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之间|格杀真的勿论?秦汉简牍中“格杀”的检验与核实
赵翼云“盖秦汉间为天地一大变局”,相对而言,汉魏就是一场小变局。“汉魏之间”系列以东汉至曹魏的历史为锚,瞻前顾后,发掘小变局下的故事。
格杀勿论,具体意思是“对于行凶、拒捕或违法犯禁之人,当场击杀而不以杀人罪论处”。
一提到“格杀勿论”,你可能会联想到古装剧里的场景:官兵追捕犯人,对方稍有不从,当场一刀斩杀,事后也不用负任何责任,似是执法者可以肆意杀人一般。然而,从秦汉出土简牍来看,县廷并没有如我们想象中般放任官吏——格杀勿论的前提是官员的严格审查。官吏因犯人抵抗杀死对方,法律上是可以的,但事后必须写报告,并由相关官吏核查证据作最终判定。
平民也可以格杀犯人?
秦汉时期,官府为了打击犯罪,设有名为“购赏”的悬赏制度,鼓励民众协助抓捕犯人。见张家山汉墓中的《二年律令·捕律》载:“▢亡人、略妻、略卖人、强奸、伪写印者弃市罪一人,购金十两。”——抓到一名重罪应判死刑的逃犯,奖励黄金十两。又见悬泉汉简中,西汉永光五年(前39年)的《失亡传信册》载:“书到,二千石各明白布告属官县吏民,有得亡传信者,予购如律。”——谁能找到遗失的传信(官方凭证),按法律给予奖赏。这种悬赏制度一直延用到东汉,如居延新简记录了一名官奴婢在东汉初年成功捕杀羌人,满足购赏条件,不但获得丰厚购钱,更豁免为民。后来因为大将军窦融废除旧有的购赏之制(即“西州书”),颁布新法,只提供重金,于是这些豁免为民的官奴婢被收系于官府。总而言之,在购赏制度,人人都有权力逮捕罪犯获取赏金。
可是,如果人人都可以抓捕逃犯甚至格杀对方,那么法律如何区分“合法格杀”与“滥杀无辜”?这就必须先厘清:在秦汉法律体系中,“格杀”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它与一般的杀人罪有何不同?
张家山汉简的《法律答问》:
求盗(古代亭长属下负责缉捕盗贼的差役)追捕人,罪人格杀求盗,问杀人者为贼杀,且斗杀?斗杀人,廷行事为贼。
可见,“格杀”特指双方对抗时一方被杀(《后汉书》注:“相拒而杀之曰格”)。它本身不是罪名,而是触发审查的事实行为。与之相关的两种杀人罪——“斗杀”(互殴致死)与“贼杀”(故意杀人)——则会被判处弃市。
有趣的是,若罪犯在格斗中杀死官吏,法律会将其从“斗杀”升格为“贼杀”,可见官府对攻击执法人员的行为从严惩处。正因为犯人会反抗,法律也赋予权力让捕者保护自身。捕者可动用合理武力,甚至格杀罪人而无罪:
捕盗贼、罪人,及以告劾逮捕人,所捕挌(格)斗而杀伤之……杀伤者除,其当购赏者,半购赏之。
简文明确提到购赏者遇上犯人反抗时,杀伤罪人也只是赏金折半,可知执行公务及以取得赏金为目标的平民也被纳入于此法中,获有格杀对方而无罪的法律保障。虽然法律给予了捕者动武的权力,但使用武力的权力需要制衡。秦汉官府并非只靠官员的自觉,而是建立了一套实质的检验与文书审查制度。
出土简牍所见的伤势检验及查核
法律条文写得再好,实际执行才是关键。
从出土简牍来看,官吏格杀犯人后,确实要向县廷提交一份名为“解书”的报告,详细说明格斗与杀人的经过。但试想想:如果人人都可以抓捕逃犯、犯人,而且在报告书上说对方反抗就可以格杀勿论,那会不会有人借机抢劫、寻仇,再事后谎称对方犯罪及拒捕?死者无言,谁来证明?
现代法医学告诉我们,故意杀人与打斗中误杀往往留下不同形态的伤痕。秦汉官府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因此伤势检验成为司法中的重要环节。睡虎地秦简《封诊式·贼死》载:
某亭求盗甲告曰:“署中某所有贼死、结发、不知何男子一人,来告。”即令令史某往诊。令史某爰书:与牢隶臣某即甲诊,男子尸在某室南首,正偃。某头左角刃痏一所,背二所,皆纵头背,袤各四寸,相耎,广各一寸,皆窊中类斧,脑角䪼皆血出,被污头背及地,皆不可为广袤;它完。衣布禅裙、襦各一。其襦背直痏者,以刃决二所,应痏。襦背及中衽□污血。男子西有?秦綦履一两,去男子其一奇六步,一十步;以履履男子,利焉。地坚,不可知贼迹。男子丁壮,皙色,长七尺一寸,发长二尺;其腹有久故瘢二所。男子尸所到某亭百步,到某里士伍丙田舍二百步。·令甲以布裙窊埋男子某所,待令。以襦、履诣廷。讯甲亭人及丙,知男子何日死,闻号寇者不也?
语译:
某亭的求盗甲报告说:“在辖地内某处发现被杀死的梳髻无名男子一人,前来报告。”当即命令史某前往检验,令史某爰书:本人和牢隶臣某随甲前住检验,男子尸体在某家以南,仰身,某头上左额角有刃伤一处,背部有刃伤两处,都是纵向的,长各四寸,互相沾渍,宽各一寸,伤口都是中间陷下,像斧砍的痕迹,脑部、额角和眼眶下都出血,污染了头部,背部和地面,都不能量出长宽,其它部位完好无伤,身穿单布短衣和裙各一件,其短衣背部伤口相对处,有两处被刃砍破,与伤口位置符合,短衣背部和衣襟都染有污血,男子系壮年,皮色白,身长七尺一寸,发长二尺,腹部有灸疗旧疤两处,男子尸体距某亭一百步,距某里士伍丙的农舍二百步,命甲用布裙将男子掩埋在某处,等候命令,把短衣和履送到交县廷,讯问甲同亭人员和丙是否知道男子死在哪一天,有没有听到呼喊有贼的声音?
秦汉时期官吏已有意识地从伤口形状推测犯人的凶器,对于伤口的大小形状有清楚的记录,也特意交代死者的衣物与身形特征,其检验之法相当完整。东汉末年蔡邕注《礼记·月令》曰:“皮曰伤,肉曰创,骨曰折,骨肉皆绝曰断。”足见身处秦汉时期的古人已具备对创伤的基本认识与分类,这对检验伤势十分重要。
近年由长沙文物考古研究所、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整理、编著及出版的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出土了不少东汉官文书,当中有不少属于验尸报告,如五一简简436,记载了亭、风、皋、出四人争执斗殴后死伤的验尸报告:
寸。左胁创二所,袤各二寸,广各一寸。要创一所,袤二寸,广五(分),深皆通中。风要创一所,袤二寸,广一寸,深通中;脐上、左臂创各一所,袤、广各五分,深皆达外。皋凡创五所,出创四所,亭、风凡创各三所,斗处

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436号简
上述的报告是一场惨烈械斗后的结果,各人伤口均极深,而东汉的官吏具备足够知识,能够区分致命伤(要创)与非致命伤(创),反映出汉代官吏对于人体创伤、检验有相当认识。不过,人体的受伤位置很多时候不是用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比如“脐上”离心脏多近?“左臂”是上臂还是前臂?五一广场简牍出土了“象人”——一种木头人偶,上面标注受害人严重创伤的位置和程度,功能就像今天法医用的伤势示意图,只是刻在木头上。

长沙五一广场出土“象人”木俑(出自黄朴华、罗小华《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中的”象人”》,《出土文献》2020年4月,页159)
象人通常与“爰书”(官吏撰写的公证文书,包含口供和检验报告)一同上报。学者普遍认为,这两者是官府量刑的依据。但是除了量刑之外,这些文件还很可能会用作审视官吏格杀犯人的行动是否合法。参见简538+393:
君教若
兼左贼史英、助史寿白:阳马亭长种言:掩捕小盗男
子刘郎所有奴吉、官。官以矛刺种,种以所持刀斫官,创三所。
官以格辜物故。吉捕得毄亭。丞优、兼掾重议:属功曹辟(?)行丞事兼贼曹掾史各一人迎取吉,并诊官死。得吏便
刺遣当言府,复白。
延平元年九月廿八日壬寅白
又可参见简123:
延平元年十月乙巳朔八日壬子,兼狱史封行丞事永叩头死罪敢言之
谨移:案诊男子刘郎大奴官为亭长董种所格杀爰书、象人一读
东汉延平元年(西元106年),阳马亭长董种在抓捕两名小偷——大奴官和大奴吉时,大奴官持矛刺向董种。董种用刀反击,砍伤官三处,官最终伤重死亡。吉则被抓获。
按照当时的法律,罪犯拒捕反抗,捕杀者可以无罪。但县廷并没有直接相信董种的一面之词。长官下令:一方面要讯问另一名小偷吉,另一方面要仔细检验大奴官的尸体。大约十天后,官吏呈上了这起格杀案的爰书和象人。也就是说,象人与爰书不仅用于判刑,更是上级审查“格杀是否合法”的关键文件。秦汉的尸体检验已经相当系统化,伤口形态往往能还原案发过程。在这个案例中,调查官员很可能会为目击者吉录取口供,再结合尸检报告和象人的伤势标记,交叉比对,从而核实董种的行为是否属于合法格杀。
尸首的伤口往往有其规律,借此能基本还原当时的罪案场景。检验报告应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予调查官员。以秦汉严谨的侦查制度,在以上案例中,调查官员或会为目击整个过程的吉录取口供,然后将合验、比对手上的证据,核实董种格杀罪犯的行为。
基于上文所述,我们可确定秦汉时期县廷对基层官员格杀罪犯存在审核与监管。从五一广场简牍可以看出,秦汉县廷对基层官吏的格杀行为,存在以下一些审查:
1、基层官吏需上报格杀案件。
2、县廷内部讨论后,发出指示,例如要求补充调查、指派专人验尸、提交“解书”详细说明案发经过等。
3、下属机构按指示提交资料,直到县廷核实或作出判决。
这套文书往来与检验程序,既是为了防止基层官吏滥用法律漏洞,也体现了早期中国司法制度中的审慎态度。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格杀真的勿论吗?
从秦汉简牍来看,答案是否定的。法律确实赋予捕者(包括平民)在犯人反抗时使用致命武力的权利,但这并不代表官府放任不管。相反的,县廷会要求当事人详细说明经过,透过验尸和“象人”比对伤势,透过讯问其他证人交叉验证,最后才决定是否真的“勿论”。
这一整套文书往来与检验程序,既是为了防止基层官吏滥用法律漏洞,也体现了早期中国司法制度中难得的审慎态度。死者不能说话,但官府替他们开了另一张口——用检验、用记录、用层层核查,让格杀的过程都能被摊开逐一检视。在秦汉时期,是否每一次的格杀都可经历官吏如此细密的调查及审视?这更多取决官吏态度、工作文化、受害人身份、地域及时代等种种不同因素而定。但至少我们知道,对于武力的监管及审查并不只是现代才有的事情,在二千多年前的秦汉时代,亦是同样。
【本文改写自陈伟《罪名与核实——从五一广场简牍“夜略尼案”看东汉格杀问题》,收于黎明钊、刘天朗编,《临湘社会的管治磐基: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探索》(香港:三联书店,2022),页301-3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