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动”的美伊协议的潜在破裂点:以色列的“不变”就是变数
6月14日,美国和伊朗宣布达成停战谅解备忘录。本周,美国与伊朗释放了更为明确的积极信号。伊朗外长阿拉格齐6月16日表示,伊朗和美国的谅解备忘录将于19日在瑞士正式签署并生效,随后两国将于当天立即启动新一轮谈判,以期达成两国最终协议。两天前,美国副总统万斯也表示他计划几天后出席在瑞士举行签字仪式,总统特朗普“有可能”参加。
目前美伊协议内容尚未正式公开,仍存在一定变数。与此同时,这场冲突的另一重要参与者以色列高度关注但始终未直接参与谈判,而黎以局势也成为美伊协议的潜在破裂点。
这是6月15日在黎巴嫩奈拜提耶拍摄的遭摧毁的建筑。据以色列第12频道电视台6月15日报道,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当天称,以方将“无限期”留在黎巴嫩、叙利亚和加沙地带的“安全缓冲区”中。新华社 图
不变的安全目标
以色列对伊朗的安全目标几乎从未因美伊谈判而降低。这种对安全目标的坚持,源于对伊朗及地区其他“抵抗组织”构成生存威胁的持久认知。对其而言,最彻底的方案是实现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更迭;最低限度的目标,则是使伊朗短期内无法恢复铀浓缩和导弹攻击的能力,也难以通过支持周边其他武装力量维持对以多线威慑。
尽管经济因素在特朗普政府的考量中分量上升,但安全始终是以色列的首要任务。因此,一份仅处理伊朗核问题、霍尔木兹航行或经济制裁问题的协议并不能满足以方关键诉求。
自2023年巴以冲突爆发,特别是2026年美以袭击伊朗以来,伊朗、黎巴嫩真主党和哈马斯的军事能力及领导层均遭受沉重打击,以色列也看到了解决自身威胁、实现“持久和平”的希望。尽管特朗普多次对黎以局势表示不满,以国防部长卡茨仍明确表示,以军将继续留在黎巴嫩、叙利亚和加沙的安全区,“不设时限”;如果伊朗因黎巴嫩事态攻击以色列,就将予以强力打击。这与内塔尼亚胡反复主张的以色列可以“自行实现目标”相呼应。
因此,以色列是否会接受美伊协议约束,关键不在于其是否参与签字程序,而在于美国能否说服其相信,外交安排能够替代军事行动提供长期安全保障。
不想改变的执政地位
以色列议会6月初已一读通过解散议会法案,选举可能提前至9月至10月之间;即便不提前,下一届议会选举也必须在10月底前举行。对内塔尼亚胡而言,如何解释并应对伊朗战争结果,将直接影响其“安全领导人”形象和拉票能力。
以色列国内民意大多不支持战事就此“收场”。以色列国家安全研究所的民调显示,相比2025年6月,民众对伊朗战争的支持度有所上升。以色列民主研究所6月的最新民调则指出,仅44%的受访者认为特朗普将以色列安全置于核心考量;多数人虽认可美伊协议会包含限制伊朗核武发展的内容,但对协议能否消除伊朗弹道导弹威胁或削弱伊朗政权则持相对悲观态度。由此可见,美伊协议很难被以色列上下视为符合自身利益的安全解决方案。
执政联盟内部团结同样存在强硬压力。以色列内阁多位部长已公开表示,美伊协议不能约束以色列,尤其不能要求以军从黎巴嫩安全区撤离。与此同时,反对派领导人拉皮德和贝内特等也借此批评内塔尼亚胡,认为他对美外交失败,且未能确保以色列“成功的军事行动”换得“持久的安全成果”。这种左右夹击使内塔尼亚胡政府更难作出削弱以军行动自由的承诺。
不变的亲密盟友
以色列现政府虽然对美伊谈判保持距离,但公开反对特朗普政府主导的协议可能性较低。尤其是在多家媒体报道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因伊朗和黎巴嫩问题爆发争执之后,展示“盟友不合”对以色列政府并无益处。
美以盟友关系仍是以色列决策中最具决定性的外部变量。除联合打击伊朗外,美国也为以色列提供了大量援助。特朗普今年初签署的2026财年美国国防预算中,有超过40亿美元被用于对以色列的安全支持(含美以谅解备忘录年度拨款38亿美元),这也是以色列得以继续军事行动的重要支撑。
亲密盟友也需配合对方的政治利益。对伊朗的行动为特朗普政府招来了广泛的批评。这些批评不仅来自民主党阵营,也包括部分共和党温和派及国际盟友。特朗普政府面临的压力越大,阻碍其通过达成协议“止损”并“赢得”政绩者,就越有可能招致特朗普的不满,导致更不可测的后果。
因此,内塔尼亚胡对美伊谈判的公开表态相当谨慎。他一方面避开直接批评特朗普政府的协议内容,并强调以色列与美国仍保持密切沟通;另一方面又刻意拉开距离,称以方尚“不了解协议的全部细节”,也不是该协议的签署方,同时反复强调“我对以色列的安全负责”。其他以政客的表态则更为直白。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称,特朗普的协议“不约束以色列”,以色列是独立主权国家;财政部长斯莫特里赫也批评协议对以色列和“整个自由世界”都不利。
换言之,以色列方面可以在程序上对协议保持沉默,接受美国通过外交谈判为伊朗战争降温,却不愿在行动上接受被美伊谈判达成的安排约束。美以同盟仍是以色列最重要的战略资产,但这不意味着以色列会把自身安全交给美国。
“战斗尚未结束”
即便谈判取得成果,美伊以三方和平也不会立刻伴随着美伊协议的到来而实现。6月15日,内塔尼亚胡在新闻发布会上称以色列通过战争避免了“毁灭性威胁”,但同时强调“战斗尚未结束”。
一方面,围绕核问题的外交战不会平息。无论协议达成与否,以色列都将呼吁美欧等盟友共同加大对伊朗移除浓缩铀设施、接受国际组织检查的施压力度。16日凌晨,特朗普发帖宣布:“伊朗已经同意永远不拥有核武器!”不过,早在上一轮核协议(JCPOA)签订时伊朗就做出过相同的承诺。这显然不足以打消以色列对伊朗的核武疑虑。
另一方面,以色列周边的冲突恐难就此终结,美以伊三方仍面临再次卷入局势升级的风险。黎巴嫩战线或将成为协议执行过程中的最大裂缝。伊朗与真主党必然要求以军停止打击并撤出相关区域,但以政府已明确表示将继续保留黎巴嫩安全区并维持对真主党的行动自由。退一步说,即便美伊达成涵盖黎以停火的协议,若以色列与黎巴嫩真主党之间的停火再次形同虚设,以方也无需撕毁一份自己从未签署的谅解备忘录。
而且,目前的美伊和谈本就充满不确定性。从3月初到6月中,美国总统特朗普已近40次宣称美伊即将达成协议,两国不同人士各自对媒体透露的谈判条件或协议内容也堪称“变幻莫测”。在风向纷乱之中,以色列或将加倍怀疑谈判的效果,进而更倾向于以自身立场锚定后续行动。
“不变”中的变数
因此,未来更可能出现的局面不是以色列立即破坏协议,而是协议出现后以色列选择相对有限地配合。地缘政治风暴中,唯有保守者难以动摇。在美伊和谈进程中,内塔尼亚胡政府始终竭力维持三重“不变”——对伊朗的威胁认知不变、保持自身执政地位不变以及美以特殊关系不变。以色列的这份“不变”,正可能成为美伊协议落地后的关键变数。
这种“不变”同样会影响美国和伊朗的后续判断。对美国而言,美以关系的基本面并未改变。即便美方希望通过协议重开霍尔木兹海峡并推进后续核谈判,也很难采取可能损害同盟结构的硬约束手段。美国更可能通过私下施压和行动协调施加影响,而不是公开强制以色列放弃单边行动自由。
对伊朗而言,以色列则是协议执行中的最大不确定因素之一。伊朗会要求美国对以色列的行动作出实质性限制,但只要美国不愿或无法做到,伊方就很难相信协议的长期有效性。特朗普近日也曾对媒体公开称中东情况不一样,停火是“更温和地开火”。由此,低烈度冲突仍有可能取代全面战争,成为未来一段时间的常态。
(王利莘,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