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遭遇“更早、更久、更难解”的高温:蝙蝠热死,40人为躲热浪溺亡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3日,英国伦敦,一名民众坐在公园的阴凉处。视觉中国 图
“我刚下飞机就发现,伦敦不少地铁站和火车站都贴出了高温风险提示。原本很多人印象里英国应该是凉爽的地方,但今年完全不一样。”
正在伦敦参加气候周活动的李晔丹,刚走出机场便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浪。这位常年居住在法国西南部的华人学者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她从法国飞抵英国时,发现两国的公共交通系统都在高温下显露出脆弱:火车大量延误、地铁闷热,身边的人都在抱怨“天气一热,公共交通就各种问题”。
李晔丹的感受并非孤例。此刻,从法国到英国,从西班牙到德国,一场由“热穹顶”效应引发的极端热浪在全球变暖的加持下正打破一项又一项欧洲气温纪录。23日,法国气象局证实,该国刚刚经历了自1947年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天,一些城镇午后气温飙升至44摄氏度以上。与此同时,英国气象局发布了极为罕见的红色高温预警,警告“即便是健康人群也面临生命危险”。
这场热浪已酿成惨痛后果。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当天宣布,自6月18日以来,全国已有40人因躲避酷暑,却不幸遭遇意外溺水身亡。此外,波尔多附近有三名老人死于高温,南部地区还有两名年仅2岁和4岁的儿童被发现死于高温天气下的汽车内。“他们是我们所面临这场危机的第一批受害者。”勒科尔尼在宣布这些死亡事件时如此表示。
这轮热浪来势凶猛且预计将持续更长时间,这是欧洲多地自5月起连续第二个月刷新高温纪录。科学家警告,当前高温可能成为欧洲“新现实”的一个强烈警钟。
“这一切都有一种令人悲哀的必然性,像我这样的科学家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话。是的,这是气候变化;是的,这是我们造成的;不,这不是厄尔尼诺。”她强调,“这种高温并不是一种不便,它是一个日益严重的公共健康威胁。每一次热浪都将生命置于危险之中,我们早就该以它所要求的紧迫性来对待它了。”伦敦帝国学院气候科学教授弗里德里克·奥托向澎湃新闻直言。
自前工业化时期以来,欧洲气温已上升约2.4摄氏度,比全球平均水平高出约1摄氏度。专家指出,欧洲是全球变暖最快的大洲,升温速度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到三倍,但基础设施和社会系统却“严重准备不足”,因为欧洲大量房屋和基础设施并非为极端高温而设计。
红十字会与红新月会国际联合会高级气候政策官员玛丽·弗里尔在日内瓦表示:“对于欧洲成千上万的人来说,如果不采取行动,极端高温很快就会变成生死攸关的问题。”她呼吁公众“认真对待此次热浪,并关注那些最易受热浪影响的人群,以拯救生命”。
法国高温创纪录,溺亡与中暑死亡事件接连出现
法国是本轮热浪中受冲击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法国气象局表示,法国本周一至周二经历了自1947年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天。根据初步数据,全国气温指标达到29.8摄氏度,创下历史新高。包括波尔多、普瓦捷在内的多个城市刷新气温纪录,全国多个地区进入红色高温预警。
热浪之下,法国公共服务系统承受巨大压力。由于空调普及率不高,不少学校提前放学或调整课程安排,巴黎卢浮宫也宣布因高温从周三至周六提前两小时闭馆。
高温带来的人员伤亡尤其引发社会震动。法国总理勒科尔尼23日宣布,自6月18日以来,法国已有40人为躲避热浪下水降温而溺亡。此外,波尔多附近有3名老人因高温死亡,法国南部两名分别年仅2岁和4岁的儿童被发现死于一辆暴晒下的汽车内。
身在法国鲁昂的侯昱梁告诉澎湃新闻,这一波热浪从周日起基本天天37、38摄氏度以上,十分严重。“我现在的地区国内同纬度大概是黑龙江、内蒙,而且这里也是沿海区域,所以在夏季6月份就已经有第二波35+高温,属实是比较罕见的情况”。他说。
在他看来,问题不仅在于气温数字本身,更在于法国社会对高温的适应条件有限。“正如大家知道的,法国空调的普及率是很低的,且大部分地区都是砖瓦结构,隔热很差,所以哪怕是室内体感也还是很热。”他说,“这一波热浪的预警,已经不仅仅是对于小朋友和老人了,是所有人都需要警惕的程度。现在基本上白天,特别是下午,已经是无法出门的程度。对日常生活,特别是采购食物之类的很有影响。”
侯昱梁还提到,高温影响已从人扩展到周边生态。“受影响的也不仅仅是人,我也能观察到周边的动植物也有影响。比如说前两天我们就在院子里发现蝙蝠热死的尸体。”
高温“来得更早、更久、更难缓解”
在英国,极端高温同样逼近历史纪录。英国气象局23日已发布极为罕见的红色高温预警,并警告“即使是健康人群也面临生命危险”。预计英格兰东南部周三气温将达到38摄氏度,周四最高可达39摄氏度,接近2022年创下的40.3摄氏度英国历史最高纪录,也将大幅打破6月35.6摄氏度的历史纪录。
数百所学校已经关闭或改为半天制,铁路运输因轨道变形风险而陷入混乱。19日,伦敦以北的贝德福德地区两列列车发生相撞事故造成一人不幸遇难,数十人重伤。
英国方面已采取紧急应对措施。数百所学校关闭或改为半天制,部分铁路出行受到影响。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英国卫生安全局发出了一项反直觉的警告:如果气温低于35摄氏度,可以使用电风扇增加空气流通;但如果气温高于35摄氏度,风扇可能无法预防中暑,反而会加剧脱水症状。气象局发言人则建议民众“关闭所有朝阳窗户的百叶窗和窗帘,并在白天最热时紧闭门窗”。
正在伦敦参加气候周活动的李晔丹告诉记者,她对这场热浪最直接的感受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夏天比较热,而是一种持续时间更长、来得更早、也更难缓解的高温。”
李晔丹平时住在法国西南部。她回忆说:“以前夏天偶尔七八月会有几天特别热,但通常晚上会明显降温,人还能缓过来。其实今年5月的时候,我们这里就已经出现过30度以上的天气了。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反常,因为5月在法国西南部本来应该还是比较舒服的春末初夏,但今年很早就有了明显的夏天感。”
她还提到,就在前一天,孩子所在学校因高温停课,在她看来,热浪正在改变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我观察到一些很具体的生活变化。比如大家出门时间明显提前或者推迟,中午街上的人变少了。很多超市进门的地方都摆出了大量矿泉水。社交媒体上也不断有人分享如何降温、如何照顾宠物、如何照顾花草、如何避免中暑。”
被忽视的室内高温与脆弱的适应能力
对于许多欧洲以外的人来说,40摄氏度或许已不算“极端”,但问题的核心在于欧洲的家庭几乎没有空调。据统计,全欧洲仅有约20%的家庭安装了制冷设备,而这一比例在法国等西欧国家甚至更低。康奈尔大学建筑学副教授蒂穆尔·多根一针见血地指出:“真正伤害人的热量,是被困在家中的热量。当夜晚持续炎热,建筑内日复一日地积聚热量,室内环境不断恶化,身体永远无法恢复。”
这种“室内高温陷阱”在有着厚重石墙和老式木窗板的欧洲传统建筑中尤为突出。侯昱梁就提到,去年他曾向法国本地邻居提议安装空调,对方当时“不以为意,觉得诺曼底不会怎样,现在都在后悔呢”。但安装空调在欧洲并非易事——不仅设备费用高昂,安装程序也面临繁琐的行政和建筑规范限制。
在个人应对层面,人们正在回归“土法降温”。李晔丹分享了她家的应对策略:“白天会把窗帘全部拉上,晚上温度降下来再开窗通风。我们只在客厅安装了空调,温度最高时让孩子都到客厅来睡。”侯昱梁则说:“我们基本上屯好东西,这几天就不出门了。也会准备一些冰块,土法降温。”
然而,这种被动适应正在逼近极限。鲁昂市政府的HELIOS项目调研数据显示,57.7%的市民每年至少经历6至30天的夜间热浪——当夜晚不再降温,人体的恢复窗口便彻底关闭。29%的受访者明确表示感受到身体不适,而80%的人已不得不依赖风扇或空调度日。
在伦敦气候行动周的演讲中,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直言伦敦“酷热难耐”,并发出严厉警告:“气候危机正将我们推向更高温度,使我们更接近灾难性的临界点;能源危机则暴露了世界依赖碳氢化合物的愚蠢之处。”
科学界对此表达了强烈的不安与挫败感。伦敦帝国学院气候科学教授弗里德里克·奥托反复强调:英国在2022年7月首次突破40摄氏度时,那本该是一记“警钟”,“但显然有人按下了贪睡键”。本周如果再次达到40摄氏度,而且是在6月——“将非常令人担忧”。
欧洲已成为全球变暖最快的大陆,升温速度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到三倍。部分原因是欧洲大陆延伸至北极地区——那里因冰雪消融暴露深色地表而吸收更多太阳能量,形成恶性循环。
但与此同时,欧洲的准备远远不足。英国政府的气候顾问机构气候变化委员会上月发出警告:“英国的建筑风格是基于如今已不复存在的气候设计的。”该委员会建议新建建筑应“从一开始就注重保持室内凉爽”,并采用自然遮阳等被动降温措施,同时建议提高空调使用率并为工作场所设定最高温度限制。
然而,在政治议程上,气候问题似乎仍未被置于核心位置。侯昱梁结合自己在法国基层的观察指出:“马克龙政府搞了个免费热浪热线,可以提供一线意见和建议,但这种措施的效果不佳。哪怕是现在这样的天气,气候可能仍不是政客们最关心的事情。”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地方层面的务实行动。侯昱梁提到,鲁昂市政府在高温天气会派专人慰问所有独居老人,而巴黎市政府在近年树木更新中,已有意引进马赛等南部地区的热带树种,以应对未来更频繁的高温。“巴黎市政府算是比较务实的一批人,他们意识到了气候适应的重要性和不可逆性。”他说。
而对于普通欧洲民众而言,认知的转变来得更为缓慢却也更为深刻。李晔丹说:“我问过身边的法国人,他们意识到高温问题的变化,不是因为某一天特别热,而是开始意识到过去几十年习以为常的气候条件下,很多习惯正在发生改变。”这场热浪,或许正让越来越多的人从“讨论天气”走向“管理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