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质醇越高,越睡不着?

2026-06-17 11:01
北京

原创:简单心理

几年前,“皮质醇”还是健身圈里的专业术语。

我的朋友最近常常讨论过度运动,导致的高压力状态下皮质醇升高。再看社媒,皮质醇已经走出了健身房,在打工人中流行起来:

白天被工作填满,晚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明明已经很克制饮食,体重却停滞不前;

总觉得疲惫、紧绷、难以放松,仿佛身体始终处于一种无法关机的状态;

在这些贴子里,过量的皮质醇常常被描绘成压力和精神疾病的主要罪魁祸首。

从“高皮质醇体质”、降低皮质醇的一日食谱到各种抗压抗炎指南,皮质醇正在社交媒体上成为一种新的健康关键词。

图源:网络

但其实,“皮质醇”并不等于坏东西。

皮质醇并不是单独工作的,它背后有一套被称为“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 Axis,简称 HPA 轴)的调节系统。[1]它是一种帮助身体应对挑战的激素,参与了睡眠、情绪、注意力和能量调配。

或许我们错怪了。真正的问题不是皮质醇本身,而是我们的身体忘记了,如何结束压力。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来好好聊聊“皮质醇”,以及如何恢复压力系统的弹性。

图源:@朗姆心理学人类研究所

01

慢性压力,让皮质醇节律失调

很多人晚上十一点躺在床上,大脑却还像开着几十个网页标签。从生理学角度看,这背后可能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压力结束了,但身体并没有收到「已经安全了」的信号。

而这正是皮质醇参与调节的一部分。

皮质醇的节律为什么会被打乱?我们先回到人类生活方式的变化。

想象一下数万年前的祖先。当他们在野外遭遇捕食者时,最先启动的是交感神经系统。几毫秒内,肾上腺素便会大量释放:心跳加快、呼吸变急、肌肉紧绷,进入“战斗或逃跑”状态。

而皮质醇所在的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反应要慢得多,往往需要 15-20 分钟,很多情况下,最紧张的时刻早已结束。

如果皮质醇直到压力结束后才达到峰值,那么它究竟在做什么呢?它的主要作用之一是帮助人体从压力中恢复。

一项研究则发现,在经历压力事件之前接受少量皮质醇的人,相比接受安慰剂的人,表现出更低水平的焦虑和消极情绪。[2]

这提示我们:适度的皮质醇反应或许具有某种「情绪缓冲」作用,它有助于控制我们在压力下产生的负面情绪。[3]

《 非自然死亡 》

关键的变化是,人类面对的威胁不再是躲避猛兽了。

人们需要面对截止日期、绩效考核、经济压力、人际冲突以及永远处理不完的信息流。危险的形式变了,但大脑对压力的识别机制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对于神经系统而言,一封迟迟没有回复的工作邮件、一次重要汇报前的紧张,甚至长期积累的情绪压力,都可能被视为需要高度警觉的信号。

于是,皮质醇被持续调动起来。短时间内,这种状态能够帮助我们保持专注、提升行动力,但如果压力长期得不到缓解,身体就可能一直停留在一种“备战状态”中。

当这种状态持续存在时,问题就发生了:身体逐渐失去了结束压力的能力。长期处于高压力状态,可能增加高血压、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等慢性疾病风险,也可能导致体重增加、脑雾、免疫功能紊乱、焦虑、抑郁以及睡眠问题。[1]

图源: Thomas Rutledge

02

创伤会令身体持续警觉

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已经离开了充满压力的环境,却依然很难放松?

他们可能总是容易紧张、警觉,睡不好觉,也可能经常感到疲惫、麻木,提不起劲......很多时候,这的确跟童年创伤有关。

在网上关于皮质醇的讨论中,有些常见标题是:“内心长期焦虑或恐惧,都是因为高皮质醇”“大脑还活在童年的高压模式”......

具体说来,创伤更像是一种长期存在的压力状态。无论是童年时期持续的忽视与冲突、长期紧张的人际关系,还是重大失落、暴力经历和慢性不安全感,创伤都会让身体反复接收到“危险尚未解除”的信号,久而久之,原本负责应对压力的系统也会发生改变。

发表在《儿童发展》的一项纵向研究,追踪了儿童 2 岁到 4 岁期间的皮质醇变化。研究发现,那些成长于家庭暴力、贫困或家庭关系不稳定环境中的儿童,既可能出现长期偏高的皮质醇,也可能出现异常偏低的皮质醇。而无论处于哪一种状态,他们在 4 岁时的认知能力表现都低于皮质醇处于中等水平的儿童。[4]

这意味着,一套健康的压力系统并不是皮质醇越低越好,而是能够根据环境灵活调节,并维持相对稳定的节律。

很多人以为,创伤意味着体内皮质醇持续过高。事实上,研究者发现,创伤对压力系统的影响并没有这么简单。

在创伤发生初期,身体往往会进入持续警觉状态。为了应对潜在威胁,HPA轴不断被激活,皮质醇分泌增加,神经系统始终保持戒备。此时,人们可能出现失眠、焦虑、易怒、惊跳反应增强,以及持续的身心紧绷感。

但如果这种状态持续数月甚至数年,身体并不会无限制地维持高水平运转。一些研究发现,在长期创伤经历者和部分 PTSD 患者身上,研究者观察到的反而是较低的基础皮质醇水平、异常的晨起皮质醇反应,以及被打乱的昼夜节律。[5]

换句话说,创伤真正改变的是压力系统原本灵活、有弹性的调节能力。身体都很难准确判断:什么时候需要警觉,什么时候已经安全。

对这些人来说,创伤留下的并不只是记忆,而是一套被重新校准过的警报系统。

同时,创伤也会参与情绪记忆的产生,一项研究中发现皮质醇会强化创伤性压力或引发恐惧的经历的记忆。

不仅会在恐惧记忆首次形成时发挥作用,而且在人们回忆起这段经历时,由于记忆的重新巩固和编码到特定神经元中,皮质醇水平也会飙升。[6]

图源: Thomas Rutledge

03

皮质醇越高,越睡不着

越睡不着,皮质醇越高

我经常发现,晚上加班到很晚,或者进行强度较大的运动后,以为自己能到头就睡,结果反而是辗转反侧。

许多人关注的是皮质醇「高不高」,但从生理学角度看,判断一套压力系统是否健康,至少还要看另外两个维度:它是否在合适的时间被激活,以及激活后能否顺利恢复平静。[7]

首先是时间。

和人体内大多数激素一样,皮质醇遵循着一套 24 小时的昼夜节律(Circadian rhythm)。正常情况下,它会在我们醒来前几个小时开始缓慢上升,并在上午达到相对较高的水平,帮助身体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让我们保持专注和活力。随后,它会在一天中逐渐下降,并在夜晚降至较低水平,为入睡做好准备。

从某种意义上说,皮质醇就像人体自带的「生物闹钟」。但如果这种节律被打乱——例如长期熬夜、睡眠不足、倒班工作,或长期处于高压力状态——皮质醇就可能在不该升高的时候升高,在该下降的时候迟迟降不下来。结果不仅会影响睡眠,还可能波及精力、注意力、情绪和认知功能。

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现代生活正在不断扰乱这套节律。深夜加班、高强度运动、熬夜刷手机,都会让本该逐渐平静下来的压力系统继续保持活跃。对身体来说,它收到的信号并不是“该休息了”,而是“还有事情要应对”。

《 纳米比亚的沙漠 》

而一套健康的压力系统,不仅要能启动,更要能及时关闭。

理想情况下,皮质醇更像一位临时出场的救援队员。当身体遭遇挑战时,它迅速被调动起来,帮助我们集中注意力、调配能量;等问题解决后,它又逐渐回落,让身体恢复平衡。

此外,困扰着很多打工人的睡眠问题与皮质醇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单向的。

很多人会觉得,是压力导致了失眠。但研究发现,睡眠不足本身也会影响皮质醇的分泌,并扰乱负责调节压力反应的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

换句话说,睡眠不仅会受到压力系统的影响,也在反过来塑造这套系统。

研究发现,以下因素都会导致影响皮质醇节律被打乱[8]:

▨ 睡眠质量差;

▨ 睡眠不足;

▨ 睡眠时间不规律(包括轮班工人实行的轮班制)

这些都会使原本应该在夜晚逐渐平静下来的压力系统,变得更加活跃。结果是,人会更难进入深度睡眠,也更容易在夜间醒来。

睡眠与压力并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而是一种相互强化的循环——“压力让人睡不好,睡不好又会进一步激活压力系统,而被持续激活的压力系统,又会让下一次入睡变得更加困难。”

久而久之,身体仿佛失去了区分“危险”与“安全”的能力,即使躺在床上,也仍然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警觉——这当然也是当代人失眠的一大原因。

最后的话

康考迪亚大学心理学系的一项研究发现,积极乐观的人体内“压力激素”皮质醇的水平往往更稳定。[9]该研究的合著者乔尔·乔宾说道,它也是我们“行动激素”。

皮质醇从来不是敌人。它帮助我们起床、行动、专注,也帮助我们面对挑战。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拥有一套能够自由切换的压力系统:需要时能够动员自己,危险过去后又能够重新放松下来。

与其把“皮质醇”视为敌人,不如把它看作我们的伙伴,读懂它并更好地照顾自己。

从个体出发,以下几点是善用皮质醇的关键方法:

▨ 尽量保持稳定的作息,尤其是起床时间

▨ 白天多接触自然光,帮助身体重新校准昼夜节律

▨ 不要把高强度运动安排在临睡前

▨ 给自己留出真正没有任务的时间,而不是用刷手机代替休息

▨ 当压力事件结束后,减少反复回想和反刍

作者   Kira责编   罗文

头图/封面 《非自然死亡》

📄   参考文献

[1]Russell, G., & Lightman, S. (2019). The human stress response. Nature Reviews Endocrinology, 15(9), 525–534. https://doi.org/10.1038/s41574-019-0228-0

[2]Het, Serkan, and Oliver T. Wolf. "Mood changes in response to psychosocial stress in healthy young women: effects of pretreatment with cortisol." Behavioral neuroscience 121.1 (2007): 11.

[3]Het, Serkan, et al. "Stress-induced cortisol level elevations are associated with reduced negative affect after stress: indications for a mood-buffering cortisol effect." Biopsychosocial Science and Medicine 74.1 (2012): 23-32.

[4]Suor, Jennifer H., et al. "Tracing differential pathways of risk: Associations among family adversity, cortisol, and cognitive functioning in childhood." Child development 86.4 (2015): 1142-1158.

[5]Meewisse M-L, Reitsma JB, De Vries G-J, Gersons BPR, Olff M. Cortisol and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in adults: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2007;191(5):387-392. doi:10.1192/bjp.bp.106.024877

[6]Meir Drexler, Shira, et al. "Effects of cortisol on reconsolidation of reactivated fear memories." Neuropsychopharmacology 40.13 (2015): 3036-3043.

[7]Miller, Robert, et al. "How to disentangle psychobiological stress reactivity and recovery: A comparison of model-based and non-compartmental analyses of cortisol concentrations." Psychoneuroendocrinology 90 (2018): 194-210.

[8]Sukor, Aslah Nabilah Abdull, et al. "A Systematic Review of Literature on the Association Among Sleep, Cortisol Level and Cardiovascular Health Within the Healthcare Shift Worker Population." Biomedicines 13.10 (2025): 2539.

[9]Jobin, Joelle, Carsten Wrosch, and Michael F. Scheier. "Associations between dispositional optimism and diurnal cortisol in a community sample: when stress is perceived as higher than normal." Health psychology 33.4 (2014): 382.

Southwick, S. M., & Charney, D. S. (2012). Resilience: The science of mastering life's greatest challeng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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