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偶遇,让我揭开一段尘封五十年的传奇往事……
新常富不会料到,在他身后将近三十年,汤姆会为少言寡语的爷爷整理出最后的书稿出版。汤姆也不可能想象得到,在他做了这件事之后又过了三十多年,会有个神神秘秘的人找上门去,说想为他的爷爷写本书,让更多的华人知道他爷爷——
一位普普通通、有血有肉、有悲欢离合的中国-瑞典人。
《发现新常富》

新常富(1879-1963)
以下内容摘选自
《发现新常富》李渝萍 著
2026年6月 后浪 X 九州出版社
01
偶遇新常富
发现新常富这个名字的过程很是弯绕,纯属巧合。2022年6月,我和先生去西班牙的马拉加一游。出发前一晚,朋友萨拉过来,神神秘秘地交给我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本瑞典文的《爱过中国的人》。她和男友偶然碰到一家图书馆正在处理图书,看到这本书说到中国的事,就买下来送给我。因为事先装了书在行李里,这本礼物就留在了门口的小桌上,没带走。
在马拉加半月,借住在一位刚从瑞典搬去的朋友家里,家中许多打包箱未拆,只有少量的书摆上书架,楼上卧室两小排,楼下客厅几本。自己的书看完了,就翻翻她的,歪着脑袋一本一本读书名,猛然看到一行英文Tao De Jing(《道德经》),抽出一看,是冯家福与夫人合译的,配了富有意境的插图。《道德经》翻译版本众多,可以说是在海外关于中国和东亚文化最有影响的书之一。之后的几天,我在二楼书桌上摊开这本书,敞开通往露台的门,每天在微粉的晨曦中静静读几行。

一天突然起意去了座海边小镇,没做攻略,只随意溜达。中午打食路过一个小广场,瞥见个挂服装的杂货摊,一些杂物在地毯和折叠桌上,还有一小堆书——肚子很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顾先生的不满专门绕去那个摊子——一本赛珍珠的《大地》出现在眼前。在西班牙这么个小镇淘到它,我很兴奋,最近半月接连遇到三本关于中国的书,不可思议。
回到瑞典家中,我立即读了那本《爱过中国的人》。在书中看见几个瑞典名字,由一个关联到更多,我忽然发现,一百多年以来,有许多瑞典人在中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斯文·赫定、安特生、高本汉……
其中竟然还有一位在中国住了五十多年,从1902年就来到中国,到1954年才离开的瑞典传奇人物,这令我大为惊异!他的名字叫埃里克·托尔斯滕·尼斯特伦。
我记住了他的中文名字——新常富。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口气读了七本瑞典人讲述自己在中国经历的书籍。黑白照片上,历史尘烟中的人和事渐渐浮现。我庆幸他们的故事仍在故纸中鲜活,却遗憾它们中有相当大的部分从未被译介到中国。
我最先读到的新常富的书,是他生前写就的最后一本——《在华五十年》,此书于他谢世近三十年后的1989年方得出版。
02
走近新常富
在20世纪的上半叶,曾经有一批瑞典学者让瑞典之名在中国得以被知晓和尊重:斯文·赫定,高本汉,安特生,那琳,喜龙仁,卡尔贝克,芒太尔,等等。通过在各自领域的突出研究工作——地理和地图学、汉语语言学、地质学、史前学、考古学、古生物学、艺术史和人类学,瑞典学者们为中国物质和精神世界的建设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
……对于推动在瑞典传播对中国的认识方面,埃里克·托尔斯滕也许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其他瑞典人。他也有独特的优势条件胜任这一使命:1902年他抵达中国时,仇外的义和团运动刚刚过去不久,对“黄祸”的恐惧席卷世界;1954年他离开中国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已宣布成立五年。在他居留中国的半个世纪间,他有充足的机会从内部深入了解这个与他的来处完全不同的社会。
以在山西大学堂的突出地位,尼斯特伦与省府的官员过从甚密。出于对其贡献的认可,他被授予三品官衔。他也曾被多位中国显要接见。本书基于回忆记录,20世纪50年代中期成书,书中历史事件、个人命运、作者在大学堂的付出相互交织,穿插着对中国日常生活和百姓观察的生动描述。
——瑞典著名汉学家、翻译家、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马悦然(摘引自新常富,《在华五十年》,第7页,1989年)
中文世界里有些关于新常富的资料,大多是干巴巴的介绍,说他是瑞典地质学家,清末赴中国任教,在中国活动五十余年。他在1902一1910年间参与过山西大学堂西斋的初创工作,长期在山西大学从教,撰有《晋矿》一书。
张静河在1995年所著的《瑞典汉学史》中则称,“在所有早期研究中国文化的汉学家中,埃里克·托尔斯滕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物”,“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还有学者提到新常富是“在华从事过新闻活动的瑞典人”,说他促成中瑞合作,曾参与古生物化石挖掘,等等。
学者、山西大学堂教授、汉学家、新闻工作者、古生物化石挖掘者、理想主义者,嗯,角色不少。
可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他在中国的故居还在吗?
山西大学堂西斋的学生们有人记得新常富吗?
有谁曾在回忆录里忆及他呢?
在瑞典之外是不是还有与新常富相关的老照片和老物件保存在天壤之间呢?……

新的问号不断浮现,了解新常富的心情更加迫切。我开始在渐去渐远的记录里打捞那位百多年前由“高冷”的瑞典来到古旧凄美的中华,爱之深切而不忍离去的鲜活的新常富。
03
开启追寻之路
我的父母都来自山西,祖源地、祖宅和家族往事一直是我的牵挂。父亲乡情甚浓,曾整理过族谱,还写过一本有关家风和家史的书。几年前在准备我们父女俩合作的家庭记忆(叙述的内容始于20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一书时,我花了大量时间,搜寻20世纪前半叶山西和吕梁老家的照片和历史,收获很少。
而新常富在山西生活的那些年,正处于我爷爷和我父母的时代。他照片中的人物让我备感亲切。我似乎透过他的眼,看到了祖辈的身影,也更理解父亲曾讲过的经年往事。他领略过山西的自然之美、淳朴民风和悠长历史文化,甚至去过我父辈们的家乡......另外,新常富还曾长期生活在北京,而我们这个家庭也与北京牵绊甚深。一下子,我感觉与新常富距离很近!
从二十二岁到七十四岁,新常富的大半生都给了中国。在最动荡的日本侵华时期,他也选择了留守。可惜由于各种历史原因,他在瑞典和中国都近乎被遗忘。作为大半个“中国人”的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这个国家和民众的尊重在意,这让我唏嘘不已,立马决定把他的故事介绍给华语世界的更多人。
2022年8月9日,我着手联系《在华五十年》的出版社。过了一段时间,才辗转得到回信。9月下旬在哥德堡书展上见到出版社老板,他很开心我喜欢他们的书,也赞赏我翻译《在华五十年》的想法,但说没有作者后代现在的联系方式。
《在华五十年》一书是由新常富的孙子汤姆·尼斯特伦整理出版的。人海茫茫,我身边没人知道他本人和他祖父的故事,只能先上网在地址簿中按姓名搜索。瑞典人重名是常事,除了姓氏,名字通常有几个,常用的一两个又往往与户籍注册的有别;瑞典人也很不喜欢接听陌生电话,相当一部分人选择购买服务以隐藏掉地址簿中的电话号码、年龄等信息。按汤姆的姓名能查到他的概率之小可以想见。
搜索给出十五人的清单:排除年轻的、不显示联系方式的,还剩五位六十岁以上和没有注明年龄的。记下他们的电话,我犹豫再三,挨个打过去,心怦怦直跳。有的无人接听,有的电话关机,有的号码不存在。
正在紧张和绝望之时,忽然接通了一个电话!一个女声说:“哈啰?”我愣了几秒钟——满脑子想着对面应该是位男士接听呀——终于吞吞吐吐出一句话,说我找那个在中国住了很久的埃里克·尼斯特伦的孙子。对方朗声回答道:“哦,他呀,就坐在我身边开车呢,你过15分钟再打过来吧。”
我迟迟不肯挂断电话,生怕这唯一的线索也啪地一下子断了。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过了约定的时间再打过去,还是女声,说他这会儿不方便接听,要不你回头再打。我迟疑着不知该说什么,她却好像懂了我的意思,说:“等等,我把电话给他拿过去。”
我听见她哗啦哗啦走路、几次开关门和小声嘀咕递电话的声音。然后我很小孩子气地问:“你真的是埃里克·尼斯特伦的孙子吗?”
那一端的男声沉稳清晰:“是的,那个在中国的埃里克·尼斯特伦教授是我爷爷。”
就这样,2022年10月16日,我找到了新常富的后人。
04
斯京小岛上的“中国小屋”
2022年11月24日,我乘火车从西海岸到东海岸的首都斯德哥尔摩,与汤姆及其夫人玛加丽塔见面。
在大雪过后斯德哥尔摩的小岛上,老两口居住了四十七年的二层小楼很不显眼。进门后的暖意和二老的笑容让我立刻放松下来。午饭已经备好,他们请我上楼。我留意到楼梯旁的一幅中国风格的画,玛加丽塔说,是中国的。
鱼汤喝好,红酒干完,咖啡甜点摆上来。我惦记着在约定见面的电话中,汤姆曾说要给我看一些东西——想来可能是些手稿、照片什么的。汤姆神秘地朝夫人眨眨眼,让我端着咖啡跟他走,还叫夫人拿上咖啡壶和点心盘。我随他慢慢走下楼梯,在那幅画前面停下来,原来画挂在一扇门上。
汤姆请我走进这扇门,说这是他们的“中国小屋”。

他轻轻推开门,打开灯,一个狭窄的通道出现在我面前。左边墙上满满的是镶在镜框里的黑白照片;右边墙上也挂满了东西。通道右边两个展示柜、尽头一个展示柜中摆满了各种中式小物件,一时让我目不暇给。
通道左拐,感觉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墙上挂满,家具塞满,柜子上、地上也堆满了种种物件——清朝官服,瓷器,文件夹,盒子,皮包,等等等等。只在屋子正中的茶几上,拨开了一小块地方给我们放咖啡和点心。我张着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玛加丽塔点燃茶几和橱子上的几支蜡烛,汤姆背靠爷爷的画像落座,我则静静地坐在对面。在这座典型瑞典小楼内的“中国小屋”里,烛光时而跳动,画像里的新常富分别身着中式官服和西式燕尾服注视着我,四周的物件若隐若现。

我一开口,汤姆立马活跃起来,不光回答我的问题,还不断抛回问题给我。他问我有没有看过他爷爷之前的几本书,我说还没有,结果书马上被递到了手里。
汤姆一会儿把一个小纸包放入我手心——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个鲜艳的绣囊——问:“你能猜到这里的故事吗?”一会儿从墙上摘下一把长刀,拔刀出鞘,问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刀。一会儿翻腾出个纸盒,打开一看是满满的玻璃幻灯片。一会儿又跳起来,说要给我朗读一篇爷爷为《斯德哥尔摩报》所写的报道——略显发福的他站得笔直,收腹挺胸,右手举着文件夹,左手在空中比画,抑扬顿挫地朗读,身后是爷爷。
汤姆嘴角不时露出神秘且顽皮的微笑,我却惊喜又疑惑。
天色已晚,我告辞而出,知道自己还会再来。
新常富是谁?

清末来华瑞典人,在华生活五十余年
山西大学堂任职时间最长的化学教授
地质调查先驱
抗战前线的战地记者
曾接见瑞典王储
曾骑摩托从北京穿越戈壁直抵贝加尔湖
……
新常富的故事,
充分诠释了何为
百年之前的国际“斜杠青年”


他是新常富,
这个名字背后,
是一段跨越五十年的中国传奇。
回到瑞典的土地,
他种下来自中国的银杏,
时光流逝,树已参天,
而故事才刚刚被想起……
原标题:《一次偶遇,让我揭开一段尘封五十年的传奇往事……》

