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沈奕斐:不止追星,我们时代的“爱”与“疯”|湃客Talk
哈兰德剪了个头发,头绳照样大卖。本周一他扎着“丸子头”梅开二度,挪威淘汰巴西闯入世界杯8强,剪发风波登上热搜。与此同时,他同款联名头绳官方渠道已全面断货,二手市场单根被炒到近70元,较官方均价翻了一倍多。
这不仅仅是一个体育消费故事。它和饭圈里那些为偶像买上百张专辑、熬夜打投做数据的行为共享同一条逻辑: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人们愿意为一根头绳、一张专辑、一个“同款”付费,买的早已不是物品本身,而是与某个遥远的人之间的情感连接。
这正是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沈奕斐在新书《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中试图回答的问题。通过近7年的田野调查,访谈80余位饭圈粉丝,沈奕斐以学者兼亲历者的双重身份,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共养之爱”。粉丝不再是被动的消费者,而是关系的共作者。他们用时间、金钱与情感参与偶像的成长,也在其中完成自我的生成。
但沈奕斐也提醒,爱需要边界意识,尤其需要注意不要陷入情感专制。我们喜欢一个人,不管多喜欢,行为不能影响到他人,不能去攻击别人。这不仅仅是饭圈要面对的,也是我们在爱里要学会的。
本期节目,我们邀请沈奕斐教授,聊一聊这本书,以及它为我们揭示的那个正在生成的未来。当数字技术深度介入亲密关系,人类究竟该如何学习去爱?
【本期主播】
陈玉坤 澎湃新闻湃客编辑
【本期嘉宾】
沈奕斐 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作者

海报主图为AI制图

追星如何变成一门“爱的生意”?
湃客Talk:哈兰德头绳热卖、粉丝机场围堵偶像,这些新闻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沈奕斐:追星研究最早的文献,主要就是对体育明星粉丝的研究,但国内了解比较多的是娱乐明星“爱豆”的粉丝。以前它们是两种不同类型,但现在表现形式越来越接近。
我做追星研究时,发现一个有趣的变化: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用“崇拜”这个词了。他们更多会说,“我在他身上看到跟我一样的东西”,或者“他有我没有的东西”。
过去,追星主要是崇拜和爱慕,也会有自我共鸣。但现在,出现了两种全新的情感——“呵护托举”和“痛苦共感(suffering)”。
“呵护托举”是说,我觉得我要帮助这个明星成长,希望我的氪金行为能让他的商业价值变得更高。而“痛苦共感”是说,我觉得他很惨,他的惨会激发起我更想对他好、更关注他。以前只有崇拜的时候,如果一个明星很惨,我就不喜欢他了,因为他不代表我心目中的高大形象。
湃客Talk:您的新书中提出一个概念叫“爱的量化”,粉丝买多少专辑、做多少数据,都成了爱的证明。为什么粉丝一定要为偶像花钱、做数据?
沈奕斐:这是数字时代带来的变化,情感从私人领域跳到了公共领域。以前在私人关系里,你没办法证明、也无需证明你喜欢一个人。但现在,超话几级、氪金多少、写过多少小作文,都成了“爱的证明”。
饭圈其实走在了数字时代的前面。因为爱可以被量化、被证明,有需求又做得到,它就出现了。但不意味着所有粉丝都会深度卷入。大部分人追星都是“开心就好”,真正深度投入、去现场、去氪金的,其实是小部分群体,但力量非常非常大。

《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沈奕斐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湃客Talk:饭圈内部有后援会、数据站、反黑站……您把它称为“微型社会”,其中有分工、有奖惩、有情感规范。一个普通粉丝怎么成长为“大粉”?
沈奕斐:至少要有一头优势,比如特别能写小作文,或者剪辑、二创能力很强。不是你氪金多就能成为大粉。
很多深度追星的粉丝会告诫新人:“别加入饭圈。”因为一旦投入到组织化行动,投入越多,期望越高,冲突也越多,追星就不再纯粹快乐了。
湃客Talk:所以,有时候当散粉也挺好的,就这样开开心心、比较单纯。
沈奕斐:要不要成为散粉,并不完全由你控制。爱本身就是投入越多、期望越高,这是人类的本性。
什么才是好的爱?理想状态是彼此独立又能在一起,但爱情里做不到,亲情里也做不到。爱意味着投入和期望,这两者本质上是有张力的。
所以从散粉变成深度投入的粉丝,不完全是坏事。好好去爱一次,体会那种捆绑带来的窒息感,对你日常生活也是一种提醒。
我自己的感受是:投入越多,快乐越多。但关键问题是,为了这份快乐,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边界在哪里?
边界意识比爱的深浅更重要。父母爱孩子,也得承认孩子是独立的个体。喜欢明星也一样,行为不能影响他人,不能攻击别人。这些问题不只是饭圈的问题,而是我们在爱里一直没有学会设边界。

女友粉、CP粉、妈妈粉……AI时代粉丝的变迁
湃客Talk:粉丝为什么反对偶像恋爱?
沈奕斐:我研究粉丝文化后发现,粉丝对偶像恋爱的态度有清晰区分。
粉丝会区分爱豆、演员和歌手。演员歌手靠作品说话,结婚不会脱粉,比如刘德华、周杰伦。但爱豆走养成系,一开始没什么作品,粉丝愿意投入是希望他发展得好。既然爱豆赚的是男友人设的钱,就要维护这个人设,恋爱就是破坏人设。
进一步访谈发现,粉丝最愤怒的往往不是恋爱本身。有些大粉、铁粉、女友粉很多早知道他/她恋爱,甚至会主动帮忙隐瞒,因为他们意识到大盘里面那些投钱不多的散粉喜欢的就是单身形象。投钱最多的铁粉不是反对恋爱,而是要求必须偷偷谈、不能曝光,因为曝光会影响事业,那投的钱就白费了。
这个逻辑跟父母反对早恋一样:可以早恋,但不能影响学习。给你花钱报培训班,你却只顾恋爱荒废学业,当然生气。就像把你送进清华,你却为恋爱退学,妈妈也会很生气。现在粉丝自称“妈妈粉”,代入这个角度就能理解。做明星是要付代价的,不能既要赚这份钱,又不愿承担责任。粉丝管这叫“爱豆的自觉”:如果你不想维持男友人设,就别发早安晚安、节日视频圈女友粉。既然靠这个赚钱,转头又去恋爱,就像说去上培训班,结果拿钱谈恋爱,你说气不气人。
湃客Talk:为什么粉丝爱嗑CP,又不需要他们官宣?
沈奕斐:我自己一开始也嗑不进去,是女儿手把手教我怎么“嗑”。后来我全情投入地嗑了一对CP,粉丝整理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线,有11页、全是小字。
很多人说自己嗑的CP可能就是假的,但磕的本身就是自我的想象力,是在为自己的多巴胺负责。“圈地自萌”是CP粉的重要规则。
本质上,嗑CP和真实恋爱在脑部的神经反应上没有区别。
而且,嗑CP是侦探和剧作家的结合,即“若隐若现”,你去探索是不是真爱,本身就像推理小说一样有趣;你又是剧作家,可以自己把故事圆起来,把人类很多情感诉求都融合了。
男女在追星上的差异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只是女性在情感实践方面诉求更多一点,但这跟生理发展阶段和社会性别化过程有关。

2026萤火虫动漫游戏嘉年华东莞站,cos虚拟偶像角色的玩家和在现场通过设备直播的虚拟偶像。
湃客Talk:怎么看待AI虚拟偶像的趋势?
沈奕斐:AI艺人这个取向几乎是不可抗拒的,它必然会出现,而且必然会成为主流。
从情感准备的角度看,亲密关系中身体的不在场早已成为常态,因此转向“虚拟”并没有什么问题。综合这些趋势来看,它就是在往这个方向发展。
AI发展到最后,从自我扩张理论来讲,它更符合我们所想要的理想爱情。我只是觉得,能不能慢一点点,让我们这些碳基生物喘口气,做好准备。

研究者的回望
湃客Talk:您是一个拥有大量粉丝的社会学者,既享受过流量的红利,也承受着网上一些负面能量。这种“被凝视”的体验,对您的学术研究产生了什么影响?
沈奕斐:我的这三个身份帮我理解了饭圈背后底层的一些逻辑。比如我自己追星,自己的心得体会能和今天的年轻人产生共鸣,也能敏锐地发现不同时代的差异;作为学者,因为已经看了一些文献,会有更多相对中立的角度;而第三个身份是我自己,慢慢开始有粉丝。
在这个过程中我能清晰感觉到粉丝的意义。他们是不是出现、能不能帮你说话,这些都很重要。不过,也会有很多人来干涉你应该怎么做。
正反两面都让我认识到,粉丝很多行为不是非理性的,它真的是有价值的,当然有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很烦。
湃客Talk:书末有一句话“追星之所以重要,并不因为它特殊,而恰恰因为它过早地显露了未来社会的关系结构。”这种“关系结构”如何渗透到我们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里?
沈奕斐:学术界过去把追星看作一种“拟社会关系”,觉得是虚拟的情感投射。但我研究发现,它根本不是虚拟的。
差别在于两代人。我出生时还没互联网,所以觉得网络是“新东西”、是虚拟的。但今天的年轻人一出生就有互联网,对他们很多人来说,网上的人生才是“正本”,现实反而是“副本”。
我们引入了“大小号”的概念。年轻人说:小号真实,大号体面。大号是给人看的人设,小号才是可以“发疯”的真实自我。在他们这里,不存在“虚拟”和“真实”的二分法。
这是一种全新的亲密关系。过去的爱有占有性,我喜欢你就要占有你。但追星没有这种占有性,大家一起喜欢一个人也很好。
年轻人把这些需求拆开了:去爱靠追星,被爱靠乙女游戏,陪伴找搭子,结婚才考虑现实。像拼图一样,把不同需求放在不同人身上。
这就是我说的“共养之爱”。数字时代带来的是整个情感逻辑的变革,不只是追星文化。我们要用新角度去理解它,而不是用传统的东西去解构,会差得很远。
【时间轴】
01:04 体育粉和爱豆粉,越来越像了
02:19 现在的年轻人,不说“崇拜”了?
04:51 追星必须氪金,“白嫖粉”不开心吗?
10:04 饭圈不是经纪公司的“水军”
14:01 想当大粉?光有钱可不行
29:12 “爱豆不能恋爱”背后的妈妈粉逻辑
39:13 嗑CP:为多巴胺负责,圈地自萌
47:15 男性追起星来,也很疯狂
52:53 三重身份看追星:追星者、学者、被追的人
57:32 数字时代学会“爱”,年轻人把它拆成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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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主播/陈玉坤
监制/徐婉
剪辑/曾谙
实习生/郜影卓 朱海培 李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