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荣|杭州三沐茶苑遇友记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我每年去杭州,我的朋友、学生带我游遍杭州,吃遍大街小巷。杭州就是个大花园,大花园里套着数不尽的小花园,即便是犄角旮旯的小角落也别有洞天,令人流连忘返,更遑论西湖、白堤、西溪、夜航运河。2019年3月,我被聘请为浙江传媒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每月在杭州一周左右时间,更领略了杭州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神韵。
然而,杭州最让我舒坦的地方,是浙传媒附近的下沙消防主题公园内的三沐茶苑。
消防主题公园在杭州的东北角,靠近钱塘江,离市中心很远。那段时间,学校给我在校对面的雷蒙德公寓租了套房做临时住所,公寓离消防公园仅十分钟步行路。上午,我开会、处理些杂务,下午二点左右就步行去公园,从东南门入院,沿着一条竹林小径就到了三沐茶苑,要一壶清茶,坐在门外的露台上。那时,我正在着手修改《新闻学概论》第七版,我带了些文献资料做参考。
三沐茶苑不大,正室有四张小方桌,偏房是小会议室,露台从正室延伸出去,搁在湖边,湖面并不大,但一泓清水,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露台撑着一把遮阳伞,伞边长着一棵薛荔树,枝条细密,椭圆形叶片小而密,遮阳但不挡风。正值春末夏初,不冷不热,微风吹来,浑身凉爽。有时会下毛毛雨,雨珠全被遮阳伞挡住,反而更加惬意。公园游人稀少,很安静,茶室女主人姓毛,我叫她小毛,只雇一名员工,但服务极周到,时不时给添上开水,每次还给我三小碟零食,问我喜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换品种。每天下午,我就坐在露台藤椅上静静读书。读久了,我会沿着湖边散步。春末的余温浸漫过湖岸,初夏悄然在水波之上。芦苇一片新绿,已长得很茂密,微风飘过,芦叶迎风摇曳,发出细声细气的耳语。我从小喜欢芦苇,小时候在宁波小山村读小学,家门口就是宁波卢江的小支河,河两边全是芦苇。每当芦苇抽芽长叶,我就知道春天到了。背上书包去上学,沿河岸一路抚摸着青青的芦苇,满心喜悦。《诗经》中有一篇《卫风,硕人》写到的葭,就是指初夏的芦苇:“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用高高丛生的芦苇作比兴,来描写当年大美女庄姜陪嫁的姑娘高挑华贵,随行的武士英俊帅气。芦苇是古人今人都喜爱的欢庆之物。
有一次,当我散步回来,突然来了位访客——一只甲壳虫飞到我书面上。这只甲壳虫,红背黑点,很常见。它沿着书的四边巡视一番,然后爬到书缝里,使劲想钻进去,但又钻不进,就趴在那里。我读的是一本新买的书,不知是书香吸引了它,还是寂寞了想和我玩?我怕伤到它,不敢翻书,静静地看着它。它舒舒服服地躺平,我俩就这么互相欣赏着。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懒洋洋向前爬,爬到书沿,张开翅膀,凌空起飞,钻进树丛。我希望这只甲壳虫能飞回来,但它再不来了。
过了几天,来了位新访客——小蜻蜓,又叫豆娘。它无视我的存在,凌空直下,扑在我的那碟瓜子上,开始用细细的小腿扒拉,同时,彩色的长尾巴上下翻卷,扭过头,斜眼瞧着我,一对长须360度旋转试探我。豆娘只吃小虫子,怎么会对我瓜子感兴趣?我伸头一看,天哪,豆娘正啃着一只小蚜虫。原来小蚜虫偷吃瓜子,豆娘专门来保护我的食物呀。我喃喃地说“谢谢”,它却弹跳而起,飞向湖中,让我惆怅了好一会。
再过几天,第三位不速之客来了——一只小蜘蛛。它从薛荔树上吊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空降到我的书上。这只小蜘蛛只有米粒大,通体粉黄,半透明。我好喜欢这只晶莹剔透的小家伙,看着它在书上爬,大气都不敢出,怕吹走了它。可它爬了十分钟,连几行字的距离都没爬过,就躺下不动。它没有翅膀,飞不走,又爬不动了,我只好小心翼翼用纸片把它送回树上,说声“再见”,依依惜别。
从此以后,再没有小生物来陪我了,却来了两位真人。那天下午四点多钟,斜阳已映红了湖面,我听到湖对面传来二胡和短笛的合奏声。举目望去,依稀是一老一少,二胡拉得极圆润悠扬,短笛显然吹得有点生涩。越剧的曲目,配合并不协调。我沿湖岸走到凉亭,果然是一老一少,老的看上去已过七十,小的十二、三岁。我在凉亭长椅上坐下,老人连忙上前问候:“老阿哥,怎么称呼?”我报出姓和年龄,他一听,乐了:“我比你小二岁,叫你一声老阿哥叫对了!”然后再问:“听你口音像是宁波人?”
“宁波镇海人。”我回答。
“我是宁波慈溪人。”他用纯纯的宁波话说:“同乡人啊!”

李良荣在杭州
我们两位老宁波立马热络起来,他自我介绍姓谢,指着眼前少年说:“这是我外孙。”还忙不迭让他外孙叫我“阿爷”。他说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长住宁波,近些日子来杭州女儿家小住。
他打量我一会问道:“看你样子,像是读书人?”
我笑着答:“教书匠,在大学教书。”
“哇,大学教授!”他提高声调“不简单,我是手艺人,拉二胡,吹笛子,整整五十年,混口饭吃,不能和你比。”
我说:“宁波这地方,人多田少,靠种田会饿死人。宁波人只有三条活路:经商、读书、学手艺,都一样。你的二胡拉得出神入化,是老把式。一招鲜,吃遍天啊!”
他摇摇头:“身体不行了,高血压,儿子女儿绝对禁止我再上台。现在就教教孙子外孙。”接着又问:“李老师对江南丝竹很有兴趣?”
我告诉他,六十多年前学过二胡、笛子,学不成,早废了,但还爱听。
“爱听什么曲子?”他问。
“小时候学过‘放风筝’,特喜欢。”
他起身,从长长的布袋里挑出一支短笛,那短笛是紫红色,油光发亮,很有年份了。谢师傅试了试音调,突然就蹦出高音“放风筝”。那音调忽高忽低,忽急忽缓,节奏明快,把秋风中儿童们放风筝时兴奋、紧张、愉悦的场景逐次展开。我痴痴地听,仿佛回到少儿时代。他一口气吹完,气也不喘。我只能用炉火纯青来形容他的笛艺。
从那以后,我还坐在薛荔树下读书,他带着外孙准时出现在对面凉亭。我偶然会过去,聊聊天,怕打扰他们,就隔着湖,挥挥手打招呼。有天下午,我正埋头读书,一抬头,发现谢师傅竟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我连忙让服务员泡上一壶新茶,以茶代酒,我俩又聊起各种话题:老家的故事,宁波的变迁,各种家乡美食。
聊着聊着,他说起了自己的身世:“我看到你们读书人真眼红。我打小就喜欢读书,最大梦想是进慈溪中学。但家里太穷,父亲靠种点菜在镇上摆摊,四个兄弟姐妹经常饿肚子。我是家里老大,读完初小才十岁,托了位亲戚,进了一家越剧团当学徒,名义上是学二胡,实际上是小杂工,学了几年都不太会拉。大了几岁,懂事了,知道自己活下来必须学会一门手艺,才下功夫学。无论天冷天热,每天晚上一个人练到十二点钟。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登台伴奏,拉错了一个音,让演员很难堪,观众喝倒彩,被师傅暴揍一顿。我咬咬牙,继续苦练。到十八岁才算学徒满师。1965年6月5日,我第一次正式领了工资33.5元。我只留下3.5元,其余三十元整数全交给母亲。老母亲眼泪连线往下流,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我们的剧团原先是民营的,后来公私合营,但上面一分钱都不下拨,全靠剧团跑码头,自负盈亏。那时农村也穷,请不起戏班子,只有过年过节才有演出,饱一顿、饿一顿,勉勉强强撑下去。到了1980年代,农村搞包产到户,农民有活钱了,我们戏班子突然火起来,尤其中秋前后十天,春节前后三十天,戏排得满满当当,一天连演两场还忙不过来。所有戏迷熟悉的戏曲像《梁山伯与祝英台》、《西厢记》、《碧玉簪》、《白蛇传》、《王老虎抢亲》统统开放。越剧唱的无非就是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可老百姓就好这一口。一到演出时段,全乡都轰动,场子里人山人海,坐在前排清一色的老头老太。我当时已是头把琴师,戏幕一拉开,我的二胡一响,人声鼎沸的场子立马鸦雀无声,全都仰头看戏。随着剧情展开,有时笑声一片,有时哭泣一片,演员谢幕,喝彩声掌声五分钟停不下来,那些老戏迷追着我们,我们演十天,他们追十天,还钻到后台送鸡蛋、花生米、瓜子、栗子,一把一把往我们手里塞。”
我静静地听他讲,讲到动情处,他脸上泛红光,双手挥动。
“我最难忘一件事,八十年代末,有次剧团想改革,用小提琴来做伴奏。但小提琴一拉响,下面一批老观众不干了,立马起哄,齐声高喊:‘谢师傅!谢师傅!’戏没法开演,团长满头大汗,赶紧请我坐上位置拉二胡。我二胡一拉起,观众大声喝彩:‘好!好!好!’,我一边拉二胡,一边掉眼泪。”
看他眼睛潮湿了,我马上给他倒上茶水,他慢慢喝着,缓缓说了一句:“这情景,终身难忘。演出回来,躺在床上,只想出一句话:踏踏实实做事做人,能给老百姓带来欢乐,这一生就活得值了!”
他慢慢起身,居然向我鞠了一躬说:“难得有人听我唠唠叨叨讲完我的人生。我明天回宁波,今天特地来向李老师告别。”随手从袖口中掏出一支短笛,对着湖面,突然吹起传统名曲《喜相逢》。他吹得非常投入,那笛声喜悦中带点伤感,我听得入迷。当笛声收起,他向我一抱拳:“李老师,老阿哥,今朝别过,有缘人终会再见。”
然后,他飘然而去,微风吹拂他的夹克衫 ,真有闲云野鹤之态。
谢师傅走了,却留下让我品味许久的话:无论是人,还是植物、动物,能给人们带来愉悦的,才是活得有价值的。
以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陆陆续续再去三沐茶苑喝茶、读书、查资料,到2020年8月修改完成《新闻学概论》教材第七版。过了几个月,此书正式出版,我又去了次三沐茶苑,没见到谢师傅,只是把新书赠送给茶室老板娘小毛,扉页上写着:“三沐茶苑,沐风沐雨沐情”。
李良荣写于2026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