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UCL教授：AI正抽走职业梯子的最底层，大学必须补上这一环
“如果把职业发展比作一架梯子，那么正在消失的是梯子的最底层，而底层的缺失最终必然影响整个职业发展体系，形成典型的连锁反应。正因如此，高等教育未来将承担比以往更重要的责任。”
近日，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上，伦敦大学学院（UCL）学习与人工智能教授穆特鲁·丘库罗瓦（Mutlu Cukurova）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随着人工智能（AI）普及导致初级岗位持续减少，大学需要重新定义自身的角色，不仅需要传授知识，更需要承担过去由工作岗位完成的能力培养。
教育体系如何面对AI的冲击，成为本届WAIC上被热烈讨论的话题。“新的挑战正在向我们逼近，不能再用老一套方式继续下去，并指望顶尖大学能一直保持领先，因为这场竞赛中会出现新的赢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姚期智在演讲中表示，AI正在打破学科之间、大学之间的传统界限，人才培养需要创新思维与执行力。
越来越多来自现实教育场景的研究发现，当AI主要以“替代”的方式介入学习时，它能够提高效率，却未必能够促进真正的学习。《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去年发表的一项随机对照实验显示，当学生在练习阶段使用ChatGPT后，再进行不能使用AI的考试，他们的成绩比从未使用AI的学生低17%。
同时，教师愈发难以判断哪些作业是由AI生成的，给大学现有评价体系提出了更高要求。这一切带来的影响是系统性的。学生毕业时，或许并没有真正掌握该学位本应具备的能力。雇主和更高等院校相信这些学历，却很快发现其中存在巨大的能力落差。久而久之，受损的不只是那些依赖AI完成学业的学生，更意味着大学学位认证制度的一致性正在瓦解。
“全球多数大学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高度规避风险。这些机制在过去发挥了重要作用，能够降低因科学误判或技术失控带来的风险。”丘库罗瓦指出，“然而，在技术快速迭代的今天，一些原本用于降低风险的制度，也开始限制甚至阻碍创新。”
7月17日，穆特鲁·丘库罗瓦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发表演讲。
高等教育需要经历一次真正的文化转型
澎湃新闻：如今，传统人文学科、商科，甚至计算机科学等专业都在受到AI的冲击。从课程体系和专业设置的角度来看，大学应该如何调整人才培养方案？
丘库罗瓦：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校长圆桌讨论中，也有校长提出，过去，以理工科见长是一种优势；但今天，它反而可能成为新的挑战。原因在于，AI正在快速改变这些领域的人才需求，这意味着大学需要重新思考不同学科的重要性，以及教育资源的配置方式。
我也希望，这场变革能够带来积极的影响。未来，或许会有更多学生重新选择人文学科，尤其是哲学、社会科学和艺术等领域，因为价值判断、创造力、社会理解以及人与人的关系，恰恰是AI最难替代的能力。
然而，目前最大的矛盾在于，社会对这些能力的需求不断增长，而学生对相关专业的兴趣却没有同步提升。这将成为未来高等教育面临的重要挑战。
澎湃新闻：您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的演讲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面对AI冲击，教育体系能否在现有模式崩塌之前完成重构？”您对此是否乐观？目前重构的进程如何？
丘库罗瓦：从我所熟悉的西方国家，特别是英国来看，我们对于这一轮生成式AI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无论是社会、经济、劳动力市场，还是高等教育——整体反应都比较慢，而且更多是被动应对，而不是主动布局。
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就是大学的评价体系。ChatGPT等大语言模型刚向公众开放的时候，英国很多大学都开始重新设计学生评价方式。过去，我们更多评价学生最终交出的成果；后来，越来越多学校开始转向评价学习过程。因为过去我们赖以判断学生能力的那些“代理指标（proxies）”，突然之间失效了。
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我们过去通常要求学生完成一篇论文，提交论文，学校根据论文质量评分，然后授予学位。工程学科同样如此，学生完成一个项目，学校主要依据最终成果进行评价。但是，大语言模型出现之后，这些评价指标几乎瞬间失去了意义。今天，学生完全可以把这些任务交给任何一个先进的大语言模型完成。
因此，很多大学开始转向另一种评价思路。我们不再只看最后交上来的成果，而是开始关注整个学习过程。例如，我们要求学生提交多个版本的论文草稿，而不是最后一个版本。这样，我们可以观察他们是如何一步步修改、完善自己的观点。又比如，我们越来越鼓励学生参与小组合作。老师不仅关注最后完成了什么，更关注整个合作过程中，学生是怎样思考、讨论、推进工作的。换句话说，我们开始寻找能够证明学生真实学习过程的新证据。
但问题是，新的挑战又出现了。最近几个月，随着AI推理能力的快速发展，我们开始意识到：连这些“过程性评价”也在失效。新一代AI不仅能够生成最终答案，还能够完整展示推理过程。AI不仅可以帮学生完成结果，也可以帮学生“生成整个学习过程”。于是，我们刚建立起来的评价体系又受到挑战。
如果真的希望AI能够改善教育，就必须同时完成技术、人、教育生态系统以及人机协作四个方面的改革。但是，这些改革都需要时间。一旦这些原有的评价机制全部失效，而新的教育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那么对于整个社会、整个知识体系都会造成非常深远的影响。到了那个时候，也许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后一个能够完成改革的窗口期。
澎湃新闻：在全球范围内，大学在面对AI冲击时的反应被认为是滞后的，原因是什么？高等教育应如何重构？
丘库罗瓦：在本届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中国大学校长讨论“人机共育，教育何为”的圆桌环节，焦点之一是教育制度的重构，他们提出一系列问题，例如：“当学生能够借助AI快速完成作业时，我们究竟应该评价什么？”“当知识获取变得如此容易时，高等教育还应该培养哪些能力？”
这些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高等教育需要经历一次真正的文化转型。
未来，大学应减少单纯的课堂讲授，将更多时间留给实践、探究式学习、小组讨论以及学生之间的互动。AI带来的挑战，并不仅是工具更新，而是整个教育体系需要重新思考教学方式、评价体系以及人才培养目标。
全球多数大学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高度规避风险。大学从制度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追求最快的创新，而是尽可能避免重大失误。因此，大学建立了大量制度、流程、委员会和审批机制。这些机制在过去发挥了重要作用，能够降低科学误判或技术失控带来的风险。
然而，在技术快速迭代的今天，一些原本用于降低风险的制度，也开始限制甚至阻碍创新。因此，我们需要重新审视这些长期沿用的制度。我并不主张取消程序、委员会或行政管理，而是希望提高制度运行效率，使其能够适应新的创新节奏，而不是沿用过去的运行方式。
职场失去“学徒式成长”，初级培训将转移到大学
澎湃新闻：你提出AI教育产品不应遵循一种“替代范式”。那么，一个真正以人为中心的AI教育系统应该是什么样？
丘库罗瓦：今天的大多数AI技术，在设计和开发时都围绕“用户满意度”展开。对于商业化AI而言，其核心目标是帮助用户解决问题、生成内容和提供答案。
但如果目标是真正促进学习，AI的设计逻辑就应完全不同。它不应替代学习者完成任务，而应与学习者共同完成任务——共同生成内容、共同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提供现成答案。
只有在人机共同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学习者才能保持主动性，持续思考和互动，从而真正提升自身能力、知识和学习水平。
要建立真正促进学习的AI教育系统，至少需要解决四个方面的问题：设计符合教育规律的AI技术、培养学生和教师有效使用AI的能力与动机、构建支持AI教育落地的教育生态系统，以及建立真正意义上的人机协作机制。
其中，就技术层面的变量而言，我们不能简单地将ChatGPT、DeepSeek、Gemini等通用大模型引入课堂，就期待它们自然成为优秀的教育工具。
真正面向教育的AI，不应立即给出完整答案，而应为学生保留思考空间。例如，它可以创造更多“生产性失败”的机会，让学生先尝试、先犯错，再逐步获得引导；同时提供“脚手架式支持”，将知识拆解为适合学习的小模块，根据学生当前的学习需求循序渐进地提供帮助，而不是一次性输出大量信息。
澎湃新闻：长期以来，高等教育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就是帮助学生进入劳动力市场。然而，生成式AI正在深刻改变劳动力市场的结构，企业正在减少对应届毕业生和初级员工的招聘。你提出了“消失的职业阶梯（Disappearing Ladder）”这一概念，它意味着什么？大学应如何帮助学生应对？
丘库罗瓦：全球劳动力市场正出现一个明显趋势：初级岗位持续减少。随着生成式AI的发展，大量原本属于初级岗位的工作正在被自动化取代。
过去，许多行业都依赖“学徒式成长”培养人才。但如果初级岗位不断消失，当今天的资深员工退休时，由谁来接替他们？如果年轻人失去成长路径，整个劳动力市场就可能出现能力断层。
如果把职业发展比作一架梯子，那么正在消失的是梯子的最底层，而底层的缺失最终必然影响整个职业发展体系，形成典型的连锁反应。
正因如此，高等教育未来将承担比以往更重要的责任。当企业越来越少提供实践培养机会时，大学就将成为人才培养最重要的场所。它不仅需要传授知识，更需要承担过去由工作岗位完成的能力培养，让学生在进入职场之前就具备更成熟的实践能力。
澎湃新闻：如果展望未来十年的大学课堂，你认为教师、AI智能体和学生之间最理想的协作模式会是什么样？
丘库罗瓦：我期待看到的，并不是AI取代人，而是人与AI建立真正的伙伴关系，共同完成任何一方都无法独立完成的任务。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机协作。
与此同时，我们不能因为AI带来更高的效率和更好的表现，就忽视人的能力和学习发展的价值。教育培养的始终是人的能力，而不仅仅是完成任务的效率。
未来，大学也需要重新定义自身角色。它不应再只是获取知识的场所，因为知识将越来越容易通过AI获得。大学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在于提供AI无法复制的成长环境——人与人之间真实关系的建立、社会性与情感能力的发展，真实世界中的面对面交流、实践体验和具身学习。
我并不担心大学会消失。相反，我相信大学未来仍将发挥重要作用，只是它的价值将不再局限于知识传授，而更多体现在培养人的综合能力上，以及创造AI无法替代的学习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