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地震为何灾情重救援难？政经困境下的特殊“双震”与“薄饼式”坍塌

“实话实说非常后怕。因为这边的楼都是五六十年代建的。”居住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华人维特心有余悸。当在广场路路口看到一幢倒塌的房屋后，他更加后怕了。“当时就想自己要是被埋下边该怎么办？”他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

委内瑞拉地震后坍塌的建筑。 受访者维特 供图

当地时间6月24日委内瑞拉发生大地震后，调查人员根据对数十段现场视频的审查和核实，发现大量居民楼在地震中发生“薄饼（pancake）式”坍塌：承重结构失效后，各楼层板像薄饼一样一层层叠压在一起，几乎没有留下可供生存或救援的空隙。 

专家分析指出，这种坍塌模式往往意味着极高的死亡率，因为楼层之间空间被完全压缩，救援人员很难在废墟内部找到幸存者，也难以安全开展搜救行动。

据新华社报道，委内瑞拉卫生部长卡洛斯·阿尔瓦拉多25日接受国家电视台电话采访时说，24日强震后，该国医疗机构登记死亡人数已达235人，另有4300人受伤。委内瑞拉全国代表大会主席豪尔赫·罗德里格斯当天在电视讲话中称，至少346处建筑物受损，包括8家医院，部分医院已完成疏散。已有来自多个国家的国际救援力量赶赴委内瑞拉参与救灾，同时呼吁民众向各地物资募集点捐赠救灾物资。

“很多人被埋在废墟下面，但能够进行救援的人力却很少，根本不足以搬开那些瓦砾。这太可怕了。”委内瑞拉人Faustino对澎湃新闻表示，据他观察，数栋超过20层高的楼房倒塌。

受持续余震影响，委内瑞拉大批民众自25日凌晨起选择在街头或车内过夜。“不敢住了。”维特担心这些危楼在余震中坍塌，不敢住公寓，但平房又订不到，酒店和Airbnb已经爆满，还有酒店不允许客人待在房间。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5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救援队在一栋倒塌建筑现场操作重型机械。两次分别为7.2级和7.5级的强震袭击委内瑞拉北部后，绝望的委内瑞拉民众争分夺秒寻找并营救被困在倒塌建筑瓦砾下的亲人。视觉中国 图

惨烈的破坏与急需的救援

据英国《卫报》报道，委内瑞拉北部沿海地区包括拉瓜伊拉、卡蒂亚拉马尔和卡拉瓦列达等城市周边，似乎遭受了最严重的破坏，一连串高层建筑变为平地，人们正在焦急地寻找失踪的亲人。在某些情况下，四五口之家全部失踪。加拉加斯也遭受了严重破坏，阿尔塔米拉和洛斯帕洛斯格兰德斯街区的多栋建筑倒塌。

联合国机构报告称，仅在拉瓜伊拉地区就有超过100栋建筑物倒塌，其中包括名为丽塔索尔宫的大型公寓楼和海滨的爱德华酒店。失踪人员包括年仅5岁的儿童和老年人。

航拍画面展现了“震中”拉瓜伊拉惨烈的景象。机场西侧的加勒比海滩城镇和度假胜地一片废墟，许多海滨建筑彻底损毁。

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负责人汤姆·弗莱彻表示： “我们现在已经全面动员起来……我们将投入大量人力，我们将投入大量团结力量，最重要的是，我们将投入大量搜救力量……帮助那些失去一切的人们……现在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表示，美国国防部将帮助搜救队部署到受灾地区。由于特朗普政府强掳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后声称要“接管”该国，美国在此次救援中扮演的角色引发关注。特朗普已表示要“与我们的新朋友——伟大的委内瑞拉人民——站在一起”。

鲁比奥说，当务之急是搜救。“那里有很多倒塌的建筑物，所以他们需要大量的帮助来挖掘废墟。”他告诉记者，接下来的“黄金72小时”至关重要。

这是6月25日在委内瑞拉拉瓜伊拉州拍摄的受损建筑。新华社 图

“有4到5栋超过20层高的楼房完全倒塌了，但救援力量却很少，不足以救助那些被困的人。另外还有超过12栋楼房已经无法居住，因为它们出现了结构性裂缝或部分坍塌。”居住在加拉加斯查考市La Castellana区的演员兼网红Faustino告诉澎湃新闻。

La Castellana被公认为是加拉加斯最富裕和重要的商业、金融及外交中心之一。该区域汇集了许多跨国公司办公室、高端精品店、高档餐厅、豪华住宅楼以及一些外国使领馆。

Faustino最担心的是再次发生强烈地震。“现在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是紧急人道主义援助。我感到非常焦虑，压力巨大。对我来说，亲眼目睹那么多破坏和受伤的人，真的是一种精神创伤。”他说，已经得知一位朋友因房屋倒塌遇难。

非延性混凝土建筑问题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调查团队在核实了现场视频后认为，大量居民楼在地震中发生了“薄饼式”坍塌。

这种坍塌发生的机制通常是，地震强烈摇晃破坏建筑下层或基础的承重结构，如柱子、墙体、梁。上层楼板失去支撑后垂直砸向下层，产生连锁反应。每一层坍塌都增加重量和冲击力，导致整栋楼快速坍塌成一堆相叠的楼板，墙体向外崩落。

专家指出，这种情况特别致命。首先，与“侧向倾倒”或“V形坍塌”不同，这种方式产生的可生存空间更少，楼层堆叠紧密，人们容易被完全压住或困在狭窄缝隙中；其次，倒塌往往在几秒内完成，逃生时间极短；最后，层层堆叠的混凝土楼板极重，搜救队需要重型设备缓慢挖掘，幸存者容易因缺氧、挤压伤或二次坍塌丧生。

在委内瑞拉，许多住宅塔楼为老旧或未严格执行抗震标准的钢筋混凝土/砖石结构。“虽然在60年代大地震的时候加固过，但是说实话，我不信。其二，哪怕加固过五六十年代的楼，建成到现在也已70多年，还是属于危楼。”维特说，他决定震后第一晚在本地的中餐馆里住，因为“中国人建的房子还是能信的”。

委内瑞拉地震后坍塌的建筑。受访者维特 供图

“从新闻报道中的照片来看，倒塌的建筑物大多是非延性混凝土建筑。”美国南加州结构工程师协会主席玛丽亚·穆罕默德表示。这类混凝土建筑缺乏足够的钢筋来支撑柱子中的混凝土，以防止其在地震中发生爆裂。

“延性”是指结构在承受地震带来的强烈水平晃动时，能够产生适当的变形（即弯曲或伸展）而不立即断裂的能力。美国地质调查局表示，非延性混凝土建筑是“最有可能在地震中造成人员伤亡的建筑类型之一”。

据《洛杉矶时报》报道，1971年美国发生6.6级锡尔玛地震期间，专家发现了非延性混凝土建筑的致命缺陷。在那场地震中倒塌的混凝土建筑包括圣费尔南多一家已有46年历史的退伍军人医院，造成49人死亡。1994年6.7级的北岭地震中，更多混凝土建筑倒塌，导致凯撒医疗集团大楼和布洛克百货商店部分坍塌。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地震频发，脆弱的混凝土建筑不断倒塌，包括在2011年的新西兰、2017年的墨西哥、2023年的土耳其和叙利亚，以及本月初的菲律宾。

评估委内瑞拉重灾区的建筑规范和实践仍然需要时间。此前，发表于2020年的研究《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地震微区划项目：地震风险降低的方法、结果和实施》探讨了相关问题，专家建议如何对风险较高的建筑物进行改造。另一份发表于2023年的报告建议对委内瑞拉抗震规范进行更新，以“提高”建筑物的安全性。

然而，委内瑞拉近十年来遭遇政局动荡，面临着严峻的经济挑战和贫困问题。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机构表示，截至5月，该国2800万人口中近800万人需要援助。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5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民众在地震发生后的夜晚露营。视觉中国 图

不寻常的“双震”和多重因素共同作用

此次地震破坏性大的另一个因素也引发了全球专家的讨论。

在一系列地震中，最强烈的一次地震（7.5级）被认为是主震，而另一次7.2级地震则被称为“前震”，相隔不到1分钟。由于这两次地震几乎在同一地点接连发生，而且很可能位于同一断层或密切相关的断层群上，因此它们被称为“双震”。

“双重地震破坏性极大。”西班牙马德里地质矿业研究所的地震科学家劳尔·佩雷斯-洛佩斯告诉CNN。

《纽约时报》的报道指出，虽然7.2级地震听起来比7.5级地震略轻，但震级并非呈线性关系。科学家表示，第二次地震释放的能量几乎是第一次的三倍。而多个因素共同作用，使得这起双重打击尤为惨重。

“这两次地震震源都相对较浅。”美国圣路易斯大学地震学家布兰登·毕晓普说，这意味着地震波在传播到地面时，其威力并没有减弱太多。

此外，地震发生在亚拉奎山谷，那里遍布松散的沉积物，这类沉积物会放大震动，导致山体滑坡，甚至出现土壤液化现象，即土壤暂时处于类似流体的状态。

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的地震学家斯蒂芬·希克斯表示，随着断层破裂向东移动，朝着加拉加斯的方向发展，加拉加斯“受到了直接冲击”。

同时，委内瑞拉缺乏技术先进的地震预警系统，且经济和政治处于混乱状态，也加剧了灾难发生的可能性。“我们没有任何关于地震的信息，也没有接受过相关的教育。”Faustino对澎湃新闻坦承。

在委内瑞拉拉瓜伊拉，一名男子坐在受损道路上的摩托车上。

然而专家也认为，24日发生的这两次地震很特殊。

毕晓普指出：“大多数地震双联体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相继发生。通常情况下，间隔时间会达到几小时到几天。”时间上的巧合几乎肯定不存在。“很可能是第一次地震引发了第二次地震。”华盛顿大学太平洋西北地震网络主任哈罗德·托宾说。

也就是说，最初断裂释放出的强烈地震波可能震动了断层上相邻的闭锁段，从而引发了第二次地震。尽管这两次地震可能被视为独立的事件，但希克斯表示，“这也可以看作是一次持续约50秒的地震。”他补充说，与其说是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停顿，不如说这场灾难更像是一场近乎持续不断的破裂，最终“演变成更大的灾难”。

一些研究人员推测，未来几天的更多数据可能会揭示，此次事件是由一次大地震而非两次地震造成的。CNN报道称，一次较长地震和两次地震之间的区别或许对人类的后果影响不大，但它可以帮助科学家们更好地了解这种罕见的地震现象，并预测地震的严重程度。

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地震科学家朱迪思·哈伯德说：“地震学家可能需要几天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真正弄清楚这次事件，而且即使如此，他们也可能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这是一次地震还是两次地震？’”

由于24日的地震接连发生，哈伯德表示，根据初步数据确认是否发生了两次地震可能比较困难，因为地震通常需要30到40秒才能完成，但是“由于较大的脉冲发生在第一次震动之内，因此在当前数据中很难看到”。而且对于科学家目前在仪器上看到的现象，还有其他可能的解释。

专家表示，在灾情造成的破坏中确认现场情况可能十分棘手。委内瑞拉缺乏完善的地震监测网络，主要枢纽的停电可能会进一步延误救援工作。预计未来几天内可获取的卫星数据或许能够揭示断层活动，并提供更多关于破裂断层的线索。

救援人员拿着工具展开救援。新华社 图

科学界将对此地地震进行深入研究，以便更好地估计地震在断裂发生后的最初几秒钟内可能发展到多大的规模。然而，尽管每一次地震都能帮助研究者更多地了解这种灾难，但对于经历了重重动荡的委内瑞拉民众来说，灾难已经发生。

“大家交谈的内容都差不多，都是恐惧和不确定。那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老年人，反而在鼓励年轻人。也有一些重要的信息传来，还有一些鼓励的话语，比如说‘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Faustino说。

（文中受澎湃新闻采访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