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平:龚橙正传
龚橙(龚孝拱)曾随英法联军北上京津,虽无引导英法联军焚烧圆明园情节,为人行事确有可议之处。细绎《龚孝拱遗札》,结合赵烈文日记等史料,笔者认为龚橙是晚清重要学者,只是任诞放纵、好讥评当朝大臣、曾作英国公使威妥玛幕客、学术上“离经叛道”而饱受卫道士攻讦。作为晚清今文经学重要学者,龚橙是魏源、康有为之间的过渡,佐证清代思想的“内在理路”说;他主张借用“泰西人”矫正“中国浮伪偷惰之习”,又暗合费正清的解释路径。入华西人效仿中国幕府制度,可视作中外文明互鉴的一个侧面。
陈乃乾、王开玺、眭达明、叶斌、夏剑钦、许宏泉等学者对龚橙事迹迭有论述,尤以叶斌《龚孝拱事迹考》一文较为全面。笔者在学界先进已有成绩基础上,细读《龚孝拱遗札》,结合赵烈文日记、王韬日记、谭献日记等史料,揭示他与宝顺洋行副总买办曾寄圃的交往、与英使威妥玛的关系,尝试作一龚橙正传。《龚孝拱遗札》25通是龚橙历年致赵烈文书信,民国时期曾被“颂斋”(疑为容庚)收藏,瞿兑之将释文发表在《中和月刊》第六卷第三、四期合刊。为省篇幅,对于过分离奇的野史传说,本文不予评论。

龚橙印章两枚,来自许宏泉
家世、字号与生卒年
龚橙(1817-1879?),浙江仁和(今杭州)人,著名诗人龚自珍长子。吴昌绶《定盦先生年谱》称龚橙字昌匏,更名公襄,字孝拱;弟龚陶,又名家英,更名宝琦,字念匏。王韬《淞滨琐话》称:“其名字屡改而益奇僻,曰刷剌,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晚年自称龚橙。龚自珍叫他“昌匏”,表字则以“孝拱”为多见。有多种笔记称龚橙晚号“半伦”。蔡东藩曰:“半伦云者,因其无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伦,而尚爱一妾,故曰半伦。人以此号孝拱,孝拱亦即以之自号。”(蔡东藩《客中消遣录·龚半伦》)
龚自珍(1792-1841),号定庵(定盦),“清代思想启蒙运动之一领袖,清末维新派如康、梁之徒及民国以来革命诸鉅子,受其影响者甚多。……其文章之魔力,直诉吾人之知觉,如感电焉。其文章之技术,纵横百家,出入三乘,立意命辞自出机杼,如行云流水,来去无踪,惊才绝艳,旷代一人,远非桐城派诸人所及……”(1939年朱杰勤《龚定庵研究》自序)在1949年以后的“宏大叙事”中,定庵被定位为“启蒙思想家”,诗文继续受到追捧,龚自珍研究俨然“显学”。然而,龚橙“引导英军焚烧圆明园”的流言,让学界感到不安。“爱国诗人”的儿子做了“汉奸”,如何是好?

《龚自珍全集》1959年版封面
有关龚橙的可信史料,被铺天盖地的野史所淹没。曾国藩核心幕僚赵烈文与龚橙定交20馀年,其日记中留下了有关龚橙的大量记载,有助存真。咸丰五年(1855)七月九日龚橙、赵烈文在常州订金兰交,所换庚帖为重要的家族史料:
龚橙,浙江杭州府仁和县人。嘉庆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七日未时生。曾祖敬身,号匏伯。乾隆己丑科进士,官至云南楚雄府知府,奏申迤南兵备道。诰授朝议大夫、赠中宪大夫,江南苏松兵备道,以侄守正官累赠荣禄大夫,吏部右侍郎加一级。祖父龚丽正,字赐谷,号暗斋。嘉庆丙辰恩科进士,官至江南苏松太兵备道,诰授中宪大夫。祖母段,四川巫山县知县金坛名玉裁若膺先生女,诰封恭人。父巩祚,原名自珍,字尔玉,号定庵。道光己丑科进士,官至礼部主客司主事,敕授承往郎,例授奉政大夫。母段,金坛名𩤠雨千先生女,敕赠安人,例封宜人。母何,贵州下江通判山阴名裕里德田先生女孙,名镛奏廷先生女,敕封安人,例封宜人。妻陈,道光壬午科进士詹事府詹事同府名宪曾钱桥先生女。子啻,字去疾;宠,字汝斯。弟家英,字念匏,仁和学法附生。妹适刘,次许孔。(《赵烈文日记》第一册第第181页)
龚橙曾祖父、祖父先后任上海道,家资丰厚可以想见。祖母段驯,为文字学家段玉裁之女,嫡母段氏是段玉裁孙女,可谓“亲上加亲”。嫡母早逝,龚橙生母为山阴何氏。龚橙居长,胞弟家英,字念匏。龚橙妻陈氏,进士陈宪曾之女;育有二子,长子龚啻字去疾,次子龚宠字汝斯,号慎甫。
龚橙于嘉庆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七日(1817年11月6日)出生于上海道署,卒于光绪四年十二月,按现代规范书写有窒碍处。光绪五年(1879年)二月十八日《赵烈文日记》称:“遂赁舆往访龚念匏,探孝拱病信,云已于去腊作古。”“去腊”意谓光绪四年十二月。这个月公历起止日期是1878年12月24至1879年1月21日,故难以确定公历年份,不得已在1879后面加个问号。
龚自珍以诗名世,经史学术均有可观,与魏源交甚挚,两人均为清代今文经学健将。龚橙外曾祖父段玉裁,清代文字学巨擘,所撰《说文解字注》允称汉字研究“圣经”。童年时祖母段驯(段玉裁之女)即授以文字之学,可谓“赢在起跑线上”。魏源晚年嘱咐龚橙为之整理遗稿,可见他对龚橙学术水准评价极高。
任诞放纵的奢华生活
龚自珍提倡“不拘一格降人才”,对儿子唯重学问,不加拘束,养成他任诞放纵的生活作风。龚橙生活奢华,尤好饮酒冶游。青年时居京师,尽情玩乐。有一次王韬来访,龚橙“坐定缕谈少年时事,谓在京日,驰马读书,其乐无比”。(田晓春辑校《王韬日记新编》下册第425页)他在京师时的好友为富商杨墨林。
王韬《遁窟谰言》记称:“山西灵石县杨氏,巨族也,以豪富名,在魏开设当铺七十余所,皇中人呼之为‘当杨’。墨林太守尤以侠著,慷慨慕义,挥手千金无少吝,甚喜接纳寒士,有广厦大庇之意。稍具一长者,吹嘘倍至,弗靳齿颊,以是所至,皆有名士与之游。”杨尚文,字仲华,号墨林,山西灵石人,敬士爱书,曾出资刊行《连筠簃丛书》一百一十卷、《永乐大典目录》六十卷、《元好问全集》四十卷、《说文义证》五十卷。咸丰六年(1856)杨墨林游历上海,与王韬一见如故,结金兰之好,不幸染病,死于回途的船上。1871年,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拍摄了杨墨林京宅,内中男子为其第四子杨昉及仆人,女性人物应为杨家眷属。

杨墨林京宅,汤姆逊摄
咸同间居常州、苏州、杭州、上海时,龚橙与王韬、周腾虎等才子交游甚密,而与赵烈文“交最昵”。1860年2月20日,王韬首次拜访龚橙,“极道企慕之怀,坐甫定,即纵谈经史”。这一年,龚橙44岁,王韬32岁。龚橙将王韬当作学友、酒友、嫖友,往还甚密。三天后,“清晨,龚孝拱、管子骏来访,闲话良久,约于晚间试佳酿。薄暮,览孝拱,即出家酿为饷。孝拱最嗜酒,谓申浦绝无佳品,故从杭州运至,试上口味极淳厚。顷之,子骏亦来合并娓娓深谈,至二鼓始回”。龚橙嫌上海酒肆所沽不醇,特从杭州运来。王韬同样喜杯中物,边饮边谈,畅快无比。
龚橙喜欢猎艳,常出入秦楼楚馆。3月11日向晚,龚橙遣仆人持书招王韬往“褚家小榭”作长夜之饮。王韬坐轿冒雨前往,发现龚橙与二妓金玲、彩玲同在,王韬注目彩玲,觉其“神情旖旎,娇媚可人”。孝拱笑道:“我与足下两人,今夕消受此一对姊妹花,何如?”旧时才子不讳“风流”,言词轻佻。
与宝顺洋行的关系
龚橙因宝顺洋行副总买办曾寄圃的关系,得以结识英国外交官威妥玛。王韬言:“(龚橙)旅寄沪上,与粤人曾寄圃相识。时英使威珱玛膺参赞之任,司翻译事宜,方延访文墨之士,以供佐理。寄圃特以孝拱荐,试与语,大悦。庚申之役,英师船闯入天津,孝拱实同往焉,坐是为人所诟病。”(《淞滨琐话·龚蒋两君轶事》)龚橙因与威妥玛同往天津,致有其引导英军火烧圆明园的流言。
宝顺洋行(Dent & Company)原名“颠地行”,1824年创设于广州,1843年在上海分设行号。创始人为臭名昭著的大鸦片商颠地(Lancelot Dent),曾为林则徐所通缉。上海宝顺洋行副总买办曾寄圃(曾学时),广东香山人,虽投身商界,仍保有读书人的爱好,所结交多“名儒硕学”,乐于助人。他是龚橙与威妥玛的牵线人,也是容闳感念的友人。他在《西学东渐记》中写道:
予之译事,所以能奏此成效而博此名誉者,皆予友曾继甫(译音)(编者按:当为曾寄圃)之力也。曾君文学极佳,人咸敬而重之。因其在公司日久,故信用尤著。其所往来皆国中名儒硕学。又以身居商界,故凡中国大资本家及殷实之商家,无论在申或居他埠,亦无不与之相识。予前此所译之诔文及募捐启,皆彼所绍介者。曾君后又介予于中国之著名大算学家李君壬叔,予因李君又得识曾公国藩。曾公盖中国之军事家及政治家,予之教育计画,后亦卒赖曾公力为提倡,乃得实行。予尝谓世上之事,殆如蛛网之牵丝,不能预定交友之中,究何人能解吾毕生之结。即如予之因曾(继甫)(当为寄圃)而识李,因李而识曾(文正),因曾而予之教育计划乃得告成,又因予之教育计画告成,而中西学术萃于一堂;充类至义之尽,将来世界成为一家,不可谓非由此滥觞。则又如蛛网之到处牵连,不知以何处为止境也。予因曾继甫,旋识宝顺公司(Dent&co)之西经理。经理遇予颇厚……(容闳著,徐凤石、恽铁樵译:《西学东渐记》,湖南人民出版社版,第41页)
曾寄圃“文学极佳”,与“名儒硕学”相往来,承诺出资为龚橙刻印《五经》,着力扶持容闳,足以打破社会对买办的“刻板印象”。容闳自述因曾寄圃得以结识数学家李善兰,因李善兰得识曾国藩,情况大体属实,但仍嫌过简。当容闳采购机器回国时,龚橙请赵烈文在曾国藩幕府为之照顾。《龚孝拱遗札》第十七函(同治四年十一月初七日)称:“容闳四兄采办机器回来销差,官常诸多未谙,尚望指教一切。渠须往曾营,能得足下相识同行之便更妙。专此奉托。”瞿兑之整理时,不慎将容闳认作“容竝”。
咸丰十一年(1862年)七月三十日曾寄圃逝世,徐润继任宝顺洋行副总买办,他在《徐愚斋自叙年谱》中写道:大班“韦伯氏云,账房薪水照旧出支四百,另贴八十两,各伴照给,并嘱留谢介鹤、金子香两先生筹办汪乾记未了讼事。至龚孝拱、容纯甫两先生留之与否,君自决之。”“汪乾记”官司及谢、金两人或将另文详述。徐润将龚孝拱、容闳并称“先生”,与买办“各伴”相区别,显然龚橙、容闳属于幕客,不是买办。洋行效仿中国幕府制度,聘用“师爷”,一方面是出于与官场打交道的需要;另一后面,曾寄圃支付高额修金给龚橙,实有赞助学术、出版事业的动机。咸丰十年正月,王韬记龚橙“近为曾寄圃校注五经,间参己意,以为案断。拟付剞劂,作塾中佳本”。(《王韬日记新编》下册第420页)同治六年(1867)宝顺洋行陷入困境,次年徐润离职。这也是龚橙后来经济拮据的原因之一。《赵烈文日记》说龚橙后来曾在“瑞珍洋行”办公,可能是德商“瑞记洋行”(Arnhold Karberg & Co.)之误。曾寄圃谢世,对龚橙是重大打击。
在威妥玛“洋幕”中
宝顺洋行为英资大洋行,曾寄圃因职务关系,与英国驻华外交官十分熟悉,将龚橙介绍给威妥玛,龚橙由此入幕跟随北上,因英、法联军攻陷京津、协助英方议约而饱受攻击。以常理而论,中英《北京条约》的汉文文本,曾由龚橙作文字把关。1862年,龚橙向赵烈文出示恭亲王奕䜣照片,推测是与恭亲王同英方和议时留作纪念。

恭亲王奕䜣,汤姆逊摄
晚清词人郑叔问(郑文焯,大鹤山人)跋王壬秋《圆明园》词称:“初有奸人龚孝拱者,游海上,以狙诈通于夷,闻圆明园多藏三代鼎彝,龚故嗜金石刻,至庚申京师之变,乃乘夷乱,导之入园,纵火肆掠。”社会上或早有传闻,郑文焯只是记录所闻。王开玺有论文《龚孝拱引导英军焚烧圆明园考论》等为之辩诬,眭达明也利用多方史料力证必无其事。人们喜欢传播这种无根之谈,龚橙的学者形象由此遭到掩盖。
威妥玛(Thomas Francis Wade)至今还有国人记得,恐怕跟“威妥玛式拼音”有一定关系。威妥玛,英国人,1818年出生,1842年奉派来华服役,后改充翻译,历任驻上海副领事、江海关首任外籍税务司,后升英国驻华公使馆汉文正使、参赞、公使。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他担任英国专使额尔金的翻译,参与中英《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的签订谈判。1859年初创威妥玛拼音,后经翟理思修订推广。当前学界存在“威妥玛拼音”概念滥用,或将另文论述。威妥玛的重要性,在于确定北京话为汉语标准音,推翻以南京官话为准的悠久传统。

威妥玛
恭亲王慑于英军威势,曾赠照片予龚橙,事后或深悔之。孝拱不知收敛,回上海后大肆夸耀,又发恭王隐私,言“恭邸颇黩货”,其召谤不为无因。1868年,莫友芝日记称,官版《廿二史》等初印十六部“皆来自海淀者,英夷庚申秋所得,今在龚孝恭家”。(《莫友芝日记》第190页)莫友芝是曾国藩核心幕僚。这种传言很容易推演出龚橙参与了英法联军抢劫行动,或收买“贼赃”。
赵烈文追随曾国藩后,曾想拉龚橙入幕,未能如愿。赵氏在日记中写下他自己猜测的原因:“外之幕肥而中之幕瘠。”换言之,赵烈文认为他跟随威妥玛仍是“作幕”,报酬较丰。龚橙习于奢华,不耐劳苦,不愿意入曾国藩幕,修金不多,十分拘束,也是实情。更重要的是,曾国藩高唱卫道,而龚橙思想过于活跃。
龚橙曾跟随威妥玛北上,可从王韬日记寻得确证。1861年6月28日,王韬往访龚橙,“时孝拱有事未了,入闺久不出,坐待啜茗,殊有宾主相忘意。孝拱既出,曰:‘英署有公事殊急,不得不了。’余曰:‘足下析津之行果乎?’拱曰:‘意甚不欲去,而弗能果辞也。’”(《王韬日记新编》下册第473页)当时所谓“公事”即指文件,龚橙为英国审阅汉文文件,还是急件。英军北上威胁清廷修约,威妥玛、巴夏礼计划了天津之行,要龚橙同往,龚橙对王韬说本人不愿意,但难以推辞,表明他受到合同约束。一步走错,满盘落索,从此龚橙蒙受一世恶名,无法湔洗。
1861-1862年间李秀成太平军逼近上海时,龚橙利用他与威妥玛的特殊关系,在地方官与列强之间穿针引线,促成“中外会防”上海。1862年1月会防局成立,宝顺洋行大班韦伯、幕客龚橙都担任要职。孝拱自承“乞师之举,鄙人所发”,(《龚孝拱遗札》第六函)不无得意。
龚橙的“政治立场”
对《龚孝拱遗札》文本作深入分析,笔者认为龚橙以中国文化传人自任,但政治立场不鲜明,既不效忠清王朝,对僧格林沁、恭亲王、曾国藩颇为不敬,与太平天国、英国也极疏离。
《龚孝拱遗札》第六函中,龚橙斥赵烈文入曾国藩幕“为虎作伥”,表示不认可曾国藩的战略。在他眼里,苏常、杭州一带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最为重要。曾国藩放任苏常、杭州落入太平军之手,是食人之虎;赵烈文是常州人,竟赞襄曾幕,属于“为虎作伥”。同治二年,曾国荃示意赵烈文招龚橙入幕,龚橙作书辞谢:“沅浦中丞忽辱书见招,是皆吾弟为延誉,中丞过听。其实橙之迂拙径直嬾率不合时宜,无足当用,皆足下所审知,尚当为从容陈辞,俾遂其猿鸟之性,皆出厚赐矣。”表面上以疏懒辞,实际是不欣赏曾氏兄弟行事。同治七年(1868),龚橙经济上陷于困顿,赵烈文为之介绍入曾国藩幕,据眭达明考证,因丁日昌进谗而受阻。赵烈文日记叙述此事甚详:
先是,师至沪,余为孝拱通谒请见,师已可之矣,而忌者言孝拱实以师覆奏预修和约稿示英人以尼之,师颇怫然。余在沪已为申辨,顷复详言其故。师此稿下游见者甚多,英人耳目甚广,实不借资孝拱。丁雨生、应敏斋皆向孝拱言,师以元年之书督责之甚深,见面必有奇祸。孝拱问余,余力言无之,并劝修谒。而丁、应二公知之,立即进此谗。丁复向余言,欲用孝拱,其言语之反覆,一至如此。昨过苏时,丁又言应敏斋与孝拱甚下不去,前语皆应所说。顷询之师,则实丁说而非应说,其诬罔又如此。噫!以封疆大吏而所为一婢妾之伎俩,吁,可危矣哉。(《赵烈文日记》第三册第1605-1606页)
列强提出修约,曾国藩在覆奏中提出应对意见,江苏巡抚丁日昌告发龚橙向英国人泄密,曾氏因而对龚橙有成见。赵烈文为之申辩,谓奏稿传播甚广,英国人不需要借助龚橙即可获得。丁日昌仍继续耍手段阻挠龚橙入幕,令赵烈文颇为愤怒。胞弟龚念匏为江苏候补知县,考列一等,谒见丁日昌以求差使,丁日昌厉声问曰“上海有一姓龚的是汝何人?”(《龚孝拱遗札》第二十二函)龚橙终于不为曾国藩所用。
在给赵烈文书信中,龚橙直书“僧格林沁”而非“僧王”。直呼他人名讳,属无礼之至,何况是皇亲贵族、获封“科尔沁亲王”的僧格林沁?写“僧王”两字便捷,写“僧格林沁”四字麻烦,龚橙刻意避易就难,寓鄙视之意。在与王韬闲谈时,龚橙口不遮拦,宣言“恭王颇渎货”。好讥弹当朝权贵大臣,应是龚橙不得重用、遭到中伤的重要原因。
龚橙并不效忠英国。致赵烈文第五函中,他将英、法、美三国称为“三夷”,又写“英夷亦与日本有交兵事”。此前英方已严厉照会清廷,官文书中不得出现“夷”字。龚橙此举,意味着他对英国官方要求不以为意,他只是为英国外交官“打工”,并不认同英国。同为士大夫阶层一员,他也对太平天国采敌对态度,积极为“中外会防”穿针引线,阻止李秀成进兵上海。
晚年落拓
龚橙本寄望曾寄圃资助其著作的出版,1862年曾寄圃谢世,希望成为泡影。当时刻书十分费钱。著名学者俞樾不少尺牍是请有力者赞助刻书费用。1860、1861年太平军两克杭州,龚家财产荡然无存。曾寄圃去世后不久,龚橙显示手头拮据迹象,停止冶游招饮,“近年伏几时多,闲投时少”。有一次赵烈文寄赠“满酒器”,他回信称“近持杀戒,坐上无客,唯独自一盏向故纸对中堆中,辜负此器矣”。
1865年,赵烈文亲戚过访,龚橙给与路费10元,事后竟向赵烈文讨还,若非十分窘迫,谅不至此。1866年,他写道:“今年上海生意绝无,大势汲汲,疏拙若橙,理必饿死。”他写信给赵烈文慨叹“谋生之艰”,开始斥卖所藏彝器、碑拓、书籍,这对一个金石、古文字学者来说是致命的。(《龚孝拱遗札》第十六函、《赵烈文日记》第三册第1313页)1877年,他与赵烈文就出售碑帖书籍议价不谐,由此绝交。10月6日,“孝拱来谭终日,至二鼓去。以前售碑拓偿价不能满意,意甚怫然。四月间来信,已有绝交之言,至是遂支辞牵蔓,文致余罪”。(《赵烈文日记》第五册第2354页)龚橙不能善处朋友、夫妻、兄弟、父子关系,应该是性格所致;若归咎于龚自珍教子无方,亦无不可。
才学与著述
龚自珍、魏源均师从武进刘逢禄,拥抱今文经学。面对国势衰颓,龚自珍、魏源有从今文经学中寻找出路的意向,魏源更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著名口号。龚橙精古文字,协助魏源著书,身后为之整理遗著,俨然为魏源传人,学术抱负十分远大。王韬曾言:“孝拱经术文章,皆臻绝顶,以我目中所见,殆无与之匹者。而又虚 怀爱友如此,真近今所罕见矣。”虽不免阿私,以王韬的自负,能出此言颇为难得。1860年,他在上海与王韬与首次见面时:
坐甫定,即纵谈经史。渠近为曾寄圃校注五经,间参己意,以为案断。拟付剞劂,作塾中佳本。予谓此非深知注疏,未能识其妙。塾中子弟何能领略。孝拱又言,近拟修宋,辽、金、元四朝之史,惟元疆域殊广,印度以西皆隶版图,而《大元疆域志》世无传本,遍搜冥辑,竟不得见。惟邱处机《西游记》略足见元太祖兵力之所至。予谓窃闻西人言其国典籍,略载元事,当太祖威力极盛时,法国已遣使通好,并赂以重器,即此一条,已足补《元史》之阙,惜吾辈未识西文,而西人亦不肯尽言耳,孝拱亦以为然。(《王韬日记新编》下册第420页)
第二次见面后,王韬写道:
孝拱为闇斋方伯之孙,定庵先生之子,世族婵嫣,家门鼎盛,藏书极富,甲于江浙,多四库中未收之书,士大夫家未见之本,孝拱少时得沉酣其中,每有秘事篝灯抄录,别为一本。以故孝拱于学无不窥,胸中渊博无际,后五毁于火,遂无寸帙,惜哉!岂宝物之积聚亦遭造物忌耶?(同上第421页,“闇斋方伯”指龚橙祖父、上海道龚丽正)
龚橙精通满文、蒙古文,英文也有相当造诣。1862年11月23日,在友朋饮宴场合,龚橙当场“歌西人诗”:“慢得哩,慢言友相失。愿弃怨重好,如不能,则愿入仍为相识之无好无恶。”(中华书局版《赵烈文日记》第二册第918页)此举证明龚橙具有一定英文水平。细译其意,似是慨叹友谊不终。笔者不熟悉英诗,或有“当代钱锺书”能指教原文。
龚橙唯一已刊著作为《诗本谊》,谭献为之列入《半厂丛书》初编出版。“谊”者义也,龚橙怀疑“正统”的毛诗,依三家诗遗说,正其世次,考其本义,显示出不凡的学术雄心。谭献对此书评价甚高,曰“其言实有金汤之固”。(《谭献日记》第155页)
龚橙著有《书序辨伪》一书,赵烈文曾细读过稿本,手稿或许尚留存世间。钱玄同称:“在康氏以前断定《书序》为伪,龚孝拱一人而已。”寻绎钱氏语意,他似乎也读过稿本或抄本。光绪十五年(1889),康有为游览苏州、上海、杭州颇久,有机会读过此书。十七年七月,《新学伪经考》成书,其第十三章名为“书序辨伪”,是否巧合,启人疑窦。康有为就算没有看过龚孝拱手稿,也会得悉《书序辨伪》的论证思路。晚清浙粤学人交流之密切超乎想象,於梅舫有专书《学海堂与汉宋学之浙粤递嬗》,可谓敏锐之至。

《学海堂与汉宋学之浙粤递嬗》封面
龚橙一生著述甚夥,除《诗本谊》曾刊行外,多为手稿。1937年6月,浙江省立图书馆《文澜学报》第三卷第二期著录高野侯藏著录龚橙遗著十七种:
写定《尚书》二十八篇,写定《逸书》四十二篇;
《诗本谊》一卷;
《六典》不分卷,三册;
《理董许书》不分卷;
《象书》七篇(复堂日记作《象铭》);
《六经传记、逸诗、周书音韵表》;
《易韵表》;
《论语、诸子、屈原韵表》;
《器铭文录》不分卷(复堂日记作《古器文录》);
《石刻文字》四卷(复堂日记作《石刻文录》二卷);
《金石文字识馀》四卷;
《秦汉金石刻录文》一卷(复堂日记无“刻”字)
《秦汉砖石篆隶记误》一卷;
《金石文录补遗》一卷;
《魏晋、北魏、宋、梁、东魏、北齐、周隋石刻录文》一卷;
《唐金石刻录文》一卷。
《书序辨伪》应看作是《尚书》写定本的组成部分。高野侯所藏除《尚书》写定本外,多文字、音韵、金石学著作。1936年《文澜学报》第二卷第三期还著录北平图书馆藏《龚孝拱校金石萃编》等。
据《郭嵩焘日记》《龚孝拱遗札》《赵烈文日记》《郭嵩焘日记》《谭献日记》,龚橙有《明堂图说》、《乐容》一卷、《乐器》四卷、《元史》、《兵言》等,另有《宋史》未完稿。郭嵩焘对《明堂图说》评价甚高。《理董许书》估计是重新整理、解说许慎《说文解字》的文字学著作,显示他对外曾祖父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尚不满意。据王韬记述,龚橙还著有《汉雁足灯考》,《元志》五十卷或即前述《元史》。此外,魏源《诗古微》《元史》,部分篇章实是龚橙创稿。龚橙还有一些学术见解以题跋、批注形式出现,钱玄同曾做过初步搜辑过录,还望今日有人“接棒”。他自己最重视者为“六典、六经、二史、三官”,(《龚孝拱遗札》第五函)“二史”应指《宋史》《元史》。《周礼》也叫《周官》,“三官”或是指称礼学方面的著作。学术、思想上“平地起高楼”的独创极少,“先因后创”更为普遍。龚橙遗著若能全面公诸于世,可能会发现更多康有为“借鉴”痕迹。

龚橙隶书七言联,来自许宏泉
内在变化与外来冲击
费正清依据对晚清中西交涉、条约口岸的观察,提出近代中国变局的“冲击-反应”模式。这个模式由于过分简单而不断遭到批评。批评者强调,要重视近世中国自身的内在变化。在我看来,内在变化与外来冲击互相交织,或许才接近实情。从学术上阐明这个互相交织、往复互动的过程,可能更为重要。
不无巧合的是,近世中国的内在变化与外来冲击,集于龚橙一身。龚自珍、魏源从今文经学中寻找重振中国之道,康有为用今文经学制造维新改革的理论依据,而龚橙正处在魏源、康有为之间的过渡。为应对新的形势、别开生面,从经籍中寻找变革的合法依据,唯有今文经学一途。康氏之所为,酷似马丁·路德,叛出旧教,创立新教。若作简单类比,龚橙只是大胆的异端,康有为则从异端发展为新“教主”,其效仿马丁·路德的“雄心”昭然若揭。
古文经学对汉以来传世经籍照单全收,今文经学则怀疑内中掺杂不少伪书、伪篇,由此开启“辨伪”工作,少数思想者则从中发挥“微言大义”,不免有“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尚书《书序》百篇,曾被认为是孔子所作。龚橙承前人思路作《书序辨伪》,论证《书序》百篇为伪。同治元年,赵烈文在日记中说:“读《书序辨伪》一卷,孝拱作。百篇《书序》朱子言其伪,以为周秦间氐手人作。孝拱又言其在《史记》后,以其序书皆依托《史记》,《史记》所无者,往往不成辞。历举疏证之殊,精严可喜。”(第二册第919页)光绪十三年,谭献言:“亡友龚孝拱手定《尚书》二十八篇,《逸书》四十二篇,断《书序》为伪,视段、庄所见尤瑰卓矣。”(范旭仑等整理《谭献日记》第152页)
《尚书》辨伪为清代今文经学、民初“古史辨”共同的“问题意识”。钱玄同很早觑破从魏源、龚橙到康有为的传播路线:“自有魏默深两书及龚孝拱两书而揭破《毛诗》及古文《尚书》为伪古文。……及康长素作,集诸家之大成,更明《费氏易》、孔壁古文《尚书》、古文《论语》、古文《孝经》、《尔雅》之皆为伪书,且皆为刘歆所伪造,作《新学伪经考》以发其覆。”(钱玄同《左氏春秋考证书后》,载《古史辨》第五册)朱维铮指出“康有为早年深受龚自珍影响,乃是无可讳言的事实。然而他本人却讳言这一事实”。(朱维铮《《新学伪经考》导言注13)康有为不仅讳言龚自珍影响,还掩盖“因袭”龚橙成果的痕迹。窃以为,康圣人所“借鉴”者不止廖平一人。
曾国藩可能嗅到龚橙“离经叛道”的倾向。即使没有丁日昌阻挠,龚橙入曾氏幕府也不自在。曾国藩、丁日昌遵从魏源教导,“师夷长技以制夷”,利用西方武器镇压“叛乱”,引进西方机器以图“自强”,最终目的是维护清政权,与龚橙利用西人矫正固有恶习有较大歧异。作为自觉的卫道士,丁日昌对龚橙进行打压,乃题中应有之义。从学术思想潮流而言,龚橙的诗经研究、尚书辨伪工作,实为“古史辨”运动的先导。
文明互鉴:幕府制度的延伸
西方传教士、外交官、海关洋员借鉴中国幕府制度,聘请中国文人担任教读、笺启师爷,或进一步担任事务顾问,为中外文明互鉴的例证之一。龚橙、辜鸿铭之于威妥玛,戈鲲化之于海关税务司杜德维,傅泾波之于司徒雷登,都可理解成中国人担任西人幕客。幕府制度进一步延伸到美国汉学领域,房兆楹、杜联喆对于恒慕义,邓嗣禹对于费正清,冯家昇对于魏特夫,都可作如是观。
威妥玛长期掌管英国驻华公使馆汉文事务,编写《语言字迩集》《文件自迩集》用作使馆翻译培训教材,创制“威妥玛拼音”,以其骄人成绩跻身剑桥大学汉学教授。笔者认为,威妥玛利用了华人学者的才能,吸收了华人的学术成果。在威妥玛成名背后,北京话教师应龙田、文字“师爷”龚橙是幕后功臣。中国学习西方,西方也学习中国,这本是文明互鉴的应有进程,只是近代中国学习西方事例较为显著,西方学习中国者则隐而不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