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宫”总统推进“去欧尔班化”,但毛焦尔是否也会被“回旋镖”砸中
7月中旬,匈牙利新任总理毛焦尔·彼得和时任总统舒尤克·道马什的“府院之争”以戏剧化的方式戛然而止。由于执政党蒂萨党主导的国会以三分之二多数通过了《基本法》(匈牙利宪法)第17次修正案,舒尤克别无选择,只能签署并提前结束原本至2029年3月的任期。只是两个多月的“权争”、“政争”、“斗法”,放大了该国内部的裂痕。
执政两个月就两次通过修宪,毛焦尔“去欧尔班化”、“政权更迭”的雷厉风行和迫不及待显而易见。由于手握执政优势,目前他在与欧尔班阵营的博弈中明显占据上风,可也并非全无困难。更重要的是,如果毛焦尔不希望自己的改革成果在未来被对手推倒重来,就不能仅简单乃至粗暴地“去欧尔班化”。
“总统攻防战”终告段落
从形式上说,匈牙利老总统舒尤克与新总理毛焦尔的“府院之争”结束于7月18日:前者宣布签署《基本法》第17次修正案、使之生效,而根据修正案规定,总统任期次日终止。不过舒尤克当日的声明既不认同修正案的合宪性,也保持了拒不主动辞职、坚守到“守无可守”的立场,属于“制度上服从、思想上不认输”。
7月13日,匈国会以139票赞成、6票反对、0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修正案,推动罢免舒尤克。根据该修正案,在其生效次日,舒尤克任期即终止。如总统拒绝签署修正案,国会有权启动弹劾程序。舒尤克如果拒不签署修正案、自我下台,那就大概率会遭国会弹劾、以更耻辱的方式失去职务。
舒尤克出于“两害相权取其轻”才不情愿地离开总统府,他的“坚守”是此前两个月“府院之争”激烈程度的缩影。这场交锋被视为“毛焦尔新政府”与“欧尔班旧体制”的斗争焦点,始于今年4月国会选举、政坛变天,毛焦尔领导蒂萨党终结欧尔班和青民盟16年执政。毛焦尔走马上任后,第一时间把矛头对准舒尤克。
外界普遍认为舒尤克名义上无党派,实际上与欧尔班阵营关系密切,两年前国会投票补选他为总统时,绝大多数反对派议员(60人)退场抵制。毛焦尔长期指责舒尤克未能履行总统制衡行政机构的应有职责,是放任欧尔班“践踏民主”、“破坏法治”的“傀儡”,在今年竞选期间就承诺要让舒尤克去职,并将选举大胜的结果视为选民对此的认可与“授权”。
毛焦尔此言在匈社会亦颇有市场。该国历史最悠久的非政府人权组织“匈牙利赫尔辛基委员会”联合主席保尔道维·马尔塔指出,舒尤克未能履行好法定总统职责,因此“下架”他具有正当性。近280名匈法律界人士(学者、法官、检察官、律师等)还在6月23日发出联名公开信,指责以舒尤克为代表的一批公职人员已经丧失公信力。
与此同时,尽管毛焦尔与蒂萨党已实现国会三分之二的“超级多数”执政,可根据《基本法》,总统有权否决国会通过的法案或将其提交宪法法院审查。在毛焦尔阵营看来,如果舒尤克这位“欧尔班代言人”继续在位,他可能以职务行为在前台阻挠新政府“去欧尔班化”、“恢复民主”的改革,是必须搬走的“绊脚石”。因此毛焦尔就职后即刻给舒尤克下最后通牒,要求后者在5月31日之前主动辞职。
然而舒尤克和欧尔班阵营誓不妥协、诉诸“斗法”——以合法性和程序正义予以回击。舒尤克在5月底致信欧洲委员会下属的宪法专家咨询机构“威尼斯委员会”,援引《基本法》规定,即总统不承担政治责任、不能因政治原因被解职,只能在故意违法的情况下由国会启动弹劾程序。
对照规定,毛焦尔此次“逼宫”无论是舆论施压还是“修宪罢免”,都属于“动机不纯”(强烈的政治动机)、于法不合(所列举的理由无一在总统的法律责任范畴内),用一条个人针对性极强的修正案条款罢免总统实乃违宪。此外所谓“不作为”也不能构成解职理由,因为总统应当在政党政争和业务问题上保持中立,只有当国家制度系统性失灵时有权介入。舒尤克认为,毛焦尔的做法反而破坏了权力制衡和总统的独立性。
民间分析人士同样有类似顾虑。例如保尔道维虽然也不希望舒尤克留任,却提醒此举开了影响深远的先例,认为政府应该在修正案文本中做出更加清晰的解释。非政府组织“大赦国际”匈牙利分部研究与通讯主管德梅特尔·阿龙明确反对通过修改法律字眼来罢免总统,他的理由是现行《基本法》已经提供弹劾程序,而政府除了达到目的,更要最大限度维系程序正义。
有些讽刺的是,虽然舒尤克能以“违宪”为由将该修正案交付宪法法院审查,可后者实际上无能为力,因为正是欧尔班政府主导削弱了宪法法院的制衡权力——根据2013年通过的第四次修正案,宪法法院只有权审查《基本法》修正案的程序(而非内容)违宪问题,无权否决国会以“超级多数”通过的法案。如今朝野易位、回旋镖砸到自己头上,舒尤克有苦说不出,哪怕嘴上不服软也不得不签字“认栽”。
“去欧尔班化”尚不等于长效机制
随着舒尤克提前终止任期,国会将在30天内选举产生新总统,在此期间由国会主席福斯特霍费尔·阿格奈什暂行总统职权。
以舒尤克告别总统府为标志,第17次修正案的签署生效是新政府“去欧尔班化”进程的标志性步伐。毛焦尔正式履新仅两个多月,就掀起“政权更迭”运动、主导通过两次《基本法》修正案,从限制欧尔班个人政治影响力到改革欧尔班时代的机构、制度和人事安排,步步推进,意在彻底推翻欧尔班的政治遗产并重塑国家机器。
6月中旬蒂萨党在国会通过了被称作“欧尔班法案”的第16次修正案,限定总理任期不得超过两届八年且效力追溯到1990年;撤销国家主权保护办公室(该机构被欧盟认定违反欧盟法律);政府有权向欧尔班时代设立的公共信托基金会“开刀”,特别是匈最大的私立教育机构马加什·科尔温学院——该机构由欧尔班亲信欧尔班·鲍拉日领导,获得欧尔班政府大量资金支持。
最新修正案则“扩大打击面”。除了“罢免”舒尤克,还限制国会议员任期不得超过三届12年;宪法法院法官年龄不得超过70岁;宪法法院和最高法院有权自行选举、罢免院长;成立国有资产追回与保护办公室;加强司法部门对预算和财税法案的审查权,取消财政委员会对预算的否决权……
毛焦尔政府的系列“组合拳”针对性十分明显:总理任期新规断绝了已累计执政20年的欧尔班“重出江湖”的可能;国会议员的任期限制适用于青民盟多数现任议员;宪法法院的法官年龄上限意味着欧尔班任命的现任宪法法院院长波尔特·彼得任期即刻终止,部分法官须于今年秋季退休;除了剥夺欧尔班阵营的“官帽子”,关于公共信托基金、国有资产的新规更是直指旧政府的“钱袋子”。
此外新政府还以立法形式设立公共媒体独立监管机构,严禁政治抹黑、仇恨宣传和竞选周期之外的政治造势,收紧反腐和财产申报规定,重返欧洲检察官办公室(EPPO)。毛焦尔表示现在的修正案只是改革的开始,今年秋季将启动新宪法的草拟工作,并推动总统直选机制落地。
目前来看,尽管欧尔班和青民盟阵营激烈反对,而且青民盟议员不惜以集体退场的方式抵制国会关于《基本法》第17次修正案的投票,但面对掌握国会“超级多数”的蒂萨党几无还手之力,何况后者还有更坚实的民意基础。匈市场研究机构梅迪安(Medián)7月1日发布的最新民调显示,蒂萨党的支持率高达60%,而青民盟滑落至18%,二者的差距在大选后进一步扩大。
然而“去欧尔班化”不能简单与“政权更迭”划等号,更不等同于新制度确立的保障。毛焦尔大刀阔斧的改革虽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气势,并能给选民耳目一新、快速见效的感觉,可潜在的阻力、困难、挑战同样值得警惕。
一方面,欧尔班16年执政塑造的国家体制和治理模式已深入到该国各领域的“毛细血管”,仅凭上层立法尚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完全消除。英国智库路透新闻学机构(RISJ)指出,欧尔班阵营事实上控制着匈全国超过80%的媒体,覆盖主流电视台、广播、网络媒体、地方报纸。
同时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司法、银行、审计等公共部门和国有企业仍充斥着青民盟的人事任命网络,欧尔班以“国家合作系统”(NER)建立的工商、教育、学术、宗教等多群体支持网络塑造了不可小觑的利益共同体和支持群体,这也是青民盟在基层特别是农村地区仍有稳定支持者的重要原因。仅凭快速立法就根除“官帽子”和“钱袋子”,既不现实也未必合理合法。
另一方面,如何避免“一朝天子一朝法”,建立并维系国家政治制度的韧性,防止宪法和法律因政党轮替而来回变更,才是比“去欧尔班化”更重要的课题。1989年政治转型至今,匈牙利宪法几经变更。欧尔班上台后推翻原有宪法、制定新的《基本法》,毛焦尔执政后同样将制定新宪法提上日程,在此期间双方都指责彼此破坏民主法治、搞“多数暴政”,民间对于国家基本制度的应有之义缺乏共识。
面对这一现实,如要建立稳定且经得起时间、政府更替考验的国家制度和治理模式,毛焦尔需要对制宪工作慎之又慎、保持耐心,更要倾听民间不同群体和国家各党派的声音。对于仍是国会第二大党的青民盟,新政府不能长期拉高敌对态度、置之不理,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去欧尔班化”是目的还是手段。
只有大家都相信改革是为了公共利益而非一党之私,凝聚共识、服务公众的国家机器才能有效运转,毛焦尔政府方可更有效地领导和团结整个国家,克服经济停滞、生活成本高企的困境。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