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潮歌|麦子割了又长,人走了又回,土地从来不会丢下谁

2026-07-06 12:28
北京

五周年见面会上,王潮歌健步上台,台下离得远的人都看见了那一跃的轻快。可她开口的第一句是:从进了这个大门,到站上这个台,我一直在颤抖。她说,这不全是激动,是被一种说不清的力量震慑住了。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到今年整五岁。五年前,它开在黄河边一片没有山水、没有古迹的麦田里;五年后,它八成的观众来自省外,有人买着车票、请着假,只为一场相聚,有人一年里进园上百次,来得最勤的一位老朋友一共来过四百多次——这哪里是看戏,分明是回家。在这儿待久了的人,把它叫“家”,叫“精神故乡”。

作为“只有河南”的总构想、总导演、总编剧,王潮歌始终抱有一颗敬畏之心,她几乎不肯把“建造者”这三个字往自己身上揽,只说台阶有多高、椅子怎么摆,是自己亲手画、亲手码的,而关乎这座结合了土地、祖先和万千人的愿望的城的创造与存在,她不过是被拣选的一颗小麦种。

我们从这座城为什么有“磁场”聊起,聊到 1942 那场大饥荒里“宁可自己饿死,也要孩子活下去”的爱与牺牲,聊到一个穿越到今天、生怕被人遗忘的周天子,聊到一碗为你留的面、一束为你打亮的灯,最后又回到这座城的起心动念:我们叙述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叙述?如果来到这儿的人,能比之前多上一分对自己、对自己家庭、对自己民族的热爱,多一分对平俗生活的珍视,那就足够了。

凤凰网读书《无尽的谈话》,再次对话导演王潮歌。

# 01

从一颗小小的麦种,长出来一座城

凤凰网读书:昨天见面会,您几乎是健步如飞地上台的,一开口就说,从进了这个大门到站上台,您一直在颤抖。这个颤抖,是激动吗?

王潮歌:不只是激动。这座城有它非常神奇的力量。它结合了土地,结合了祖先,结合了文化,也结合了万千人民的愿望,合成一股力量。我从来不认为这座城是我建的,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被拣选的人,一颗小小的麦种。所以当这么大一个气场向我涌过来的时候,我会颤抖。不光是激动,是被一种说不清的力量给震慑住了。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现场

凤凰网读书:《麦子啊麦子》开场前您写的那段话让我印象深刻,您说您有时候会恍惚,这样一座城,真是我建的吗?

王潮歌:是。哪怕到此刻,就咱俩坐的这块地,台阶有多高、椅子是什么样、摆在哪儿、什么地方贴一张什么,都是我亲手画、亲手码的。可我每次走进来,还是觉得它是天然就在那儿的,不是我创造的,好像那些东西只是借我的手排了个序。我会由衷地赞叹:这地方真好,是谁干的?太牛了。

凤凰网读书:五周年是个大日子。如果把时间拨回五年前,站在开城、迎接第一位观众的那个节点上,后来发生的哪些事,是您当时不敢想象的?

王潮歌:说来你可能不信,好像我都能想象。这座城不是靠算计来的,是靠理想来的。人描绘理想的时候总爱夸张,爱用一堆溢美的词,我当年就这么吹过不少牛。可到今天,它真就照着我们许下的愿望长成了。能把一个愿望、一个梦境、一个只在脑子里闪过一下的幻觉,原样呈现出来,这件事太难太难了。所以它实现的时候,我并不吃惊,它本来就是我们当年的幻想。

凤凰网读书:我来之前查资料,看到一个数字,说是有观众一年之内能进园上百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可是平均三天就得来一回啊。到底是什么样的魅力,能让大家一来再来、念念不忘?

王潮歌:它有一个磁场,真有一股独特的气场。不知道你昨天是不是穿过那片麦田走进来的,你能闻见麦香,进了城,“一年又一年”的音乐一起,你看见那一墙夯土,这时候你还没进任何一个剧场、还没看任何一个故事,就已经觉得,自己到了一个精神的家园。一来再来的那些人,不见得每一次都为看哪一出戏。他觉得这是他的精神家园,进来就舒服,就愿意在这里头待着。我想他们大概是这样的。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现场

# 02

不想讲苦难,想讲的是惜福

凤凰网读书:咱们从戏聊起。《火车站》和《李家村》这两部主剧,我看着就像两根大柱子,牢牢杵在地上,把整座幻城的精气神撑住了。您最早是怎么起心动念,想要讲发生在 1942 年的河南,这个关于苦难的故事?

王潮歌:我想讲的是惜福。最早也没给自己添那么多大义,说我要对着河南怎么怎么样,没有。就是脑子里先冒出两个名字,一个李十一,一个李十八,我想,这是一对兄弟。所有的创意,就从这两个名字开始做起。刚着手做这件事的时候,不少人对“河南人”三个字是有微词的。

凤凰网读书:您较的好像就是这股劲儿。河南人,怎么了?

王潮歌:对,河南人咋了嘛?就说 1942 那场大饥荒,那么极端、那么残忍的年月,河南人奉献的粮食依然是全中国第一。你今天吃四个馒头,中间总有一个,是河南人种的麦子蒸出来的。在这种情形下,你凭什么还老叉着腰说河南人?

我就想看看,到底什么是河南人,这片土地到底怎么了。等我自己去采风、去读,才发现河南的土太厚了,不是咱们一锹能挖到底的。中华文明的起源,从夏,到商,到周,都在此地;最早的文字,甲骨文,也在这儿。你今天长成这个样子,你姓什么,你往河南找就行了,不用去别处看。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夜间景象

凤凰网读书:所以这其实是一次寻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基因里淌着的那些东西,到这儿好像都能对得上。

王潮歌:是。可这片土地,真不是我这样一个人能站出来说“我要表现河南”的,那不对。我应该是双膝跪下,捧着河南说一句:“祖宗,我来晚了。让我尽一尽孝心......”应该是这样一种情形。

所以你看,只有河南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演的都不是批判,不是对立,不是指摘谁谁谁不对、人性有多卑微,不是这些。我们做的是赞颂。因为我觉得这片土地值得被赞颂,我们自己的母语,我们自己的祖先,我们自己文化的根源,值得被赞颂。

# 03

做英雄是因为对一个人的爱、

对亲人的爱、对家的爱

凤凰网读书:之前咱们说到 1942。那一页是近代史里最残忍的时刻之一,大饥荒,三百万人成了难民。可您说,您想拍的不是苦难,是爱的传递。

王潮歌:对。大饥荒面前,确实也有作品去写人怎么互相争夺、不择手段。可我想,更要紧的是另一种东西:我宁可自己不吃,我宁可自己饿死,也要让我的孩子活下去,让我身边的子孙不至于断在这儿。这就是人性的光芒。越是至暗的时刻,越显人性的光芒,而不是越至暗,就越被黑暗吞噬。你想想,要是都被黑暗吞噬了,那今天是谁活下来的?你又怎么还能坐在这儿?

凤凰网读书:《李家村》那场戏让很多人在现场垂泪。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自愿把生的希望让给下一代。我看的时候就想,这样的故事,只有中国人能拍得出来,而且大家也都信服。因为我们从小到大,就是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我们的祖辈、我们的父母是要把最好的东西让给下一代的。

王潮歌:今天也一样啊。有多少母亲,为了孩子上学就把工作辞了,每天只是接你、送你、给你做饭。她跟 1942 奉献粮食的那些母亲,没有什么两样,为了孩子,是可以做出这样的牺牲的。所以我觉得,人性里最有光芒的那一部分,应该被看见。

凤凰网读书:也正因为前头那么苦,等到第四幕一整片金黄的麦田铺开,才知道那一刻有多幸福。您把演员们和面的动作设计地特别使劲,我一下想起小时候我妈和面,也是那样有力气的。

王潮歌:其实最早我导这出戏,比现在还好看。到麦田这一幕,女孩子只穿一个小兜兜,男孩子裸着上身,在金黄的麦粒上奋力和面,跟祖先说一句:我吃饱了。

前头三幕全是厚棉袄、是雪原、是“老天爷你长个眼,下场大雪把我冻死吧”,那是灾难的岁月。转到这一幕,年轻人脱了棉袄,裸着上身在麦田里匍匐、奔跑,那多让人感动。后来有观众说,你怎么让人穿这么少?我就改了,又把衣裳穿上,每次想起都觉得遗憾。

你怎么能光看见她这一场穿得少,不看见她上一场穿得多呢?那姑娘说,我长得漂亮,我皮肤白,我配蒸今年新麦的第一锅馒头。她凭什么配?因为你今天的活,是你祖先的死奉献出来的。所以她说“俺配”的那一刻,我会不由自主地流泪。

凤凰网读书:《李家村》接的是《火车站》的剧情。在《火车站》里我自己觉得最感人的,是那颗枣。您为什么会想到用“枣”这个意象?我在刘震云老师的小说里,也总读到枣。

王潮歌:首先,河南产大枣。再有,这兄弟俩,哥哥成了一个父亲般的哥哥,怀里抱着像婴孩一样的弟弟,要把他养活,甚至会跟自己媳妇说,你的奶得先紧着我弟弟,然后才是咱孩子。就这样一个哥哥,到后来,竟要献出弟弟的命,去换粮食、换种子,去救更多的人。这个哥哥一定是不让人理解的,连他弟弟也不理解:舍小我为大家,你这是什么人呢?在人的状态里,不理解;可在神的状态里,你一定能理解。

这世上是有很多人带着神性的,他可以去做这样的奉献。而连着他们兄弟俩的,就是这颗枣。小时候,弟弟一句“哥,我要吃枣”,哥哥马上就让弟弟骑在自己肩膀上去打枣。弟弟病了,哥哥也是拿着枣去安抚他。一直到最后,他们俩心里都清楚,此一别,就是天人相隔,他是亲手送了弟弟的命。大饥荒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揣着四颗枣去见弟弟,弟弟吃着他的枣,上了天国。

凤凰网读书:您塑造李十八,也不是直接就让他甘心牺牲。他不是一上来就愿意舍命救人的英雄。有句台词是,“哥,你不知道你问我要了粮食,我就没命了吗?”他不理解,难道我哥不疼我了不爱我了吗?到后来通过枣这个意象,他确认了“我哥是疼我的”,才有了那个用自己的生命换更多人活的举动。所以英雄不是那些大道理铸成的,是在关键时刻,因为源于对一个具体的人的爱、对亲人的爱、对家的爱,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王潮歌:对。这个弟弟,就是为了报答哥哥从小父亲般的养育之恩,才做出这个牺牲。而哥哥也明白,子孙绵延是顶顶要紧的事,所以他才肯舍掉弟弟的命,让更多的人因为田里麦子的复活,重新有了粮食,有了生命。

# 04

我们是唯一能跟古人

对答如流的民族

凤凰网读书:《李家村》讲的是人怎么把生的希望传下去,《天子驾六》这出戏,我个人也特别喜欢,它讲的好像是另外一头:活着的人,怎么跟早就死去的人对话。您当初为什么会写这样一出戏?

王潮歌:天子驾六,本来是洛阳的一座博物馆,就叫天子驾六博物馆。它有三个特别神奇的地方。第一个,到今天都不知道墓主人是谁。可它有六驾马,按当时的制式,四驾是一个级别,一驾两驾各是一个级别,六驾应该就是天子的级别。可他到底是谁呢?至今是个谜。

第二个,墓边上有一只狗,小狗死了,旁边还压着一块砸它的石头,小狗的遗体和那块石头就那么留在那儿。这是谁的狗?是主人殉葬的狗,还是不小心跑进来的?它为什么会被打?为什么也要殉进这个坑里?那块打它的石头,为什么也一直没被拿走?

第三个,你光看这样一个车马坑就能知道,几千年前,这里办过一场极隆重的葬礼,葬的是一位极有权势、甚至极有造诣的人。他当年一定不得了,可现在,他是一抔尘土,连名字都消失了,只剩这个遗址坑还在。

我就想,如果他真有灵魂,他能甘心吗?我是一个天子,你们居然忘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做了一次穿越,让这位天子来到今天,他急得不行:你们快点挖,快点研究,快让大家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曾经怎样地活过,做过些什么。

凤凰网读书:他在台上喊“孤是王啊,你们怎么能把孤忘了,别消失啊,千万别消失啊”,那种迫切,特别揪人。直到他听见一个几千年以后、很年轻的讲解员,念出一句孔子的话,“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他眼睛一下就亮了,孔子的话你都知道,那老子的话你知不知道?两个人就这么对上线了。我听到他们俩一个说“知己知彼”、一个接“百战不殆”,眼眶一下就湿了。这让我想起《孤勇者》这首歌火的时候,小学生之间彼此见了面,会轻轻开始哼,哼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带着试探,带着期待,一旦对上了就特别开心。而我们居然能跟几千年前的古人,也像这样对上线。

王潮歌:我们心里都有这样一种自豪,中华民族是四大文明古国里,唯一一个从来没有被消失过的民族。我们今天还在用祖先三千年前的文字,血液里还流着祖先的基因。我们还在学习孔子的书、老子的书,甲骨文里的字,至今仍是我们使用的文字的源头。你姓什么,你的姓氏从哪儿起源,你也依然知道,这就是我们这个种族的福气。到今天,我们还能听见几千年前的人对我们说话。就如同那出戏里,尽管尘归尘、土归土,可他们的思想,他们留下的精神,我们今天依然在传承。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演出画面

凤凰网读书:我是在小红书看到有人说这出戏好像没怎么看懂,马上就有一大群人涌上来,在评论区一句一句给他解释,特别详细。有一个网友说:在那一刻,我们跟祖先对上的那些话,有的来自《诗经》,有的来自《孙子兵法》,有的来自老子、孔子,我感觉祖先就在我身边。

我也是到这一刻才真明白,为什么“只有河南”能让人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您是把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活过、来过的古人,让他们一一露了面。

王潮歌:是。我觉得他们一直没有消失,只是长眠在地下。可每一年,他们都会重新生长出来,跟我们对话,就如同麦子。借由他们,借由我,借由这样一座幻城,借由这样一种形式,他们复活了,穿越到今天,对你说一句:还记得我吗?

凤凰网读书:“记得”这个词特别好。我想起费孝通先生说过的话,文化是什么?文化其中一部分就是我们一个个的个体,他/她的记忆而维持着的社会共同经验。

# 05

一个挺好的人间

凤凰网读书:聊完戏,我想说说自己这两天的体感。我待在“只有河南”这几天,最常跟人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在这儿见的,全是好人。后来才想明白,是因为这里有一种善意在传递。

我有点感冒,拿着热水瓶想去奶茶店接水,店里小姐姐其实很忙,后头还排着不少人,可她特别耐心地给我倒,还问要不要再兑点凉的,因为怕太烫的热水一时入不了口。就因为她这份耐心,我心里就有了底气,知道了,哦,下回我还能找她。这样的事,这几天碰到太多。前一天我们拍摄,工作人员推的设备车掉了个袋子,我们自己都没发现,旁边一个路过的姑娘伸手就帮我们捡了,捡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好像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你在这儿待着,会不知不觉变得比平时更热心、更善良,今天一个陌生人帮了你,明天你就想我也得帮一帮另一个陌生人。这大概就是心理学说的镜像效应,我们靠别人的反馈认出自己,也在这种来往里不自觉地模仿对方。

王潮歌:还有更逗的。前一天我们姚总见了我,跟献宝似的,从一个大袋子里不停往外掏东西。掏的是什么呢?是那些金麦穗、那些看过很多次演出的老观众,知道今天是这座“城”的生日,亲手做了礼物来送。送给导演、送给运营,你都能理解;可他还送给陌生的观众,送给保洁,礼物做了不止一份,是好多份。他把自己当成这家的主人,说自己是“精神股东”。然后他往那儿一站,来一个陌生观众,他就要上去搭话,这种情况下他如果听到有人说这个城不好,他是真会着急的。他急的不是不许你有别的看法,他是觉得,你怎么没看懂呢?来,我给你解释解释,你这么看不就好了吗?他是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你觉得我家可能哪儿有点不好,那我得耐心给你解释解释。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门前的一百亩麦田

凤凰网读书:说到“家”,我这两天一直在琢磨。我们不是常说,一遇到难事就想回家吗?家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人这么惦记?为什么大家都说,“只有河南”就是我家?

王潮歌:我觉得有两样东西。第一样是高度的认同。在别的地方,人家可能挑你这儿不对、那儿不对;可在家里,是高度认同的,你做的一切,它都觉得对。

第二样是松弛。在家里怎么着都行,我放浪形骸也行,趿拉着一只拖鞋、另一只光着脚也行,往那儿一躺也行。它是一个让你彻底放松的地方。

你想,一个大学生在宿舍,就那么两平米一张床,可墙上挂着他喜欢的画,被子是他的味儿,书和零食都是他的,他就觉得舒坦,因为这小小一块地方,全是他的。“只有河南”就是这样,有些人在这儿找到了归属,因为他随便走到哪儿,都觉得那是我的,那是我的人。

凤凰网读书:我在网上还看到一个小故事。有个男孩在乾坤那块儿拍照,那会儿已经散场了,天有点黑,他正拍着,忽然灯亮了,拍出的画面是亮的了。他就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灯,是为我开的吗?工作人员说,是,我们看你要拍照,就把灯给你打开了。

你看,“总有一束光会为我打亮”这句话,在这儿被具象化了。

王潮歌:你要说这些人是因为运营管理好、企业文化好才这么做,我觉得说窄了、说浅了。其实这里头的河南人,哪怕是一个扫地的、一个给你开灯的,他心里都揣着一个念头:你是外乡人,你来到我河南,我正在向你显摆我的河南呢。你说我能不使劲吗?所以你看他们的眼睛,是张望着你、迎着你的,不往下垂。那意思是,有什么事要帮忙?你找哪儿?我来。这种迎接,不是训练出来的。你没法规定一个人,说你的眼睛必须直视谁,那做不到。它一定是自内而外的,就像你回了家,家里人也是看着你的眼睛,看你有什么需要,顺着你的眼神就明白了。我觉得这是“只有河南”特别要紧的一种人文气质,除了艺术,它确确实实是在等着接纳你。

凤凰网读书:园子里还有一出特别小的戏,“红脸蛋儿”,我也特别喜欢。您做这个戏是不是想对大家说,每个人生活里都有各种苦、各种难、各种不痛快,可只要今天有一件高兴的事,咱们就把它记在心上、写在脸上吧?

王潮歌:是,生活里肯定有很多不开心的事儿,糟心的事儿。可如果我们的眼睛能发现好,哪怕是一点点细小的好呢?昨天狗冲我叫,今天它不叫了。我一直大便干燥,今天通了。这要也算幸福,那你今天有多少幸福可以捡?

为什么这些都不算,只记得今天没挣到钱,只记得自己离那个远大理想还差得远,只记得又被人批评了?人人都把自己框在这么一个糟糕的境遇里,那这世界可不就不好了。

可要是我每天先把自己的好事捡一遍,再见着你,愿意把这点好事也讲给你听,那这人间,不就成了一个互相传递好事的人间?所以“红脸蛋儿”这出戏,就是你一进来,我问你今天有没有好事,你说有,我就给你贴一个,我盼着你别摘,带着它走完整个园子,那就证明,你今天有件好事。

凤凰网读书:我跟一起看戏的姑娘,我们俩人都贴上了,回酒店都没舍得摘。到前台拿房卡,那个姑娘看见我脸上两个红脸蛋,就笑了,她一下就知道,我今天有高兴的事。

# 06

多一分对平俗生活的珍视

凤凰网读书:听说你们内部有个说法,整座城从立项开始到现在,可以归纳成“错加错加错,等于绝”。选址错,这地方既没山水,也没古迹,更谈不上消费力;题材错,土地、粮食、苦难、传承,这年头谁想看这么沉重的东西呢;形式错,戏剧本就小众,好多人一听“戏剧幻城”还以为是唱戏曲的,有个金麦穗第一回来,就特地把奶奶带来了,因为她觉得这里面应该有豫剧。

王潮歌:其实“错”就是突破认知。大家对一座城、对一场演出、对一个建筑体量,心里都有一个认知。我把这个认知打破,打破一个,打破两个、三个,什么都不对,到最后,全都对了。

这个“对”不是对错的对,是突破了认知以后,重新建立的那个对。你想,要是你进了城,每一笔、每一个瞬间你全都熟悉,都知道在哪儿见过,那这不就是“对”吗?可这样的“对”,你为什么还要来?你已经知道了,何必再花一次钱、费一次神。我们在这儿给你的,是一些惊喜,一些惊诧,哪怕是一些惊吓,全在突破你的认知。这才是我们戏剧幻城最底的底色。给你一个你不知道的东西,而不是一个你早就知道的东西。

凤凰网读书:所以你们做的,是一个新物种。

王潮歌:对,我不承认我们是一个主题公园,也不是景区。我更不承认来这儿的人是游客,我觉得他们是观众。我想,我们是目的地。你不是看一处山川名胜,顺道瞟了我们一眼,你是专门为这而来的,可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专门为此而来。

现在的数字也撑得住这个判断,八成观众来自外乡,不是河南人,是买着火车票、飞机票来的。把自己当成一个目的地,这件事本身,是需要一点胆量的。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现场

凤凰网读书:而且在大家都在刷短视频的时候,你们偏要讲土地、粮食、传承,偏偏要用戏剧这样的形式。

王潮歌:因为我相信,我们这个民族是有非常深厚的文化底蕴的,我们对艺术、对文化的需求,远远大过很多别的国家、别的种族。

当人们再一次看到这样的作品,看到这种方式跟他对话,他一定会跟我们同频共振,这一点我非常坚信。所以艺术是什么形式,戏曲、戏剧、电影,我觉得那都是末端,只是手段和载体不同。最核心的是:我们叙述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叙述?我们讲的这些事情、道理、故事、情感,能不能在你心里激荡起来?这才是要紧的。

如果来到这儿的人,能比之前多上一分对自己、对自己家庭、对自己民族的热爱,多一分对平俗生活的珍视,就足够了。

实录整理|kusafiri

主编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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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对话王潮歌|麦子割了又长,人走了又回,土地从来不会丢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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