,该项目源起于当地政协委员提案。
2023年2月18日,该县政协委员张旭峰、陈红霞在《关于修建凤凰山城墙+森林步道公园的建议》中提出:“中阳明代城墙只剩凤凰山脊的残垣断壁(约一公里,其中仍保存城墙原貌约五十米),实为重要文化遗存,可惜现已成一处地质灾害源头(连县级文物保护都不算,因外立面墙砖被拆毁,所余夯土城墙岌岌可危,已成墙根下居民心头之患)。”
提案建议,在现有残存夯土城墙的基础上修复明城墙,解决地质灾害问题的同时为文化中阳增加厚度;依托凤凰山森林植被优势,修建森林氧吧步道等,“为千年古县留住名、留住根、留住魂”。
澎湃新闻注意到,两名政协委员的建议,是希望“在现有残存夯土城墙的基础上修复明城墙”,解决灾害隐患的同时,修建森林氧吧步道等。然而,保存最好的这段古城墙,却在中阳县林业局主持的“修缮”工程中,被拆旧建新,成了一处“假文物”。
杜凤山提供的中阳县森林康养步道项目文件显示,狐尾沟门楼属于“恢复修缮”。杜凤山坚称,前述改建做法不属于“拆旧建新”,“是给它修缮、亮化了一下”。
杜凤山向澎湃新闻称,当时也研究了好几次,如果保存外城墙砖,工程不好实施、质量不好把关,这些外城墙砖“存在安全隐患”,“随时面临塌陷……看着不烂,(挖机)拆下来就烂了”。
杜凤山介绍,2025年4月,狐尾沟门楼“恢复修缮”动工,当年8月建好。
杜凤山称,大概拆了四十多米带砖的城墙,“详细数字不是很清楚”。(城墙砖和地基石条)由施工单位作为建筑垃圾处理,“按废弃物倾倒了”。

中阳县城
县文旅局曾两次发函,未能阻止狐尾沟门楼段古城墙被拆改
前述知情人士表示,项目开工前,中阳县文旅局曾两次发函给县林业局,要求做好保护。不过,这一切并未改变“狐尾沟门楼段古城墙”的命运。
2023年4月6日,中阳县林业局向县文旅局发出《关于中阳县国家储备林森林康养项目一期工程凤凰山生态公园森林康养游步道项目征求意见函》,介绍了项目建设内容,“请县文旅局根据实际提出意见或建议”。该征求意见函附有一张空白待填的意见表。
前述知情人士表示,收函后,中阳县文旅局给县林业局回了函。
该知情人士表示,2023年7月,中阳县文旅局邀请时任山西省文物局文物保护利用处二级调研员董养忠,勘察古城墙。此后,中阳县文旅局结合董养忠的意见,制作公函送到县林业局。
他提供了一段署名董养忠的《关于中阳县古城墙遗址的保护意见》(以下简称《保护意见》)文字稿。该稿指出,中阳县残存古城墙具有“重要历史和文物价值,应进行积极保护”;从现状看,人为破坏(依托墙体掏建窑洞等)及自然损毁严重,“应对古城墙遗址进行现状勘察,确定保护对象”。
《保护意见》提出,对北便门及两侧30米左右城墙(即狐尾沟门楼段城墙)进行重点整修,清除对墙体产生破坏的各种植被,对墙体进行现状加固,补砌北侧墙体,顶部做防水处理并进行顶部海漫,进行局部展示。
《保护意见》还提出,应对其余城墙遗存进行结构稳定性加固、补夯等保护性处理,防止因水土流失造成墙体进一步破坏。协调相关部门对在墙体上开凿的相关生活设施进行清理,并进行墙体结构稳定性加固。
这份意见对相关部门利用城墙遗存建设通往凤凰山公园的健身步道作出肯定,“应该说是一件好事,是一种对文物的有效利用”。不过,意见要求,建设前一定要做好对遗址的保护,“应对局部城墙夯土剖面进行展示,作为沿线景观小品;步道建设应尽量避免对遗址本体的损伤,切实把好事办好”。
对中阳县明代古城墙被举报“拆旧建新”,7月17日,山西省文物局未回应澎湃新闻。澎湃新闻提出采访董养忠,该局办公室工作人员表示,经咨询业务处室,董养忠已退休,其本人拒绝接受采访。
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杜凤山承认该局曾向县文旅局发函征求意见,后者也曾回函。但其寻找后表示,县文旅局回函“现在找不见了”,“管理档案的小伙子不在”。
古城墙被“拆旧建新”,真正存在安全隐患的塌方段却仍然存在
杜凤山称,“恢复修缮”原狐尾沟门楼,是因为存在安全隐患,许多市民从门楼进出。
是否对原狐尾沟门楼及该段古城墙进行过安全鉴定?中阳县林业局局长高建军表示,“不太清楚”。
前述知情人士称,所谓“安全隐患”只是一种说辞,“即使存在安全隐患要修缮,也是文旅局的事”。
澎湃新闻调查发现,中阳县森林康养步道项目除修建狐尾沟门楼、凤凰山门楼、登山步道外,并未解决前述政协委员提案建议的“在残存夯土城墙的基础上修复明城墙”,以及解决地质灾害问题等。甚至,连真正存在安全隐患的一处夯土段城墙塌陷点,也未处理,而是在修建登山步道时,被忽略了。
从狐尾沟门楼开始登山的人,要走一百多米夯土城墙顶,经过一处塌方点,才能到石板步道起点。

古城墙顶部修建的通往凤凰阁的步道。
这处塌方点旁,立着社区制作的“塌方路段 行人注意安全”提示牌。
塌陷处的窑洞房主介绍,窑洞内已灌满夯土,他用钢管打下去,支起架子,垫上木板等,方便市民登山。

这段底部是窑洞、已经塌陷的古城墙,至今并未修缮。
对此,高建军称,这一段都是老百姓的窑洞,至今未修,是因为不好协调,“还在跟社区、乡镇、居民协调,下一步还要做居民的思想工作”。
“确实有我们做得不周到的地方。”高建军说。
尚存多段破损严重的古城墙:未核定公布为文保单位,算低级别文物
中阳县明代古城墙遗存所剩无几,狐尾沟门楼段古城墙经改建后原貌已消失不见。不过,澎湃新闻在走访时发现,当地仍然有多段夯土城墙的遗存。

狐尾沟山坡上目前残存的保存有外墙的古城墙。
目前,狐尾沟山坡上残留的古城墙,只剩新修的狐尾沟门楼左、右两侧还有数百米。其中仅一二十米残存有部分外墙砖,其余都只剩夯土。
雷家沟山坡上残留的古城墙,也有数百米长。其中有一段二三十米长保存有部分外墙砖。澎湃新闻看到,城墙顶长着茂密的杂草、灌木,部分墙砖完全脱落的夯土墙体上,也长出灌木、藤蔓。
在残存的夯土古城墙顶行走,不时能看到散落的古城墙砖。仔细观察,附近居民家的院落,也能看到被垒进院墙的古城墙砖。
中阳县文旅局局长孙晓龙向澎湃新闻称,2007年4月国家启动第三次文物普查时,中阳县古城墙因属残垣断壁,没有太大把握“就没报”。2023年12月国家启动第四次文物普查,去年“修缮”以后,按照四普“应普尽普”的工作要求,将古城墙纳入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台账,全面完成现场影像拍摄、史料文字梳理等基础建档工作,相关普查资料现已上报,处于逐级审核阶段。
“目前尚未核定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算是低级别文物。”孙晓龙说。
中阳县文旅局表示,将依托四普成果,完成城墙遗址全面测绘、史料汇编后,将尽快履行认定程序。同步划定保护范围与建设控制地带,明确管控红线,严禁保护范围内开挖、取土、搭建构筑物等破坏行为。“编制中阳县城墙保护修缮设计方案,纳入县级文物修缮项目储备库,遵循’最小干预、不改变文物原状’原则实施保护工程,所有修缮项目严格执行文物开工备案制度。”
该局表示,将把明城墙遗址纳入野外文物日常巡查清单,严肃查处破坏古遗址违法行为。

海报设计 祝碧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